一大早,碎玉轩的伙计便送来了好消息:有贵人订下十盒脂粉,又预付了二百五十两定金。
绿意拿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眉眼笑作一团,兴冲冲把这个消息告诉沈知颐,话里有几分不解地询问:“小姐,既然是贵人订的脂粉,想必是相识的夫人或小姐,我们自己或找上阮姑娘打探一番便知,何必平白让刘掌柜分上一份银钱?”
沈知颐只淡淡扫了钱袋一眼,便垂眸专注手里的活计,叹道:“要让那些人知道我卖脂粉,断我财路还来不及,那里会伸出手帮忙。”
国公府的婚事,看起来风光无限,实则给她埋下不少仇恨。
一想到这里,沈知颐便有些心绪不宁,就连握着毛笔的手也不自觉地用了力,戳破了平铺着的宣纸,她随手将废纸揉作一团丢向纸篓,里头一堆沾着墨痕的纸团。
她的目光落向窗外那两排竹簸箕上,里面是前不久采摘下来的木芙蓉,充其量只够出两盒脂粉,花香味飘散在院子里,久久散不去。
唯独有一点不好:槐花园处于东北角,一过正午便没了日光。花瓣晾晒不透,研磨成粉后极易松散,难以凝练成固态膏饼。
沈知颐思量了片刻,忽地想起来温珣的松桂院在西北角,下午日头足,随即出声道:“这些次品分成两份,一份送给刘掌柜,另一份叫顾客试用。”
吩咐完后,她独自踏出槐花园,留下绿意与红缨二人继续研磨花粉。
自槐花园出门,接连穿过三道回廊,又走上数百米才看到松桂园。
松桂园位置偏远,僻静,远离侯府的喧嚣,倒是一处适合静心读书的地方。
“吱呀”一声木门轻响,沈知颐推开院门,迎面而来一股微凉的气息,院中伫立一棵老桂树,屋后是层层松柏,风穿林叶,簌簌作响。
树影错落掩映,整间主屋隐在明暗光影里,莫名添了几分骇人的气息,沈知颐心头萌生几丝退意,又朝前迈了两步,喊道:“温表哥……”
见无人回应,她又推开卧室的门,朝着里头走去,屋内陈设简朴利落:四四方方的墙壁中间,放着张圆木餐桌,屏风后头摆放着一张灰白色的床,上头一袭轻薄的被褥,窗口放在一张书案。
案上随意搁置着几本书籍,砚台下压着一张宣纸,上头写着一句诗:
寒锋久蚀苍苔色,
只待春雷第一声。
纸上墨渍还未干透,人应该离开不久。
沈知颐俯身伸手拿起宣纸,一道黑影骤然从头顶覆落,先一步抽走了她手里的纸张。
“温——”她还来不及唤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又听到一道冷冽刺骨的声音,“谁让你进来的!”
沈知颐脸色煞白,眼里的雀跃戛然而止,有些手足无措。
未经许可,擅自闯入温珣的卧室是她的错,但温珣这般冷酷无情亦是她第一次见。
见她这副委屈模样,温珣才察觉方才语气过重,脸色懊悔道:“抱歉,是我失态了。”
他敛了敛心绪,低声解释,“收到家里来信,我一时没控制住。”
温家吗?
沈知颐眼眸微动,祖母倒是提过:温家主事人宠妾灭妻,庶子凌驾嫡子之上。
“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你尽管提。”她柔声开口,早将那声怒吼抛之脑后。
“已经处理好了。”他轻描淡写道。
见他不愿多说,沈知颐也止了话头,又想起来这里的目的,商量道:“我那院里晒了些花瓣,只是过正午便没了日光,想移到你院里晾晒。”
“你随意搬来。”温珣应声,随即补充,“只是我眼下要动身去书院,没空帮你搬运。”
鹿鸣书院位于白云山半腰,恰巧沈知颐约了人,随即眸光微闪道:“我与你一道去白云山,有劳表哥载我一程。”
说罢,她便匆匆离开了松桂院。
沈知颐前脚刚走,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于屋内,玄辰单膝跪地,满脸愧色,“少主,属下该死,一时没看住,让沈姑娘闯了进来。”
温珣负手立在窗前,面无波澜,冷声道:“自行去风华阁领罚。”
“属下遵命。”
——
一驾榆木马车缓缓地行驶在颠簸的乡间土路上,车厢铺着厚实天蓝棉垫。沈知颐坐在一侧,下意识地揉捏着酸疼的腰肢,瞥见身侧端坐不动的温珣,又悄然收回手。
她这身子骨果然是疏于锻炼,生的过于娇弱了些。
这细微的动作尽数落入温珣眼底,他俯身从坐凳下取出一方羊绒软垫,默默垫在她腰后。
沈知颐向后往后靠了靠,顿时舒坦了不少。
“多谢!”她轻声说道,话里带着淡淡的意外,温珣马车上竟会备上这等贴心的物件。
随后又陷入一阵长久的、诡异的、沉默之中。
温珣张了张嘴,瞧见她微微合着的双眼,没说话。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临水八角亭的分岔路口,再朝上走是鹿鸣书院,右边则是刘家村。
“小姐,我们到地方了。”车外传来绿意的柔声,同时玄明搬来踏凳搁在车辕旁。
温珣率先推开车门,纵身跳下马车,又转过身来伸出手。沈知颐紧随其后,顿了顿,缓缓抬手搭了他的小臂,踩着踏凳落地。
绿意连忙上前为她戴好帷帽,素净白纱配上天蓝色罗裙,又搭配上她腰间悬挂的青玉坠,即便看不清她容颜,也难掩那股出尘的气质。
见他们停下来,几名在八角亭小憩的壮汉迎了上来,问道:“是沈姑娘与绿姑娘吗?”
绿意连忙搭话,“几位大哥可是刘家村的?”
为首的刘大虎憨声笑道:“对,刘哥怕你们找不到,特意安排俺们在这等两位姑娘。”
确认了对方身份,沈知颐看向温珣,柔柔开口,“表哥,你我就此分开,日落前我们于这儿汇合,一同回府。”
望见那几道粗壮大汉,温珣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坚持,“我与你一道去。”
沈知颐愕然,“你不去书院吗?”
“左右是误了课时,不去也无妨。”
瞧他一副漫不在意的模样,沈知颐反倒面露为难:“这属实是不妥当,你为了陪我而旷课,这事是传出去,我怕是会背上误人子弟的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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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若是成为你成功路上的绊脚石,怕是莫夫子能连夜来找我算账。”
毕竟上次的会面不全然友好,在莫如山心里,沈知颐堪比红颜祸水,祸国妖姬。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温珣,他竟然发出低低的笑声,笑道:“在下本就俗世一凡人,这前程不也牢牢攥在小姐手里。”
沈知颐抿唇,内心却止不住的摇头。得莫如山重视,哪能是一般人。
她的目光绕向刘家村几人,倒是理解他的担忧,只是白云山位于皇城脚下,又是熟人介绍,民风淳朴,闹不起多大风浪。
见她脸色纠结,温珣温声宽慰:“昨日收到家信时,我已向夫子告过假了。”
最后,沈知颐拗不过温珣,带着他一同前往白云山脚下的刘家村。
白云山一带丘陵连绵、地势起伏,山民多以栽花育苗为生,刘家村更是出了名的木芙蓉之乡。
一行人约莫走上来一盏茶的功夫,才瞧见大片盛开的花圃,盛放的木芙蓉如云似霞,间杂成片秋菊、海棠,各色繁花竞相盛放。
沈知颐远远便瞧见花圃中央一道眼熟的身影,她心底暗自咯噔一声。
待走近些时,才瞧见那人赫然是莫如山,只见他穿着身灰色长袍,撸起裤脚,踩在泥地里侍弄花草。
就这一眼,莫夫子仿佛心有灵犀般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她们身上
沈知颐顿时后悔,为了省钱搭乘温珣的马车,这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她庆幸出门戴了帷帽,目光瞥见温珣时,又暗道:糟糕!
现在假装不认识温珣,还来得及吗?
这回完了!
沈知颐脑海里只浮现这四个字,她不但拐走了莫如山的得意门生,还被夫子抓包了!
下一秒,就见到莫夫子气势汹汹地走到他们前头,瞥了眼沈知颐后,又把目光放在温珣身上,好似痛心疾首道:“阿珣,你说的家事繁忙,便是陪沈大姑娘踏秋赏花?”
听到这句话,沈知颐悬着的心可算是死了。
这算是坐实了她红颜祸水。
沈知颐伸出手,轻轻扯了扯温珣的袖子,还不等他开口,刘大虎率先出声解释:“莫先生,你们认识,这事就好办了。沈姑娘就是我一早跟您说的,来我们村里考察买花的人。”
也不知道,这答案夫子他是否满意?
至少不是来作乐。
温珣动了动,眼神扫过那几个壮汉,轻声道:“家事妥了……我担心她,才跟了过来。”
莫如山亦是看过了过去,瞅见那几道熟悉的身影,哑了声。迎两个姑娘派出三四个彪形大汉,难怪被人误认成居心叵测。
他才不舍得怪罪温珣,说那番话也不过是想敲打沈家女。
沈知颐心里发颤,无奈笑了笑,柔柔开口打招呼,“夫子安好。”
她愈发觉得温珣身上似有股不顾他人死活的疏离感,可他分明是温润、贴心的。
但他看不懂莫先生吹胡子瞪眼,仿佛要吃了她的神情也是事实,也不知道辩解一二。
沈知颐猛然发觉:温珣分明在她身侧,却又离她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