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书笙并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意书奕。
他想,他的大哥,本质上就是一个伪君子。
他讨厌书奕。
他讨厌书奕成为他的大哥。
他讨厌书奕。
他只能跟在书奕身后,以此得到雌母的一点点怜爱。
因为他的伤口没有那么明显吗?
因为他没有那么漂亮的蛇形吗?
他只能茫然地说着对书奕的恨,呢喃着。
恨意,真的是恨意吗?
他说不出对雌母的恨。
不,他不恨雌母……
但是,为什么想要流泪呢?
那他大概是恨其他人吧。
恨谁呢?
恨书奕吗?
恨书奕在很小的时候得到了雌母的爱吗?
恨书奕曾经可以亲口喊雌母吗?
“雌母……”
什么呢?
到底是恨什么呢?
“我好疼。”
好疼啊,雌母。
他抽搐着,死死攥着雌母的衣襟,用力到牙关都泛起酸水。
酸到他挤眉,用力眨了眨眼睛。
好难受。
雌母,别怪我。
他转头,哇的一声,呕吐到喉咙刺痛。
真的恶心。
恶心的营养液。
“书奕,你喝了那支营养液吗?”
书笙听到雌母那么温柔地问书奕。
雌母,也那么温柔地多叫叫我吧。
书笙呐。
书笙啊。
书笙。
他听到书奕回答:“喝了。“
雌母弯起眼角,“书奕,替雌母把书念叫来可以吗?”
书奕点头。
书笙闭眼,假好心。
书奕这个人最擅长假好心。
很多时候,他真的好想掐死书奕这个伪君子。
早知道他当初多努点力破壳了,这样也省的被书奕压一头。
“雌雌母……”
雌母,我好想当你的第一个幼崽。
“雌母。”
有人叫道。
似乎是书念来了。
他撇头,却认真听着。
雌母问:“书念,你记性很好,对吗?”
书念似乎没说话,书笙猜测她应该是点了点头。
雌母又说:“书念,你知道这些营养液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做实验。”
“这些营养液是有毒的,对兽人有害,你知道吗?”雌母的话真的好温柔。
书笙听着这些话,闭眼。
明明不是他中毒了吗?
为什么雌母对书念那么温柔?
书念点头,声音很低:“雌母……我看到你喝了那些没有事,我们是你的幼崽,所以……”
所以……认为我们喝了也没有关系是吗?
书笙咬着唇,眼睛酸涩。
你骗了雌母,书念。
你知道那些营养液被兽人喝了之后绝对会出事,你为什么还要那样……
“书念,你记得雌母和你说过这些营养液其实并不适合你们的体质吗?”
书奕也站在一旁,默默不说话。
书念呢喃:“雌母,那我们呢?”
我们呢?
书笙眨眼,泪意沾湿了睫毛,又被睫毛压住。
“雌母,”书奕开口,声音压低,“都是我的错,不怪书念,这些营养液是我告诉她的,她就是一时间心急,才……”
书念打断书奕的话,声嘶力竭,似乎要把所有隐忍的委屈全部吐出:“书奕,你在假好心什么?!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一切不是都怪你吗?我讨厌你!”
长久的沉默。
空气里的毒针一点点扎着书笙的眼皮,他动了动眼睛,没说话。
又能怎么样呢?
他现在说话又有什么用呢?
雌母一点也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也一点也不清楚他们之间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
说起来,一切都要怪你啊,雌母。
书墨生病了,不是一般的病症,是精神力狂暴。
按理说,幼崽出现这种病症的情况很少,一方面是因为幼崽的精神力并不强,不会出现因精神力过强也出现的狂暴现象,另一方面是因为幼崽身边一般都有雌母,雌母的精神力可以压抑住幼崽精神力中的狂暴成分。
可偏偏,书墨的精神力实在太强,而且,栗霜痕一直不在。
不过,就算栗霜痕一直在,他也不会开口。
而他陷入狂暴的前一刻,还眼巴巴地在日历前数着雌母哪一天会回来。
“雌……母……”
哀怨的呢喃却带着一丝沙哑。
他捂嘴。
这一幕却刚好被书奕收入眼底。
但他绝没有想象到,书墨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就像最笨拙的幼崽为了获得雌母的关注在地上撒泼打滚一样。
他把自己弄感冒了。
其实他大概在刚进入冰水的时候就后悔了吧。
书奕想。
书墨期望雌母来看他,又害怕他真的耽误了雌母的工作。
雌母只是一个漂亮的没有兽形也没有精神力的人。
雌母过的很苦吗?
雌母就算那么厉害,大概也过得没有那么如愿吧。
他害怕了,退回了一个安全又不会出错的距离。
只是一个普通的感冒。
可他忘了,精神力狂暴就算只加上普通的感冒,对幼崽来说也是致命的。
书奕知道书念可以打开研究室。
书念心软了。
她其实清楚不管事情会如何发展,变好或者变坏,她都无法全身而退了。
她说:“你别多想,我也不想我失去三哥,他和不像你一样一堆花花肠子,我不讨厌他。”
书奕垂眼,没有说话。
不讨厌三哥,但是讨厌大哥吗?
书念和书墨接连破壳,相差不到十分钟。
书墨破壳之后,缩成小小一团,用鼻子一点点拱着书念的蛋壳。
他和书笙守在身边,期盼着,雌母给予他们的同类是什么样子的呢?
是和他们一样瘦小的蛇形?
还是聪明漂亮又独一无二的同类?
书念就是承载着那样的目光爬出来的。
多么可爱的一条小蛇。
玉米黄,粉色瞳仁。
最漂亮最独一无二的小蛇。
书奕一直知道,书念是最聪明的小蛇。
她记性好,有好多事情都能想的明白。
但同时,她想的又太多。
可是……我们有雌母不就好了……
为什么雌母回来了,还要那么警惕,还要那么纠结……
雌母回来了,不就好了吗?
雌母回来了,一切都会变好的,不是吗?
雌母回来了,一切真的都变好了,不是吗?
“真的变好了吗?”书念呢喃,重复,“真的变好了吗?那我宁愿在那时候就死去。”
真的愿意死去吗?
真的舍得死去吗?书念?
真的宁愿在雌母还没有出现前死掉吗?
“研究室有可以治疗狂暴期感冒的药,但都装在营养液包装里,所以只能一个一个试,”书念说,“最好别被雌母发现,我拖着文文阿嗣。”
“嗯。”
书奕知道,书念太别扭了。
聪明的人总是容易别扭的,因为太在意伤害了,在意伤害就没那么容易付出所有了。
不能被其他人发现,那试药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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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书奕更没有想到,书笙知道了。
事情便演变成了这样。
现在,书念跑走了,他抓着衣角,局促地垂眼,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雌母的眼睛。
雌母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漂亮。
幽深,总是带着一抹让你看不懂的神色。
似乎是藏不住的好奇,又好像是冷漠。
对异化兽的冷漠,对联邦所有人的冷漠,对玫瑰星系的冷漠。
不是不屑。也不是杀意。
只是,冷漠。
不在意的那种冷漠。
那雌母在意什么呢?
他眼底瞬间浮现了雌母看向他们时的点点化开的温柔。
是他们吗?
在意他们吗?
那书念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书奕?”他的雌母在叫他,“雌母今天给你们带了礼物,你去分一分。”
没有……怪他?
为什么没有怪他?
既然没有怪他,为什么不抱抱他啊!
走之前,他听到了雌母温柔的呢喃,“书笙,难受得厉害吗?”
“不难受。”
书奕攥紧拳头。
他是大哥,应该照顾弟弟妹妹,所以没有雌母的关心也没什么的。
“书笙,雌母知道你是好孩子……”
之后的话,书奕听不清了。
他握紧拳头,而拳头里,紧紧攥着一只针剂。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他在最后一刻,在被雌母发现前的最后一刻,终于找到了可以让书墨恢复正常的针剂。
只要……只要把这个针剂送到书墨房间,书墨就没事了。
他是大哥,书墨那么难受,他应该照顾好书墨的。
书墨大概很难受吧。
他必须快点赶到。
书墨的房间门没有关严。
顺着门缝看过去,目光在触到房间内部的瞬间顿住了。
一层金色的精神力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书墨的床沿,像一面正在缓慢编织的网,浮动着细碎的光点,缓慢流转。
除此之外,还有……
雌母的气息!
书奕瞪大眼睛。
雌母来过这里!
他快步走进房间,走到床前。
书墨躺在床上,被子被拉到胸口的位置,手指指节微微蜷曲,像在睡梦中也依然记得要攥住什么。
脸上的黑色蛇鳞还没有完全褪尽,几片细小的鳞片散布在他颧骨和下颌,微微反着光。
像……即将消退的潮水在沙滩上残留的水痕,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湿润的底色。
狂躁期不可能会这样安静。
难道……已经被安抚过了吗?
黑色鳞片像是正在一层一层地褪去,已经被彻底压下。
书奕站在床边,抬起手,指尖隔着一小段距离,悬在那些残留的鳞片上方。
那些残余的金色精神力在他指腹与鳞片之间的空气中缓缓流动着。
雌母来过了吗?
雌母来照顾书墨了吗?
是靠什么办法呢?
像之前安抚书琮那样吗?
像之前隔开手腕那样吗?
像之前从血液里提取舒缓剂那样吗?
惊讶之后,痛苦开始沿着他的脊骨向上蔓延。
好冷。
雌母,好冷。
雌母没有出去吗?
雌母是不是知道了书墨的痛苦,是不是知道了书墨的想法?
那雌母……会不会怪他?
书墨本来就容易多想,要是被雌母训斥了,他可能会更加痛苦。
他必须告诉雌母,让雌母不要怪书墨啊。
书墨真的很可怜的。
要是雌母真的怪书墨,书墨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