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盗总部的宫殿建在荒星之一雾霭星最隐秘的裂谷边缘。
说是宫殿,其实更想是一座囚笼。
铁灰色合金外壳,内部穹顶镶嵌着整片被打磨成薄片的星辉石。
星辉石是一种并不常见的建筑材料,价格昂贵,但星盗总部几乎全部都是用星辉石建造的,奢侈至极。
凌溯跪在大殿中央,手腕被一根细韧的暗灰色绳索绑在身后,绳索边缘已经勒进了皮肤表层,一动便会疼得钻心蚀骨。
玄漪绳可以锁住雄性的精神力,便于惩罚雄性时不会遭到反抗。
联邦自然不会出现这种东西,且明文规定为违法物品,但在其他势力眼里,倒是个好东西。
凌溯的背脊上横着几道还未干透的血痕,沿着肩胛骨的方向延伸下去,在靛蓝色的翅膀根部附近汇聚成一小片湿润的深色。
翅膀垂在身侧,边缘的银色光点比平时暗淡了许多。
而大殿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深色长袍,领口压着一枚暗银色的胸针,形状像一枚被折断了半截的旧钥匙。
这是星盗最高领导者的象征。
她头发是深灰色的,挽在脑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眼之间有一种被反复打磨过很多次的锐利。
她没有起身,抬起眼懒懒地回应:“解释一下为什么吧?为什么要告诉她真实的名字?”
凌溯能感觉到脊背上的那些血痕随着呼吸被牵动着渗出细小的温热,但那些疼没有影响到他的姿势,他跪在那里依旧没有动。
“你对她心软了?!”高背椅上的人声音里多了一层冷意,“她的危险程度你不是不清楚,你是要放过我们的敌人吗?为什么要为她心软?”
凌溯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因为她救过我啊。
雌母,因为她救过我。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恩将仇报。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被星辉石照亮的垂幔,垂在雌母漂亮的银色瞳孔上。
他以前听过雌母和雄父相识的故事。
是雌母亲自讲给他听的。
在一颗不知名的荒星,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在灰褐色的烟尘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背上的那个人手臂垂在两侧,几乎没有什么力气再抬起来,但他们还是没有停下。
那个人是他雌母。
背上的那个人是他雄父。
一个从荒星被捡回来的,跟了雌母大半辈子,却到死都没有被正式登记过的影子。
他在她身边活了一辈子,没有名分,没有记录,没有在任何一个官方档案里留下过自己的名字。
多么可悲啊。
那时候的感情怎么就那么好。
为什么生下他之后,一切都变了呢?
凌溯跪在大殿中央,背脊上的血痕正在缓慢地凝固成更深色的痂,但他没有开口辩解。
雌母不喜欢他。
所以给他取名凌溯。
凌溯在古语意思为盗窃。
这也是为什么联邦给星盗取名为凌溯。
他的存在,本来就是不应该的。
其实那天栗霜痕来质问他,他大可以说怎么会有人明明知道联邦给星盗的代号为凌溯还是说自己叫凌溯引起她的忌惮呢。
他大可以半真半假地说是因为家里人并不喜欢他才给他取这个名字。
但他不想骗她了。
她救了他,难道得到的回报是一堆谎言吗?
“你既然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
那人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凌溯,在古语中意为盗窃。
而序含,在古语中意为希望。
在会议室。
“喂,你真的不想知道你之前的名字吗?”文文围在栗霜痕面前,像等待主人摸摸的小狗一样,栗霜痕被烦得闭眼。
“你之前的名字叫序含,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
栗霜痕睁开眼睛,眼前一亮,确实是个好名字。
不过……
她撇撇嘴。
又不是她的真名字。
“你认错人了。”栗霜痕冷冷地说。
文文:“怎么会?你就是序含,我们一起共事几十年,我怎么可能认错你!”
栗霜痕表示自己很绝望:“你到底想干什么?”
文文:“我当然为了跟着你啊,你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一旁支着脑袋看热闹的林月和突然插话:“不然你和栗霜痕一起去找豢养组织据点去呗。”
文文闻言却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据点?姐,你不记得了?豢养组织不是你一手改造的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林月和:“……开什么玩笑……”
栗霜痕摇摇头,“别造谣。”
令姜冷笑了一声,“我们马上要出发了,别寒暄了。”
文文撇嘴假哭:“姐姐,你真的不带我去吗?我很有用的……”
没有精神力的雌性,有什么用?
令姜面无表情。
算了,反正帮她把事情做好就行。
星舰从联邦总部停机坪升空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栗霜痕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控制板上,打开了自动驾驶。
常见云站在舱门边,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注意通讯频道。
令姜坐在副驾驶没说话。
栗霜痕抬手攥住了令姜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圈短暂的压痕。
令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没有挣扎,“你不怕我除掉你吗?”
“为什么。”栗霜痕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公事公办地回应了一句。
令姜笑了一下,“因为你实在太强了,豢养组织肯定留不住你,杀了你不是最好的选择吗?杀了你可比搞掉我的竞争对手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哦。”
星舰升空的时候,暮色在舷窗外铺成一片由深蓝和灰褐交替构成的过渡带。
令姜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被夜色覆盖的荒星表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搭着,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栗霜痕偏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个对手现在在哪?”
“她应该已经到了交接点。收到我失踪消息之后,她会带人来验收结果。”
栗霜痕片刻后又问:“你确定她会上钩?”
“她会的。因为她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令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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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舰的航向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拦截信号截停了。
前方那艘灰黑色的中型星舰正悬停在她们航线正中央,引擎的尾焰在暮色中拖出一道细长的暗青色轨迹。
通讯频道里传出一道刻意压低的女声:“令姜月,我知道你在上面。”
刻意拖延,看来压根不想救令姜。
栗霜痕没有回应通讯,她侧身解开安全带,站起来的时候从后腰抽出了那把普通匕首,动作干脆利落。
令姜坐在副驾驶座上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头来,栗霜痕的手已经攥住了她的肩膀把她从座位上提了起来,匕首的刃口贴上了她颈侧皮肤上方大约一指的位置。
那截金属冰冷的温度正透过皮肤传过来,令姜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
栗霜痕像在和通讯频道里的人说,又像在和令姜说:“要活的,还是死的?”
通讯频道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权衡利弊。
令姜攥紧手指。
如果栗霜痕一直在用这个任务作为掩护,打算利用她来换取通行资格或取信于其他势力怎么办?
如果栗霜痕打算叛逃,那五个孩子怎么办?
可她没有来得及说话,栗霜痕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她的视线在那一瞬间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的是栗霜痕垂下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不带多余情绪。
栗霜痕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她早该想到的。
真正的天才从不甘心被人摆布。
联邦处心积虑拉拢她,算计她。
栗霜痕可能早就打算离开了。
只是这次,所有的准备都做好了。
她一直在伪装地听话。
“老大,怎么样?你的这五个小崽子我全部救出来了……我这事办的漂亮吧……”
栗霜痕正站在自己星舰的舷梯底部,令姜还处于昏迷状态,靠在她身后舱门边的座椅上,呼吸平稳。
她偏过头看着那艘星舰的舱门打开,跳进去。
她不会要联邦给的任何东西。
联邦给她的一切都很好,但是不该拿五个孩子的安全来威胁她。
栗霜痕抬起眼,看着书奕的方向,他的灰白色瞳孔在暮色中还没完全聚焦。
看来眼睛好得应该差不多了。
还有老二的尾巴也好了,老三的嗓子虽然还没有动静,但能慢慢治。
书琮脸上拿到狰狞的疤痕也只留下了一小道粉色的小划痕。
文文把目光从幼崽身上移到栗霜痕的方向,片刻后才开口:“老大,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栗霜痕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帮我换个光脑,还是这几个孩子的光脑也全部换掉。”
原主的身份不用白不用。
不能让这几个孩子回到联邦手里。
至于其他事情,只能从头开始了。
“好的,老大,”文文点了点头,“对了,老大,我们那边的条件可能有点……不尽人意……有点破,毕竟你好久没回去了,我也不会管理……”
栗霜痕点头。
破一点也没什么。
安全就好了。
还能有末世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