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霜痕的脚步停住。
她听到了争吵声。
再往前一步,她站在了门缝透出的光里。
“她的档案我看了三遍。没有一处能说明她会带来威胁。你拿什么理由裁掉她?”
“我不是在说她现在有威胁。你查过她之前的事吗?”
似乎是常见云和另一位雌性在吵。
似乎还是因为她的事情。
“查了。”常见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记录。”
“没有记录本身就是一种记录。一个人能在星际联邦的数据库里完全消失,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把她招进来的人是你,但出了事,承担后果的是整个联邦。”
常见云沉默了几秒。
栗霜痕能看到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搭在桌面边缘,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这是常见云犹豫时会做的小动作。
“我确定。”常见云声音高了一些,“她之前的档案出现问题,应该问上一任负责人,而不是让她承担后果,至于因为她会惹出祸端,不可能!就算有,我也会一力承担。”
她已经等栗霜痕太久了。
她真的再等不了了。
就算她能等,联邦也等不了了。
不止书奕他们等了栗霜痕太久,她也等了栗霜痕太久太久。
书念他们在等一个对他们好的雌母。
她在等一个可以颠覆联邦局势的人才。
联邦也在等一个可以改变一切旧制的领导者。
“那好。你管好她。别让她成为别人手里的那把刀。”
栗霜痕站在走廊的光线交界处,往后退了半步,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发出声响,只是沿着来路的方向返回了走廊入口处。
之前的档案,不是联邦特意隐去的,那会是谁?
是其他的势力吗?
栗霜痕垂眼,原主之前难道是其他势力的人吗?
太复杂了。
她闭眼,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如果身世太复杂,那是不是代表着书奕书念他们很危险……
她总在想一些很久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或者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
天地辽阔,可是末世的所有人都被圈养在那片小小的土地里。
在被圈养的小小土地里,人们又再度把孩子圈进更小的一片土地。
这是保护孩子。
这是在保护人类未来的希望。
但栗霜痕现在有些茫然,她也要把孩子们圈养在联邦总部吗?
她是一把好刀。
她从不觉得这个形容有什么不对。
甚至这很正常啊,她本来就是猎杀丧尸的一把刀。
但她实在不喜欢把这个形容套在她的孩子身上。
她好想回家。
回到哪个家都好。
有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来。
她抬起眼。
一个她根本没有见过的人。
那人站在走廊的光线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风衣,领口别着一枚她没见过的徽章。
那枚徽章的轮廓似乎是一枚被压进金属表面的叶片纹路。
也不是豢养组织的爪子轮廓徽章,也不是帝国的两个钉子交错的徽章图案。
那人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好久不见。”
栗霜痕没有接话。
她像是看出了她的迟疑,也没有追问,只是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走廊的光从她的肩侧斜斜地照过来,把那枚徽章的轮廓在地砖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倒影。
“栗霜痕,你这几年混的可真差。”
栗霜痕偏过头来看她,神情古怪:“你是谁?”
“行啊,你这老妖婆没老死反而憋屈死了,还失忆了?”那人轻佻地打量了栗霜痕袖口的一小抹血迹,挑眉,“咦,这是又打架了?”
一股莫名其妙又让人心慌的熟悉感一下子席卷而来,栗霜痕攥紧手指,手抖到不能控制。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药业局,又为什么看起来和她这么熟稔?
“得,我又得和你介绍一遍我,我叫文文,之前可是你最好的朋友。”
栗霜痕:“不会的。”
她不会和这种轻浮的人交朋友,看着一点也不靠谱。
文文蹲下身,橘色的长发拂过栗霜痕的脸颊,因为蹲下身的动作太急,有几根头发都炸起来了,她的表情很夸张:“不是吧,栗霜痕,我身为药业局的顾问,这个工作不是你给我安排的吗?”
栗霜痕:“……”不认识。
“……我不活了啊!你竟然这么对待我!我不活了不活了!”文文边抹眼泪边诉苦:“你根本不知道你不在这些年我一直替你守着你那破地界有多苦多累!你没有心!”
栗霜痕依旧没有表情:“你……没有精神力?!”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文文抽噎着,似乎真的难以接受。
栗霜痕:“你哭了?”
文文真的哭了。
眼眶边缘的那一圈薄红慢慢铺开铺开,流淌出了血红色的泪珠。
怎么会有人的泪是血红色的呢?
栗霜痕不懂,但她想起了这个世界相比起她那个世界的异常,没有动作。
“……我没事。”她低声呢喃,可连声音都染上了一层哭腔:“你回来就好。”
栗霜痕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下一秒,一股好闻的焦土气息率先钻进了栗霜痕的鼻腔。
文文转过身来,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肩膀,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侧,克制地哭着。
栗霜痕很喜欢焦土的气息,她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的味道比血液慎进干裂的泥土的味道好闻的多。
好温柔好温柔啊。
文文抬起脑袋,在她肩膀处蹭了蹭。
“姐姐,你不想和我回去吗?”
回哪里呢?
栗霜痕不清楚。
“姐姐,你上次和我说再见,是说你要生宝宝啦。”
文文真的很温柔很温柔。
“这次呢?姐姐。”
文文的精神体是一只不讨喜的乌鸦,黑得发亮的羽毛,总是喜欢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曾经,她就是因为栗霜痕稀奇古怪才把她捡回家的。
栗霜痕一阵恍惚。
什么啊……
原主真是沉藏不露,竟然有个小迷妹一直在背后。
“那个……文文……”栗霜痕有点不适应,转了转脖子,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栗霜痕!”文文不知道因为什么突然生气了,语调一转:“你真的一点都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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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我了!”
可她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攥住栗霜痕的手腕,“姐姐,我带你逃吧,我可以把你的孩子都带回我们那里,你别为联邦做事了。”
姐姐,天地辽阔,我们逃走吧。
别再被她们利用了。
别和她们虚与委蛇了。
和我像之前一样生活吧。
为我擦去血红色的泪珠吧。
姐姐。
栗霜痕觉得很莫名其妙,突然窜出来一个人说要带她和孩子走,她还真不敢随便答应,但她还是有礼貌地回绝了。
“不用了,谢谢。”
“Alzey,你来联邦抢人有些不地道了吧?”
Alzey。
来人一双漂亮到极致的白色眸子,银色齐耳短发,望向人时总是散漫地眨眨眼睛。
“令姜!”文文把栗霜痕护在身后,“你一个豢养组织的二把手来这里干什么?!”
“我……”令姜撇眼,不在乎,“我当然是被联邦请来的……”
“你利用她。”
令姜的眉梢动了一下,“利用这个词,用在这里有点重了吧。”
文文伸手攥住了令姜的衣领,气势汹汹。
令姜被她拽得往前倾了半步,手抬起来搭在了文文的手腕上,“你没有精神力,还是省省吧。”
“你明明可以直接找她谈,”文文咬紧牙关,“你非要绕这么大一圈,让她替你演那出戏,替你清掉挡在你前面的人。你觉得她看不出来?还是你觉得她不介意被人当刀使?”
令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衣领,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来看着文文:“她确实不介意——她自己选的。我提出了方案,她没有拒绝。你非要说是利用,还不如说那只是一个提议,恰好被接纳了。”
为什么要利用她?
为什么要趁着她失忆那么欺负她?
这一群小孩!
文文垂眼,想痛骂她们一顿,却发现率先给予谴责的,是她的眼泪。
她的眼泪是血红色的,会被当成怪物的。
她偏头,却被一件衣服蒙住了头。
栗霜痕起身,脸色铁青地走到她们中间,一把拉起文文的手,话却是对着令姜说的,“令姜,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管的太宽了……”
令姜也不在意,只是说:“我只是提醒你别忘了和我的合作,至于联邦的事情,我想管也管不了。”
想要令姜有道德感,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有人非要说她是一个善人的话,那被她当成踏脚石登上豢养组织二把手的亡魂表示不太认可。
其实真正让令姜出名的,是一年前的那场荒星爆炸实验。
整整一千多名实验人员,无一幸存。
而那个实验的失误,真正改变了豢养组织的权利结构。
如果说那场意外是人为的倒也不准确,她只不过……顺手把门关上了而已。
星际的所有人都以为,关于异化兽的秘密在豢养组织一把手那里,但其实,她怎么可能让那种东西交到她那种毫无人性的人手里呢。
当然是放在她手里最安心了。
联邦叛逃的那些人里,有她的雌母啊。
也有,栗霜痕。
所以栗霜痕现在和她装什么大尾巴狼,所有的祸端,不都是栗霜痕引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