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奕站在门口,灰白色的瞳孔朝着她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几秒后淡淡地问了一句:“雌母,药箱您从哪里翻出来的?”
“柜子第二层。”栗霜痕答,“我先出去了,给她上完药之后你们一起来找我。”
书奕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绕过床尾,在书笙身边蹲下来,伸手摸索着碰到了他的蛇尾。
书笙终于松开了自己,深紫色的瞳孔动了动。
良久,他变回了人形,哑着嗓子说了一声:“大哥……她碰我了。”
书奕的手顿了一下,“她碰你哪里?”
“七寸。”书笙说。
书奕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
他把药膏摸到手,动作极其熟练地拧开盖子,指尖蘸了一点,顺着摸到书笙断尾处时力道很轻。
“她捏得很准,”书奕说,语气很淡,“但没用力。”
书笙不说话了。
书奕上完药,把绷带缠好,站起来的时候身姿笔直,侧脸的轮廓在窗外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清瘦。
“大哥,雌母什么时候会喜欢我……她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喜欢我了……”
“你如果拿蛇形一直吓她,这辈子不可能。”
“大哥,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她如果真的是我们的雌母,怎么可能怕蛇?”
书奕没有接话。
书笙抬起头,深紫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光,脸颊上还留着刚才应激时暴起的几片细小鳞片没有完全退下去。
"她以前看见我的蛇形就躲,每次都让我滚远一点。她连碰都不敢碰我。”
书奕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还笑?”书笙声音哑了,“她捏我七寸,差点把我甩出去。”
“她把你甩在床上,”书奕平静地纠正,“软垫子,没伤着你。”
书笙噎了一下。
书奕伸出手,准确无误地碰到了书笙的头顶,掌心轻轻按下去,力道不重,像是在安抚一条随时可能再次炸鳞的小蛇。
书笙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把脑袋往他掌心里靠了靠。
“大哥,我等了好久……”
而在大厅的栗霜痕不知道那两个小崽子的碎碎念,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
书念从走廊那头磨磨蹭蹭地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少年比书念高出一个头,身量细瘦,肩胛骨撑着单薄的旧衫子,两边袖子都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
他的头发比书念的金色要暗一些,偏向浅棕,软软地搭在额前。
栗霜痕在原主零碎的记忆里翻了一下——老三,不会说话的那一个。
书念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栗霜痕面前,仰起小脸,粉色瞳孔里还有怯意,但比之前淡了不少:“雌母,三哥来了。”
老三站定,没有抬头,垂着眼睛看着地面,但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栗霜痕注意到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绷着,似乎想说什么。
耐心等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攥在掌心里,递到栗霜痕面前。
动作很笨拙,手指蜷着,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松手。
栗霜痕低头看过去。
是一把晶核,大大小小,形状不规整,边角还沾着灰和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有的晶核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攥在手里摩挲过很久。
她数不清有多少颗,但少说也有二十来枚。
对一个孩子来说,这可能是他在能源场里泡了好几天才能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栗霜痕没有伸手去接。
老三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了一下。
他仍然没有抬头,但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缩,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不好的后果。
书念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三哥攒了好久的……雌母你别生气……”
栗霜痕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她深吸一口气,往前倾了倾身:“你叫什么名字?”
老三的肩膀僵住了。
他站在那儿,手还伸着,掌心里那把晶核纹丝不动,但他的呼吸明显变快了,像是没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说不出话。
栗霜痕伸手,轻轻盖在了老三那只攥着晶核的手上面。
老三猛地抖了一下,差点把手缩回去。
但栗霜痕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覆着,掌心贴着他冰凉的手背。
“这个我不要,”栗霜痕声音很轻,“你收起来。”
老三的手僵在那里,像是没听懂。
“书念,”栗霜痕偏头看向旁边的小姑娘,“你三哥叫什么?”
书念眨了眨那双粉色的大眼睛,小声说:“叫书墨。”
书墨。
栗霜痕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低头看这个浅棕头发的少年。
他仍然低着头,但睫毛颤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书墨,不用怕我,回来这么急是不是饿了,雌母给你做饭。”
栗霜痕之前很稀罕小孩子,学习了不少照顾小孩子的方法,无奈基地没有人愿意借给她孩子。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书墨手里的晶核哗啦一声全掉在了地上。
他的手掌骤然松开,晶核四散滚落,有几颗弹到了桌腿边,磕出清脆的响声。
书念赶紧弯腰去捡,而书墨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着,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
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断断续续的。
栗霜痕捡起滚到脚边的一颗晶核,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晶核上面沾着一丝暗红色的东西,她闻了一下,应该是血。
而且极大可能是从能源场的矿石上刮下来的。
她把那颗晶核轻轻放回书墨口袋里。
“书墨,”她说,“你以后不想说话就不说话。但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可以写。”
书墨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但一滴泪都没掉下来,只是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然后,他弯下腰,开始飞快地捡地上的晶核。
一颗,两颗,三颗。
他的动作又急又乱,像是怕晚一秒这些晶核就会被人抢走。
也可能是某种多年养成又刻进骨头里的条件反射——
捡起来,交出去,不然会挨打。
书念捡完最后一颗递给他,小声喊了一句:“三哥……”
书墨转过身,把那把晶核重新递到了栗霜痕面前。
虽然他仍然没有抬头,但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点,露出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面有一层极薄的水光,和一种小心翼翼到近乎乞求的希冀。
栗霜痕看着他,终于伸出手,从他掌心里拿了一颗。
只拿了一颗。
最小的那颗,米粒大小,边角磨得最亮的那一颗。
她把那颗晶核放在自己口袋里,然后冲他弯了一下嘴角:“一颗就够了。剩下的是你自己的。”
书墨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手掌,把其余的晶核收回去,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书墨是五个孩子里最不讨喜的一个,沉默寡言,不会撒娇,蛇形又是最不讨喜又不出彩的深墨色,比起其他兄弟姐妹玉米黄或者淡紫色的漂亮鳞片,他无疑是自卑的。
但偏偏,他的精神力天赋是最强的。
四岁觉醒一阶兽纹,初步判定精神力等级C级,成年时极有可能突破成为S级。
“书念,”栗霜痕眼皮狂跳,数了数自己身边的小崽子数量,发现少了一个,“老五呢?”
书念那双粉色瞳孔猛地一缩,小身板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然后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伸手攥住了栗霜痕的裤腿,指尖用力到发白,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雌母——老五生病了!他烧了好多天……求求雌母不要让他出院好不好……他还在医院里躺着……他们说他不行了……”
栗霜痕后脊一阵发凉,“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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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念死死攥着她的裤腿不松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是……就是能源场旁边那个医院……三哥给老五送过两次晶石进去换药……但是他们说晶石不够,不给用好药……雌母,求求你——”
“我和哥哥们都可以赚晶核,都可以用来换晶石的,求求雌母不要让老五出院,老五他就靠医院吊着命,要是出院,他就彻底没救了……雌母……”
旁边又是一声沉闷的膝盖落地的响动。
书墨也跪了下去,他跪得比书念靠后半步,但他没有像书念那样伸手去拽栗霜痕的衣角,两只手垂在身侧,蜷着指头,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栗霜痕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孩子,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先把书念的手指从自己裤腿上掰开,握住小姑娘发抖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站起来。带路。”
书念愣了一瞬,眼泪还挂在脸上,被栗霜痕拉着往前踉跄了一步。
栗霜痕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原地的书墨,伸手过去,手掌托在少年胳肢窝下面。
书墨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被她一带才勉强站起来,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你也去。”栗霜痕说。
书墨愣了一下,转身就往门外走,步子很快,浅棕色的头发在风里乱飞,旧衫子被门外的穿堂风鼓起来,露出腰侧一小片灰扑扑的皮肤。
栗霜痕跟在后面,书念被她半揽半拽地拖着跑。
出大门的时候她余光扫到走廊深处那道门缝里似乎站着一个影子。
那人没有跟出来,只是站在那儿,灰白色的瞳孔朝着大门的方向,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栗霜痕也没空管他。
书墨跑得很快,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的甬道,两边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痕,空气里一股金属锈味和医疗试剂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甬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铁皮门,门框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能源医院”几个字,漆掉了一半。
书墨没有停,直接推门进去了。
里面很暗。
一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灯管发黑的一头已经快灭了,光线昏黄。
靠墙有一张窄床,床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体,盖着一条灰扑扑的薄被,被子下面的轮廓几乎看不出起伏。
栗霜痕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
床上躺着的孩子很小,看上去大概只有五六岁,比书念还要矮半个头。
他的脸侧向墙壁,露出一半面颊。
右半边脸上覆盖着大片扭曲的疤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皮肤像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烫过又愈合得不彻底。
露在被子外面的手瘦得像一把枯枝,指关节凸起,皮肤底下隐约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
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颧骨那一片疤上投下一道细碎的阴影。
栗霜痕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烫。
烫得吓人,像摸到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铁皮。
她缩回手,转头看向门口瑟缩站着的书念:“他叫什么名字?”
书念抱着自己的胳膊,眼泪又掉下来了:“书、书琮……叫书琮……”
栗霜痕掀开被子一角。书琮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旧衣裳,衣领松垮垮地挂下来,露出瘦得只剩骨架的锁骨。
他的左臂露在外面,肘弯内侧有一排细密的针孔,新旧叠加,有些地方已经发青发紫。
床头的小柜子上搁着半包拆开的药片,锡箔纸被抠得乱七八糟,旁边还有一个空了的输液袋,针头随便丢在桌面上。
栗霜痕拿起那包药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的字她不太认得,但这种药她上辈子在末世基地里见过,便宜货,镇痛勉强管用,对退烧几乎无效。
身子比脑子反应快,她刚辨认出药的功效,下一秒书琮已经到了她的背上,她冲书墨和书念大喊:“快点带我去联邦医院……”
这孩子……再不管真的要死了……
孩子可是稀缺到过分的宝贝,孩子千万不能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