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肆的账房里,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店主主张将他们带到这里,说是好好谈可又并不直接进入主题,反而在几人面前来回踱步着去晃人眼睛。心里念叨着这以后这开门做买卖也得看黄历,他一个店主哪里敢去得罪这两边尚书府的人啊。视线在几人身上来回转过一圈,最终落到景淮身上。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敢问公子名姓?”
景淮坐在最末的位置上,眼看着店主迈步朝自己走来,眉心微微一拧:“店主,闲云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如今不想着怎么解决问题反倒过来问我姓什么,”景淮看了一眼周围,故意在这里停住,他本想随便编个什么名姓来敷衍一下这位店主,不知怎的又没这样做。
一阵烦躁忽然涌上景淮心头,他接着说道:“是觉得我不是尚书家的公子小姐就好拿捏摆布些?”
店主汗颜,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今日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这些人他一个也惹不起,偏生自己派出去请东家过来的小厮到现在还没回来,他总不能叫人一直坐在这里喝茶吧。
霜月坐在云清芷身边,她明明没做错什么,就是不敢抬头看闲云肆的店主,亦不敢去看角落里那个被景淮捆成粽子的李家人,只盯着自己搭在桌上的手看,先前得知自己或许能离开酒肆的雀跃与不知所措被逐渐漫上来的忐忑与阵痛侵蚀。
.......
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来,穿着灰布短衫的小厮从外面探进头来,神色惊慌地喊道:“冯店主,出....出....事了!”
“东家呢?东家出啥事了,我不是交代你务必喊他过来一趟吗?”顾不得那些细枝末节的礼数,原本就心急如焚的店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问那个小厮。
“不是东家出事了,”这小厮看上去像是要哭了,一张脸上的五官缩成一团,跟捋不清舌头似的结巴道:“是李尚书家出事,李家公子跑回去是去奔丧啦!”
***
李尚书死了!
今天早上,说是在勤政殿外头自己撞死的!
听到传信的小厮讲到这里,在场众人皆是脸色一变,云婉尤甚,她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盯着下方站着的小厮,“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
云婉之前在驿馆送方茵的时候就听说了李尚书这件事,那时她还只当这事是个笑话,怎么才过去这么点时间,就会变成这样?
“小的不敢说谎啊,大小姐自己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小厮说到这里停下来喘了口气,“冯店主先前让我去东家府中把东家请来,我过去的时候门口的家丁告诉我,东家还没下朝回来。”
“我想这怎么可能呢,去的时候我就大概估了一下时辰,还是那个守门的家丁告诉我李尚书家这个事,眼下这事在京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角落中忽地传来猛力磕碰的声音,众人目光齐聚往那个方向看去,是那个李家奴,这人嘴里被云清芷塞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布,他刻意制造出动静不为别的,只因刚才这传信小厮说的每一句话,同样一字不落的进了他的耳朵。
都是骗人的假话吧!
毕竟..............
刚才公子在包厢里收到秘信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完了’就跑没影了,谁承想这句‘完了’背后竟是他家老爷死了啊!!!
这李家奴竭力仰起脖子,脸色涨红得发紫,他用舌尖疯狂抵着嘴里那块发酸发臭的破布,想把那块破布吐出去。
喉间难以控制的开始干呕,求生的本能致使他拼命地扭动起手脚....
景淮离角落的李家奴最近,将人的这副丑态尽收眼底,他表面依旧神色不变,心中却只觉得讽刺。良久,景淮用眼神示意随行的人上前给地上扭着的人松绑。
有些感觉往往来的毫无缘由,在听完小厮的话后景淮突然感到一阵不安,整个人像是被丢进冰冷刺骨的湖水一般,昏暗的账房又更加重了他这种压抑的不适感。
忍着不适,景淮将目光从地上收回,问了个自己先前就想知道的问题,“冯店主,你们闲云肆的东家如今是谁?”这个问题一出口,冯店主立刻露出了脸上震惊的神色,“听公子口音不像是外地人,怎生的连我们东家是谁都不知道?”
云婉和云清芷默契对视一眼,她们知道景淮的真实身份,对于这个问题倒不感觉讶异,只觉得疲累和麻烦——这店主到如今这般时候了,还在这磨磨叽叽的不去解决问题。
最后是云清芷开口回答了这个问题,“一年前,闲云肆的东家就变成了辅政王。”
也就是前几日在宴会上被景淮一脚踢在膝弯上的世子殿下陆奕的父亲。
难怪小厮会说东家还没下朝,想来该是事情闹得太难看了。景淮略一走神,脑中突然出现了陆从矜那面色阴沉的脸,可在早几年前,他也是见过陆从矜眉眼带笑那副样子的,身上压抑的感觉似乎还在叠加,景淮只想马上离开这个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他甚至有点后悔自己贸然的出手。
“冯店主,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下去了,东家没来,可这事情发生了还是得解决。”
“是,”冯店主张了张口,没想到有人替自己把闲云肆背后的主人搬出来了,面前这位公子还能如此淡定,他到底什么来头啊!“霜月作为闲云肆的乐姬,她没照顾好客人是该让她受些苦头......”
......
“那照冯店主这么说下去,是我云家还有这位好心的公子今日多管闲事了?”云清芷的耐心即将告罄,说出口的话自然也跟着带上锋芒,直直刺向店主话语的漏洞之处。
“哪里,我没有这个意思,”冯店主连忙摆手否认,再次开口说出的话却仍是在将责任往霜月身上推,“霜月,你快替我给云尚书大人家的千金解释一下。”
被点到名字的霜月放在桌上的手一抖,低垂的眼中迅速闪现出一抹怨怼和不甘来,她又不傻,怎么会看不出店主这是想把所有的罪责全都归结在她身上,可还没等她开口准备诉清自己的冤屈,抬眼的瞬间,只见云清芷三两下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朗声道:“今日且用这玉佩暂作个抵押,用来给霜月赎身,从今往后,她和你们闲云肆再无瓜葛。”
这话掷地有声,硬将店主哽在喉间那一句没说出口的“这不合规矩。”给堵了回去,某个角落里的人见此情状,突然跟条失了智的爬虫一样冲上来一把抱住霜月的小腿。
“你这是干什么?”霜月惊慌失措的站起身来,连声音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拔高了好几个度。
“霜月姑娘,你大人不记好人过,放过我这一次,是小的犯/贱,是小的不知死活得罪了您。”这人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就是不愿意松手。李家如今是靠不住了,他哪里还敢继续在别人面前借着李家的面子装腔作势,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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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自寻死路吗。
“松手。”霜月垂下眼皮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自己的后背还在隐约发疼,片刻才道:“你之前踹我那一脚的时候有没有没想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呢?”
***
这怎么不算在闲云肆看了一出好戏?霜月脱下自己做乐姬时的那一身行头,换上几年前自己刚来到闲云肆时穿的那件衣裳,衣服的颜色款式早就赶不上现下所流行的了,好在她一直没舍得扔,这不....就等到它重见天光的时候了?
“多谢公子今日出手相助,奴感激不尽。”霜月站在门前对景淮深行一礼,刚才的乌龙过后,李家这个奴才复又被捆住双手,由景淮‘顺路’带回官府治罪。
跟在景淮身边的人牵着那根捆人的绳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公子,咱们王府和官府也不顺路啊,你怎么就开口应下这差事了,云谦家这两丫头可真够意思的。”
“还是说,公子你...其实后悔没能和云家结亲了?”
景淮: ......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像一个见异思迁的人?”景淮踩上脚蹬,没好气地接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云家那个小小姐——云清芷的请求,替她去报官。
这云清芷看上去比自己小不了多少,胆子却很大,这性格在京中实属难见。景淮将这突如其来的好奇归结于自己鲜少同女子打交道上,调转马头说:“你将人带去衙门,那里的人自会处置这刺头。”
“是,那公子你去哪里啊?需不需要派人跟着?”
景淮勒紧手中的缰绳,手中绳鞭一甩,头也不回答道:“皇宫。”
他知道那种不适感来自哪里了,这感觉他实在过于熟悉,远处的黑云翻卷而来,看来这皇城之中马上要有大事发生,他得去看看。
......
景淮进入皇城之中,钟楼的钟正好响至最后一轮,勤政殿外一切如常.
宫娥、侍卫、所有的一切皆自有条不紊,丝毫看不出今早这里发生过什么。
除了那道殿门,按照往历,皇帝在勤政殿内处理政务时,殿门应被关闭且不得有人进入打扰,今日却反常的大敞开。
里面只有两道身影,一个是陆从矜,另一个则是辅政王——陆孝泉。
陆从矜不顾形象得坐在殿内的台阶上,仔细地擦拭着手中的宝剑,明黄色的身影映在明净的地面上,人影成双,看上去却十分孤寂。
“呼”陆从矜往自己正在擦拭的剑上吹了一口气,没抬头,准确来说殿中的两人都没察觉到门外景淮的来到,自顾自的谈着话,“堂哥,孤...没做错什么吧,今日是李尚书自己要逼孤的。”
“孤没动手,是他自己要往柱子上撞的。”
“不怪陛下,陛下如今打算如何解决这件事呢?”天气闷人,马上就要下雨,陆孝泉站在深宫之中,身上不合时宜的穿着一件绒棉披风,身形较景淮印象中的要更佝偻一些。
......
满室寂静。
“如他们所愿,孤娶就是了。”多简单的事情啊,非要弄得以死相逼,真是会给孤找麻烦。陆从矜终于舍得抬起头来,他的面色难掩灰败,“表哥,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景淮就站在门外,情况与他料想中的几乎一样,甚至可能比他想的还要瘆人,陆从矜这个样子不对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