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独守一缕春光 > 7. 闲云肆
    云清芷是一步三回头这样离开驿馆的,方茵站在驿馆门口,眼眶红热。不知道是舍不得离人还是又想起了那位和云清芷有几分相似的故人。

    那故人是方茵的小妹,与云清芷同岁,在蜀州的灾民暴乱活动中死了。

    方茵初入京时只为了混口饭吃,京城的繁荣热闹与蜀州的水深火热形成鲜明对比深深刺痛了方茵的眼睛。她的家人被匪兵悉数屠戮残杀,只有她得以幸免于难。

    好在她自小学习医术,懂得辨识草药,靠着这个,初入京城的那段日子虽然艰难但也不至于挨饿,直到那天在药铺,方茵站在柜台前正试图从压低价的医馆主那里多要些银两。

    一个婆子在这时匆匆忙忙走进来,医馆主也不愿意再和方茵纠缠,甩开她走到那婆子面前。

    殷切询问:“您是要望诊还是抓药啊?”

    这个婆子就是跟在云清芷身边那个张嬷嬷。

    “馆主大夫,麻烦你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郎中叫出来。”

    “徐大夫。”

    一个老头应声而出,边走边答:“来了。”

    “男的?这可不行啊!”张嬷嬷的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一见出来的是个男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医馆主一听就不乐意了,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道:“大娘你有没有搞错,你出我这宝杏斋的大门去打听打听,哪个不夸我这里的徐大夫一双妙手可以回春?”

    张嬷嬷抹掉鼻尖的汗珠慌忙解释道:“错咯错咯,我不是这个意思,怪我老婆子太心急没把话讲清楚。”

    “我家小姐这两日发了一种奇怪病症,皮肤上爬满了红疹,还发热久久不退,这男郎中瞧诊多有不便啊!”

    “大娘,你带我去看看,行吗?没治好不收分文诊金。”方茵从一边站出来,她很苗条,整个人瘦弱纤细站在阴影里只能看得清那一双坚定的眼睛。

    “你......这也是你们宝杏斋的大夫?”张嬷嬷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方茵,是个女大夫,可对方看上去太年轻了些,万一她治不好小姐怎么办?

    没轮到医馆主回话,方茵自己答道:“不是,我知大娘信不过我,我给小姐看诊的时候您可以全程看着。”

    “哎我说方姑娘,你这可就不对了,你也就识得几个草药,真把自己当圣手大夫啦?”医馆主不屑地将头转回去,指使他花重金聘来的徐大夫回去。

    张嬷嬷那边一时也没有给回应,方茵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怎么办?她开始后悔自己的鲁莽,这宝杏斋以后估计是不会收她的任何东西了。

    “姑娘,你有几成把握?”

    “需要让我先见到病人,我才能下定夺。”

    方茵这次莽撞的自荐,不仅治好了云清芷的病症,还助她在京城之中得到一处落脚点,方茵谦虚着说自己的水平顶多算个半吊子,却还是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全都教给了云清芷。

    闲云肆内,台下戏子将手中的小铁架一敲,登时便换了一拨人上台,接着咿咿呀呀的唱起曲来。云婉和云清芷坐在更高的看台上,将这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散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云清芷听着耳边不太明快的调子,不太高兴的撇撇嘴,往戏台下方看过去。

    “一夜无眠乱愁搅,未拔白潜踪来到......”

    ......

    “长生殿?”云清芷一眼看过去,找到那块写着剧目的木片,念出剧目的名字来:“我以前从未听过这幕戏。”

    ————“往常见红日影弄花梢,软咍咍春睡难消,犹自压绣衾倒。

    今日呵,可甚的凤枕急忙抛,单只为那筹儿撇不掉。”

    ......

    唱词一句句飘进耳朵里,云清芷正无聊得到处东张西望,珠帘掩映下,近处的厢房里突然传来男人不可置信的质问声,接着那木门被人粗暴打开,一道有几分眼熟的身影从里踉跄着跑出。

    “那是?——李尚书家的独子?”云清芷认得他,这人仗着自己是家中独子,生活过得极为骄奢淫逸,日日流连在风月场所,在京中臭名昭著。

    如今这是发生了什么事竟叫他这般慌张?

    “李公子,你听曲的钱还没给我呢!”与此同时一个女娘也从里面跑出来,她的衣服尚未穿戴齐整,满面胭脂混着泪水聚在下巴处,脸颊一侧有明显的红肿痕迹,她这声挽留凄楚哀婉,引来诸多目光。

    这女娘名叫霜月,是闲云肆富有盛名的乐姬,怎么这副样子跑出来了?

    围观人群的闲言碎语传进霜月耳朵里,她却无心顾及,只用手紧紧扣住门框,眼睛则死死盯着那道着急忙慌跑走的背影,一副狼狈之极的模样。

    她今天要是再没赚够银两,晚间又要挨酒保一顿打了。

    伴随着霜月急促而又惊遽的“啊”一声,她整个人忽然被从门里伸出来的一只脚重重踹翻在地。围观的人群大概率是没想到这屋子里还有人,默契的往后退。

    “你哭丧呢?我们家公子难道会缺你这点钱?”

    云清芷原本是坐着,在看到那个乐姬被踹倒在地后就站了起来,眼下听到这话,她一把掀开面前碍事的帘子,走出去冷声说道:“原只是一个仆役,也学得李伯伯家的公子刁蛮任性,好没规矩。”

    云婉紧随在云清芷身后也站了出去。

    四周立刻就此唏嘘起来:“我说是谁这么狂傲,原来也只是个奴才。”

    “欠钱不给就算了,甚至还动手打人,一个奴才哪来的这么大脸?”

    云清芷走上前将趴伏在地上的霜月扶坐到地上,距离拉近,云清芷这才发现对面这姑娘其实伤得很重,难怪她在被人踹倒后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及时爬起来。

    “起得来吗?还是就这样缓一会儿?”

    霜月感激地看向云清芷,眼眶顿时蓄满泪水“多谢小姐,麻烦小姐扶我起来一下。”

    原本还趾高气昂的李家奴才一看插手的人是云家这两位小姐,气焰一下子灭了下去,站在那里愣是一句也不敢反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刚想趁乱溜走,被云婉厉声喝住:“站住,我有说让你走?”

    “青天白日,你家公子强人在先,你辱人在后,闲云肆什么时候成了你李家作威作福的地方?”

    云婉话音刚落下,这奴才的前路瞬间被人堵住,来人衣着华贵,眉眼锋利,在他以往见过的贵人里并不眼熟,想来不是哪家的贵族子弟。

    他静默一瞬,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底气,对眼前拦着他的男人大声吼道:“关你什么事?我家公子花了钱,让这个贱/丫头唱首曲子她都百般不情愿,弄成这样也是她活该!”

    话罢就恶狠狠朝前一推,“滚开,别挡道。”

    这个挡道的人就是景淮,景淮似乎也预判到了面前人下一步的动作,一个闪身顺势将这恶奴才绊倒在地,脚踩上这人的脊背,他许久没来过这闲云肆,没想到今日一来会碰见这样的事,倒真是有意思的很,景淮的唇边隐现出一抹笑意,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留情。

    只听“咔咔”两声,景淮蹲下身来卸掉了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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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人的两只胳膊。

    “是不关我的事,但是我就想挡这里了,你能怎么招吧。”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传来叫好声,云清芷在这其中隐约听见两声脆响,她回过头看去。

    ————恪王殿下?云清芷刚想张嘴喊人,云婉却在这时上前拍拍她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

    眼见得事情将要闹大,闲云肆的店主才带着店里的伙计急忙从围观的人群里站出来,将看热闹的人赶走,景淮站起身嫌弃地拍了拍手,又换回平日里那副温和疏离的样子,动作快得仿佛刚才动手把人胳膊卸下来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他没第一时间去搭理想凑上前来说好话的店主,反而走到云清芷身边提醒道:“云小姐,要不先带你身边这姑娘去上些药?这里还有你阿姊在。”

    “不要上药......让.......伤........”那个依靠云清芷站着的女娘在这时睁开眼睛,她身上疼得厉害,背后更是火辣辣的难受,之前在李公子的厢房里因为她拒绝了对方的请求就被狠狠甩过一巴掌,后来又让人猛踹上一脚。

    导致她在过去的这么点时间里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涣散,连开口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

    “不去上药,你是怕我管你要钱还是怕被别人继续欺辱?”云清芷侧身看过去,小幅度调整姿势试图让对方靠着可以更舒服一些。

    衣料摩擦间,云清芷无意将身侧霜月的衣袖卷起来一小节,霜月的手腕极细,腕间的皮肤苍白得快要透明,淡青色的血脉若隐若现,再往上看是近乎爬满手臂的青紫伤痕。

    云清芷收回视线,对景淮微一颔首:“我先带她去上药,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

    冰凉的药膏敷上脸颊的时候,霜月竟久违的感受到一丝战栗,脸上的脂粉被擦洗干净,五道指印清晰地浮现在上,云清芷误以为是自己下手太重,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手腕就被轻轻握住。

    “奴家名唤霜月,是闲云肆的乐姬,敢问恩人是哪家的小姐?”

    “云家。”

    云家?霜月回想起之前云清芷的那声李伯伯,施舍自己的原来是户部尚书家的两位小姐吗......霜月心中咯噔一下,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先一步作出反应,起身就要拜。

    “你说你叫霜月?名字挺好听的,”云清芷眼疾手快压下霜月要起身的动作:“拜就不必了,我从来不受人口头上的感谢,只问你一点......”

    霜月被压在椅子上,这个轻柔的动作让她浑身僵硬,她不解地看向云清芷:“恩人请说。”

    “你愿不愿意离开闲云肆,跟我回云府找个事情做?”

    霜月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惊诧,云清芷假装没有看见,低头继续给霜月抹药膏,“会有人给你发工钱,你要是愿意,我就给你赎身。”

    赎身?此话可当真,霜月不敢置信,视线所及的地方,云清芷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霜月忙不迭点头,接话道:“我愿意,霜月愿意跟着小姐。”

    ......

    云清芷大概也没想到霜月会这么相信她,扑哧一下笑出声:“答应得倒快,既答应了我可就没有反悔一说。”转而扭头唤外面的丫鬟重新端来一盆清水,她先前只顾着处理霜月脸上的红肿,这才看见霜月的一双手,指甲全部断裂开来,甲片与指头的缝隙之中还残存着木屑与干枯的血痕。

    看着就很疼。力气倒大,疼也不吱声,是个实心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