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师傅
也不知景淮后来用了怎样的办法,就这样将景夫人糊弄了过去,林府那边也将出阁酒的请帖送往各家亲友。
“二月初十,六合吉日...”云清芷照着林府送来请帖上的字念道,这帖子做的繁富精致,一见便知是用了心的,手指从请帖上刻着的字划过,云清芷突然问道“阿姊,林姐姐这段时间是不是不能出来了?”
云婉正忙着绣手底下的合欢帕,闻言抬头“对啊,我刚刚还在想她那个性子要怎么才坐得住。”
云夫人就在这时推门走了进来,“婉儿,你随我去检查一下准备送到林府的那些礼品,别出了纰漏。”
这些婚礼都是云夫人亲手置办的,按道理不会出问题,但云婉还是将手中的针线放下点头应好。三人来到云家的库房,预备用来送礼的都用赤红的锦盒装好放在一边。
挨个点过数去,又仔细看了看有没有将破损物件混进去,确认无误,云夫人这才放下心来,趁这个时间她走到另一边从一个锦盒中取出一对同心佩。
她用指腹细细摩挲过玉佩上光滑的纹样,说道:“这同心佩有两副,颜色、纹样各不相同。”
“我本想着等你们姐妹俩出嫁的时候一人带走一副,可上次听你们回来跟我讲到景大夫人在宴会上做的那件事,我这当娘的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云夫人是真没想到景夫人会私下找到云婉,即便他们再想同云家结亲,也不该这样做啊。
“今日叫你们姐妹二人过来便是想将这两幅同心佩提前交给你们。”云夫人停顿一下接着说道“我和你们阿爹已经决定不会插手你们当中任何一人的婚姻大事,他日遇到心仪的郎君自可将此玉佩的另一半交付出去。”
说完这话,云夫人便将云婉拉至身前,拿起女式的那只玉佩小心地自云婉腰间穿过,将对应她的那只珍重地交到云婉手中。
又转身从盒中取出另一对碧绿的玉佩一次性//交到云清芷手里。
“芷儿你还没行及笄礼,本不应该这么早交给你,不过趁着今日的机会也就一并放到你手上。”云清芷依言接过,两只手一手抓一个。
这玉用的料子极好,通透匀净,触手生温。
“多谢娘。”云婉摸向腰间的玉佩,她知道母亲这样做也是在变相告诉她,云家会支持她所有的决定。
“在自己家还谢什么。”
云夫人迈出库房的门槛,天色已近黄昏,院中的那棵梅树不复像冬日看到的那般荒凉,连遒劲主干上也生出嫩绿叶片来。她盯着那处看了许久,眼眶处隐约泛上湿意。
“你们早些休息,过几日林丞相的女儿出嫁还要你们去添妆呢。”
几日时间过去,云婉还在不紧不慢地对她要赠与林楚音的闺房私物做着最后的完善与收尾。
云清芷则在书房中仔细誊抄着一卷《女诫》,这也是他们要往林府送去的东西之一。
平常她就喜欢应付夫子的课业,总将练字当成任务写着写着就写不到同一行上了,一下子规矩起来速度自然就慢很多,一卷文章云清芷誊抄了一个上午的时间。
“我终于抄完了...”云清芷脑子嗡嗡的,她将刚誊抄完的东西交给自己的嬷娘,交代对方尽快把这东西装裱起来。
梁朝建朝立业已有百年,民间一直流传着这样一个不成文的嫁娶礼节——女儿出嫁,母亲需要规训她誊抄一份女诫带到夫家去,用作提醒自己婚后须得恪守妇礼,孝顺公婆。
也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待出嫁的女子不再被要求亲手抄写一份女诫,转而变成由闺中密友相赠,以祝婚姻和美。
刚刚才从书房出去的嬷嬷再一次走了进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的书。云清芷一手托腮,一手将桌面其余的杂物抚开,“张嬷嬷,这些都是我爹送来的?”
“不是的,小小姐,这些是您的师傅刚拿过来的。”
“她说她既要远行,带这么多的书会不方便,干脆就都留下来给你。”
“给我?”云清芷面露惊喜,她拿起最上面的那一本。这本不算很厚,上面却密密麻麻的写了很多批注与删改,是她师傅多年行医以来的疑难病征记录。
这也给她吗?
“我师傅人现在在哪儿?怎么没见她过来找我?”
“这会儿估计是在偏房给老爷和夫人诊脉...”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云清芷已经跑出了书房,云府的书房建在最僻静的角落,离偏房也隔得有些远,穿过廊桥石板,她
从偏房的侧门疾步走进去。
方茵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素布长裙,她一贯不喜欢在身上佩戴任何珠宝首饰,看上去如同深山出谷的幽兰一般不可接近。
这件衣服实在眼熟,云清芷回想起自己正式拜方茵为师的那一天,方茵身上穿的也是这件。
云清芷在迈过门槛之后就刹住了脚步,“师傅。”她的声音听上去怯怯的,打断了方茵的话。
主位的云谦看着走个路也冒冒失失的女儿,面上却没有露出一丝不悦,反而将手一招让云清芷站到屋子里来。
方茵这次过来并非是来给他和夫人诊脉,而是拜别。在这偏房坐了一会儿,夫妻两人都看出来方茵其实没什么话要和自己说,无非就是来走个过场。
但对刚进来的云清芷,方茵肯定有话要说。云谦寻了个理由和夫人一起离开,将这里留给这对师徒。
云清芷走到方茵身边看见地上放着的包袱着急道“师傅,你不是要过两日才走?怎么提前了,我还打算去城门口送你呢。”
“出京往南的车队提前了两日发车,我想要南下回乡就只能跟上他们。”方茵颇有些无奈的开口。
她也没想到车队会提前出发,好在她一人在京逗留多年,除了云清芷这个小徒弟再没有别的人和物值得她牵挂。
当年收云清芷为徒纯属意外,可这段经历放到今天回想起来还真叫人不舍,方茵在自己的袖沿摸索了一阵,忽然从中扯出两张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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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让你嬷娘交给你的东西还缺了这两页,今早不小心让我扯破了,你现在一起拿回去。”
云清芷咽下心中的酸涩情绪,忽然梦回方茵刚教她学医那一年,令人印象深刻,因为那个时候的方茵对云清芷说了一句这样的话“我自己也是个半吊子,碰巧救了你的命,尚书大人怎么放心让你跟我学医的呢。”
方茵这人就是看着如同深山幽兰,内里其实和云清芷一样思想跳跃活泼,不然两个人也不会将这好端端的师徒处成这样亦师亦友的关系。
“这是可以治病救人的大事,你也太不靠谱了吧。”
时隔多年,这句话再度从云清芷口中蹦出,方茵先是一愣然后笑道“你见过哪个大夫出门给人家瞧病还随身带本书翻着看的?”
“我把东西都记到这里了。”方茵指指自己的脑袋。可这个当师傅的人似乎忘了一件事,云谦会让云清芷跟随自己学些医理的皮毛,只是这个当父亲的想让女儿长长见识而已。
仅此而已。
像云清芷这样出身于高门大族的小姐是不用自降身份出去替人看病的,哪怕她其实精通医理。
就这种情况来看,方茵把自己多年的心血留给云清芷,这些心血以后大概率会沦落成云清芷无聊时候用来打发时间的读物,
再无他用。
云清芷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接过方茵手里的东西胡乱塞进袖子里“那师傅你以后还会回京城吗?”
“这得看缘分了,不过咱们都这么有缘了,一定还会再遇见的。”
“我记得你说过你的家乡在南方,是在哪里?”云清芷打算今日将这些东西一次性问个明白,这样就算方茵离开京城了,她
也可以给方茵写信。
“蜀州。”
这地方实在有名,好像之前还出过什么事,当时的的情况怎么样云清芷知道的并不详细,不过她听父亲说过现在的蜀州民风开放,百姓生活安居乐业。的确是个好地方。
但云清芷还是有点不放心,方茵这些年教她学医从未收取过一文钱,平常靠救病治人赚来的那些银钱也该也没攒下多少,蜀州离京少说也有千里,万一这路上没盘缠可用了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云清芷不带任何犹豫的将自己腰间的玉佩取了下来,强势塞到方茵手中。
“师傅,你把这个收好,路上没有银钱用了就将这个当掉换些钱花。”
一个玉佩能换多少银钱?想必不够,云清芷的脑子里出现这样一个画面:方茵一身粗布麻衫站在角落,周围没人相信她是个大夫,也没人敢找她治病。
这可不行。云清芷转身就往自己的卧房跑,她回去取些钱来给方茵。小姑娘和刚刚冲进这间偏房时一样,几乎是眨眼就不见踪影了。
只给站在那里没动的方茵留下一句“师傅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方茵一时无言,最后往云清芷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