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奥利用一种很平静的语言阐述着:“当然,伯伯是很出色的圣骑士,您和我讲过,骑士团沿用至今的那句口号——光耀圣帕维,本来只是用来形容伯伯个人的。”
直到某次出征前,一次齐声呼喊,让这句口号成为了每次骑士团出征前鼓舞士气的号角。
“你这是什么态度?”斯尔什脸上温和的浅笑消失了。
斯尔什的手捏上米奥利的肩膀:“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提起他们的时候,要用尊重的、崇拜的、濡沐的语气,你要比尊重我更尊重他们!”
米奥利感觉到斯尔什的手从肩膀摸到后颈,最后拽上他的头发。
头皮上的刺痛感,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米奥利用眼神制止了一旁想要阻止的加斯提斯。
这个时候,只需要沉默就够了,斯尔什会自己疯掉的,以米奥利多年的经验来说。
斯尔什的声音仍旧温和而平静,如果忽视画面的话,或许会有人认为这是一名父亲在教导自己的幼子:“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米奥利?”
“是什么让你违背我?果然让你外出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吧……”
一阵短促的沉默后,米奥利的头发被松开了,斯尔什搂着他,动作温和了下来,声音却紧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抱歉,米奥利,我的态度吓到你了吧,或许是最近的政务实在太多了,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斯尔什站起身,背对着所有人:“加斯提斯和拉芙赫忒先出去好吗,我想和米奥利两个人单独谈谈心。”
依照米奥利提前的交代,加斯提斯带着拉芙赫忒随意找了个掩体,基尼制造出了三人出门的动静。
——不需要多高明的躲藏,斯尔什没精力注意到你们。
这是米奥利的原话。
安静的空气仿佛要把人溺毙,所有人耳畔都只剩下斯尔什逐渐加重急促的呼吸声。
“可是你就没有错吗?”
“可是你就没有错吗!”
斯尔什转过身,满脸的泪水让他看起来像个疯子:“米奥利,你今天很奇怪,为什么你对加斯提斯的态度突然温和了?你应该嫉妒他!你应该恨他!”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米奥利,不要用那种好像我是条趴在你面前的可怜虫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父亲已经很坚强了。”米奥利刚抬手,斯尔什就蹲了下来,让他为自己拭去泪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也有好好处理政务吧?”
斯尔什用一种平静且绝望的声音阐述着:“我讨厌政务,米奥利。”
“这些本来都不应该由我来处理的,我早该死了、我早该死了!我在我25岁那年就该死了!死的人为什么不是我!”
斯尔什跪在地上,趴在米奥利的肩上痛哭,仿佛父亲与儿子的角色对调了,斯尔什才是那个年幼且需要人安慰的孩子。
米奥利抚摸着斯尔什的头发:“为什么我要恨加斯提斯哥哥呢,父亲,父亲并不讨厌自己的哥哥吧?”
斯尔什的声音飘渺、空荡、决绝:“我恨他。”
“如果他每天训练的时间能够稍稍缩短一些,我就不会让厨师们往他的日常饮食里加入胡基树汁。”
胡基树汁众所周知的功效:在魔力消耗到一定程度后,禁止人类继续消耗魔力。
对年幼不知深浅的孩子来说,它是一种温和且有效的防止其过度使用魔法的饮品。
斯尔什的声音断断续续:“如果没有胡基树汁,或许父亲、母亲、哥哥,都能从那场突然爆发的兽潮里活下来。”
“我就不用为了他们的荣光、帝国的荣光,剖开他们的遗体,挤出他们体内的最后一滴血,来延续我这该死的早死的寿命!”
“被诅咒的血脉……”斯尔什佝偻着身子,抬头看向米奥利,“米奥利,好孩子,告诉我你还能活多久?你从前总用各种借口敷衍我,你12岁了,你已经12岁了,即便是我,这个年纪也已经感知到自己的极限了。”
“而你的天赋比我更为出众,我不信你不知道。”
米奥利脸上出现了一种很抱歉的神情:“对不起,父亲。”
斯尔什的脑中忽得一片空白,他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含义,于是他瞪大眼睛,发疯般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要道歉,米奥利,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想知道了。”
他自欺欺人捂住的耳朵仿似真的能阻隔米奥利的声音,斯尔什还没来得及庆幸,瞪大的眼睛便将米奥利的口型传输进他的大脑:
20岁。
他唯一的精神寄托死得比他更早。
斯尔什神经质般笑起来:“被诅咒的血脉、被诅咒的血脉!到头来诅咒的怎么只有我一个人,怎么只有我一个人!”
“是不是都是我的错,才让光明神这样惩罚我?”
“可是我只是想让哥哥多陪陪我而已……我25岁就要死了,想让家人多陪陪我有什么错?”
斯尔什紧紧抓住米奥利的衣角,乞求一个答案:“你说是我的错吗,米奥利?”
只需要回答他“当然”,斯尔什大抵就会彻底受不了,自尽而亡吧。
就连唯一的精神寄托也在否定他——大概会抱着这样痛苦的念头死去吧。
米奥利的答案却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当然不是你的错,父亲。”
说到底,在这些事上,斯尔什也确实没有什么过错,他当年的年岁也不是很大。
斯尔什仿佛从中得到了什么慰藉一般,情绪一点点平静,但凑近听,你会发现他一直在呢喃着痛苦。
“不是我的错,是谁的错?”
“这都怪你不杀了我。”
“抱歉米奥利,你和加斯提斯关系不太好,害怕失去父亲是正常的……”
“为什么不杀了我?”
“加斯提斯是个温和的好孩子,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为什么不杀了我!”
“你今天对我的态度好刻薄,米奥利。”
“如果你不能为我带来我期望的死亡的话,我不会原谅你的。”
“你会原谅我的,父亲。”
米奥利从斯尔什小腿侧抽出一把小刀,那是一把朴实的、轻巧的、锋利的好刀,就连米奥利也可以挥动它轻松割开一个成年人的喉咙。
斯尔什一直为米奥利准备着这样一把刀,米奥利知道。
多年前的景象仿佛与此刻重合。
从彩窗中透进来的黄昏光黯淡又粘腻,就像即将溅进米奥利瞳孔中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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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
米奥利,你已经做过一次了,深呼吸,不要怕,给你的父亲一个解脱。
斯尔什止住了泪水,自发把喉管送到了米奥利的刀下:“杀了我吧,米奥利,就是这样,看在……”
看在什么的份上呢?
12年,好像一直是米奥利在照顾自己这个父亲。
他给米奥利的爱很稀薄,斯尔什清楚。
痛苦占据了他的心脏,他的爱意早前又分给了太多的人,留给米奥利只剩还没指甲盖大的一点点。
在结束这一切之前,有一句未能出口的遗憾,米奥利要弥补上。
“对不起,父亲,我长大得太慢了。”
引颈待戮的斯尔什,终于明白自己苛求一个孩子亲手弑父的资本在哪里。
因为他是他的父亲。
米奥利恨斯尔什。
但剥离开父子的身份,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来看待,斯尔什已经竭尽全力。
他如此平庸,却又坐到了那个不允许平庸的位置上。
从割破喉管,到意识彻底消散,需要多久呢?
米奥利不知道,斯尔什也不知道。
但斯尔什看见了希望的曙光,于是他急切地、迫切地恳求着米奥利:“送我去死吧,米奥利。”
斯尔什试图用一个米奥利与自己都心知肚明不可能成真的誓言,撬动米奥利的心脏,将力传递到那把近在咫尺的刀上:“我的最后一滴血可以延续你的寿命……米奥利,就当是为了活下去。”
“没什么不好的,这对我们两个都好不是吗?”
明明还没动手,米奥利的视线里却只剩下一片血色。
前世今生的画面在他眼前闪回,让米奥利恍惚间认为自己只是踏上了某种轮回。
加斯提斯去前线对抗兽潮身亡的消息,一传回王宫,斯尔什就疯了。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癔症中,将此时此刻认做了彼时彼刻。
加斯提斯和曾经那位惊艳一时的圣骑士,或许真的极为相似吧。
哥哥在斯尔什心中,是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形象。
当这种形象再一次倒塌,斯尔什便被抽干了浑身的气力。
但是现实不容斯尔什疯下去,圣帕维帝国需要一个人主持大局。
米奥利大可以找个宫殿把斯尔什关起来,让他独自发他的疯去。
可斯尔什没疯透,那个下午他仅剩的片刻清醒,全用来组织扎透米奥利的心的言语。
斯尔什怎么可以否认自己是米奥利的父亲。
斯尔什凭什么否认自己是米奥利的父亲。
可能先疯透的不是斯尔什,是米奥利。
将此时此刻认做彼时彼刻的又何止一人。
米奥利的手高高扬起,即将落下的那一刻,却被人重重地抓住了。
“够了!”
米奥利的耳朵被捂住,脑袋被按着埋进了某个胸膛。
“斯尔什……”这是加斯提斯第一次如此不敬地直呼父亲的尊姓大名。
他的声音在颤抖,压抑着悲伤与愤怒:“你的孩子在哭泣,你为什么不安慰他?”
他在质问谁?
斯尔什?拉芙赫忒?亦或是,加斯提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