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虎不害怕死,前两年当兵的时候,他分去的地方不太好,经常有冲突发生,流血受伤对他来说很正常。
在他们那,每个人的遗书都是一摞摞的。只是有的人用上了,有的人用不上而已。
待了两年,王二虎发了疯的想离开,但离开后他现在好像也算不上活着了……
祝同舟在隔壁的观摩室里翻看着王二虎过去当兵的资料,这次总算是坐到了舒服一点的座位。
王二虎已经归案认罪,专案组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这口气一泄,有些人就撑不住了。
这段时间的连轴转,还是让人难以招教。
而审讯室里坐着的则是熟悉的二人组合,孟飞和祁越。
原本周建国是让祁越去休息的,祁越坚持说自己没什么事,就是皮外伤不碍事,非要亲自来问询,周建国索性也就答应了。
祁越脸上的伤口被消过毒了,颜色不太好看,还有些微微的红肿,看起来颇有些滑稽,身上的衣服没来得及换,还是先前沾了灰的那一套,手上夹着根烟,坐姿随意。
“王二虎!你最好放老实点,都到了这还要死撑着不开口吗?”
旁边的孟飞拍着桌子,脸上有些涨红。
从进了审讯室后,王二虎就是一言不发,他们问的话像是石头被扔进了大海,杳无音讯,连一点波澜都没有溅起。
“呦,难得啊!老孟也能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我得记下来好好笑他。”
张晓军推门进来,手上还拿着个面包,往祝同舟怀里一塞。
“祁越没问话?”
张晓军转头去问乖巧吃着面包的祝同舟。
祝同舟眼睛盯着膝盖上的资料,嘴里还嚼着面包,摇了摇头。
“没呢,就在那抽烟。师傅面包还挺好吃的,哪买的啊?”
“什么买的,你师娘心疼我,给我做的!”
张晓军颇有些得意,但看着另一边的情况,心又沉了下去。
“这王二虎老不开口也不是个事啊,到时候材料不全,案子都结不了……”
祝同舟吃着面包没接话。
其实在制度健全之前,对于不开口的嫌疑人,是有一套武力教育法的,有些鲁莽一点的警察会拳脚相加,有些心思坏的更是能让人受一肚子内伤,但外表一点看不出来。
祝同舟看了眼旁边若有所思的张晓军,“师傅,现在是法治社会了,不兴大刑伺候那一套了啊!”
张晓军有些尴尬,“什么话,我是干那种事的人吗?!”
祝同舟想了想先前李建业激怒张晓军的事,假笑了一下,你高兴就好。随即将目光又转回到了审讯室内。
昏黄的灯光下,孟飞被气得不轻,气喘吁吁的,旁边的祁越和对面的王二虎两人却十分平静。
祁越手中的烟没抽几口,更多时候都是在指尖静静燃烧,一点猩红的火光从涂了碘酒的嘴角移开,祁越呼出一口烟雾,终于开口了。
“王二虎,你现在说不说的,影响其实不大。该找的证据我们都找的差不多了,物证、动机、现场痕迹,该有的都有。”
“现在只是给你一个交代的机会,虽然你看起来并不需要。”
祁越哼笑一声,将手中的烟头扔到地上碾灭。
“但要我来说,我觉得你挺需要这个机会的。”
“如果不给我们讲一讲,还会有人知道你妹妹的故事吗?等你死了以后,还会有人记得她吗?”
“如果你现在全部交代了,我们会记得这个可怜的女孩,案件的卷宗上会留下她的名字,等到案件原委公布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她受到了多么恶劣的对待。”
“王二虎,好好想想,你要你妹妹不明不白地死去吗?要别人以为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杀人魔吗?”
王二虎似乎终于有了一些动容,但也仅仅只是一丝,很快就收了回去。
先前当兵时特殊的地区让他习惯了将情绪藏在心里,更习惯了高压的状态。如果不是祁越的话涉及到了他的妹妹,这场审问,怕是还有的磨。
祁越也不说话了,同时示意一旁的孟飞稍安勿躁。现在他们审讯的过程,就像是熬鹰一般,就看谁先撑不住。
王二虎慢慢抬头,但没有看对面的两人,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矗立着的单面镜,像是想要和后面的人对视一般。
“……之前山上有个出声提醒你的女孩,我想见见她。”
祁越脸上的表情未变,先前散漫的坐姿却收了回去,紧紧盯着王二虎。
“这不符合规定……”
“王二虎,我们现在是在说你的事,不要扯无关的人。”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连续几天的饥饿让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王二虎舔了舔嘴唇上的干皮,恢复成了先前的石人样子。
祁越冷笑,往后倚在椅子靠背上,丝毫不在意。
旁边的孟飞倒是往单面镜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现在的形势虽然艰难,但也还不到让一个实习生上的地步。更何况,要是他敢让祝同舟过来,张晓军得一块冲过来把他的脑袋当球踢!个护犊子玩意,干脆当鸡妈妈去算求!
祝同舟放下手中的资料,起身走到了单面镜前。
刚才王二虎盯着这边看的时候,虽然知道他看不到自己,但祝同舟还是有着一股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
王二虎的眼睛像是穿过了面前的单面镜,在看着她一般。
不带恶意,只是单纯的看着。
张晓军还在低声嘀咕着。
“还想见谁就见谁,认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我想进去看看。”
“什么?”张晓军先是一愣,随即摇头道:“那不行,这个王二虎之前是在边陲地区当兵的,还拿过全师格斗比武的第三名,是个危险人物!”
祝同舟笑了笑,“那他现在不是被铐着嘛,再说了里面还有祁越和孟哥,不会有什么事的。”
“求你了师傅~”
祝同舟双手握拳祈求道。
见徒弟娇俏的样子,张晓军不由得心软叹气,死丫头就知道拿这一招拿捏他。
见张晓军没有反对,祝同舟一点点往外面蹭,临出门前向张晓军留下了一个灿烂的笑脸,徒留张晓军一人在原地叹气。
审讯室的门还是老式的,稍微一动就有声音。
祝同舟打开门的那一刻,三道目光同时向她投来。
孟飞的脸上露出一点诧异的表情,王二虎则是恍惚了一瞬,祁越的表情则复杂得多。嘴角总是扬着的笑有一瞬间消失了,眉毛跟着拧成了一团,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在祝同舟的目光扫过来时,又及时换成了先前那副玩世不恭的假笑。
尤其是对祝同舟,敷衍的意味都快要溢出来了,明摆着一副‘等我回去告状的模样’。
祝同舟挑眉,要不是场合不合适,她非得给他两拳,看他还敢不敢告状。总拿她妈来拿捏她,算什么男人。
全然忘了自己刚才是怎么拿捏张晓军的。
祝同舟从旁边拿了一把椅子在祁越旁边坐下。
“你想见我?你认识我?”
王二虎恍惚的目光收了回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认识,但我记得你,先前那次也是你追着我,手电筒的光照到你脸上,我就记住了。”
“现在我来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王二虎沉默了一下,问道:“你多大了?”
孟飞起身想拦一下,祁越挡下了他的动作,示意他先听。
“二十一。”
“二十一就出来工作了?”
祝同舟笑了,像是闲话家常般道:“我是警校的学生来实习的。”
“学生…学生好啊……”
王二虎低声重复了几遍,眼睛慢慢红了,“要是我妹妹还在,也就比你小两岁,正该考大学的。”
“王秀秀?”祝同舟回忆了一下先前拿到的资料,“她初中毕业后就没再读书了……”
“对,我爹娘当时没了,我又刚转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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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妹妹也不在了……”
王二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比划出了一个婴儿的大小。
“秀秀小我十一岁,我爹娘三十九才有的她,别人都笑话我们家老蚌生珠,卫生所的大夫也说有风险,不建议生,我娘不听。”
“她觉得那一定是个闺女,她喜欢闺女。生我的时候就盼着是个丫头,能和她一条心,没想到我是个不省心的儿子,遗憾了好久。”
“她当时说什么都要生下来,但秀秀出来的早,八个月就出来了。”
“刚出生,就这么一点大。”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沧桑的脸上带着点纯真的笑,“和小猫似的,我连摸都不敢摸,就怕一碰她就碎了。”
“头几个月,我娘晚上每隔几个时辰就会起来一次看看秀秀,就怕她没气儿了。”
“她从小就乖,别的孩子生病打针都是瘪个嘴鬼哭狼嚎的,秀秀不是,每次都是胳膊一伸,脑袋就往我们怀里扎。”
“傻丫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就是强忍着不掉下来,还非要说自己没哭。”
王二虎的嘴角牵了牵,眼睛里却是一闪一闪的泪光。
“小哭包还想当护士。”
“为什么?”祝同舟问。
“因为我。她六岁那年我生病了,家里大人都下地去了,她小小一个来来回回给我拿凉水帕子擦脸。她身体弱,端不住水盆,等我爹娘下地回来,地上和她身上早就湿的一塌糊涂。”
“我病好了,她又生病了,都咳得不行了,还拽着我的手说以后要当护士照顾我。笨死了!”
王二虎嘴上在骂,面部抽动着却想挤出一个笑,笑没挤出来,只挤出来两行热泪。
“后来我去当兵,就再没见过她。”
“但每次给家里寄信,都能收到回信,给我说她又长高了,爹娘年龄大了地里的活不好干了。直到后来好几个月都没收到回信,才有老乡遇到和我说家里发洪水了,全没了。”
“我不相信,请假回去看,村子里光秃秃的一片,什么也找不到。”
“村子里活着的人被安置到安置点,我一个一个问过去,都没见过她。有的人说她没跑出来,有的说她被收养了,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我就自己找。”
“找啊找,我的假就用完了,我申请退役,上头不批,我就跑,跑了又被找回来,关禁闭、做思想工作,终于还是放我回来了。”
“我回来又找了好久,还是没有消息,我就在盛京停下来了,就这么凑合活着。”
“直到那天……”王二虎整个人开始颤抖,“直到那天我在乌兰河边看到了顺着河飘下来的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就是秀秀!”
“我把她从河里捞上来,她身上衣服都被扯烂了,到处都是伤。”
王二虎抬头看着祝同舟的眼睛,像是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另一个人。
“我把她抱上案,她眼睛还在盯着我看,怎么都合不上,直到我把她的手掰开,里面死死攥着一个纽扣,我拿出来,她眼睛就闭上了。”
“我知道,那是她在告诉我是谁害了她。”
“为什么当时不去派出所报案?”祝同舟问道。
如果当时王二虎选择了报案,之后的惨案也就不会发生了。
“报案?”王二虎抬头反问,“报案能判谁?张海洋还是宋一唯?那些助纣为虐,享受着脏钱的宋家人呢?他们能被判吗?”
祝同舟沉默了,办案是不会株连的,宋家人不知情,并不会受到太严重的惩处。
而这样的结果,对于一个失去了所有的人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你们不好判,那就为自己来。”王二虎这时候反而冷静了下来。
“接下来就很简单了,我顺着纽扣查到了张海洋,然后是宋家那个人贩子窝,然后就在晚上约着去他们家打牌杀了他们。”
“他们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秀秀身上新伤摞旧伤,他们都不无辜。”
王二虎目光扫过对面三人,问道:“你们说,他们一家不该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