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愣着。”

    我抬了抬下巴,提醒正中间那位金毛爱豆。

    “帮我签名啊。已经九点半了,再拖一会儿,我地铁要赶不上了。”

    哥仨的目光没有对我造成丝毫压力。

    虽然三张漂亮的脸同时直勾勾盯着一个人,画面多少有点不符合正常偶像营业规范,但要说紧迫感,还是地铁更实际。

    金毛爱豆没反应。

    他还是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双手撑在桌面,上半身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离得近了,那种专注感越发明显,仿佛他不是没听见,而是全部注意力都用在了看我这件事上,已经没有多余的部分拿来理解人话。

    我皱了下眉。

    第一反应是伸手在他脸上拍两下,尝试进行物理唤醒。

    但随便拍陌生人的脸毕竟涉嫌违法。握手却是这张券原本包含的合法服务。我刚才虽然说了不必,现在临时改变主意,顶多算把已经核销的项目重新捡起来使用。

    于是我伸出手,一把抓起了金毛爱豆撑在桌边的右手。

    平衡失调,他却靠另一只手稳住了,身子没有动。

    我抓着他的手开始摇。

    上下摇了两下。

    又左右晃了两下。

    摇得很均匀。

    他的手倒没有冷得像尸体,甚至还残留着一点正常人的体温,只是僵硬。被我握住以后,手指和手腕都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反应,整条小臂只是随着我的动作被动晃动,像商场橱窗里那种关节拧得太紧的展示人偶。

    我刚准备再晃一轮,他终于眨了一下眼。

    眼神慢了半拍才重新聚焦。

    “好。”他说。

    停了停,又说:“好,好。”

    声音还是温柔的,应声却平得发直,像这三个字不是从脑子里出来的,只是被人临时塞进了声带。

    我松开手。

    金毛爱豆慢慢坐回椅子里,低头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又从旁边那摞活动方准备的空白签名板里抽出一张。

    然后开始签名。

    签得很慢。

    之前我站在台下观察流程时,一个签名最多三秒。笔尖一落,手腕一转,一套训练过无数次的花体就能流畅地滑出来,快得像条件反射。

    可现在,他的手像冻僵了一样。

    手指先是一点点收紧,确认自己还握得住笔。随后笔尖落下,在签名板上停了将近两秒,才拖出第一道墨迹。每一处转折都很迟缓,手腕僵硬地挪动,指节一节节屈伸,仿佛他不仅忘了怎么写字,甚至对“沈栖迟”这个名字本身也不太熟悉,需要临时回忆它应该由哪些笔画组成。

    硬质笔尖擦过板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这个声音。

    粉毛和棕毛还在看我。

    我转头看向左边。

    粉色头发,皮肤很白,眼型精致,鼻梁秀气,唇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收干净的笑。

    很好。

    看得很清楚。

    我又转头看向右边。

    棕色头发,皮肤很白,眼型精致,鼻梁秀气,唇角同样残留着一点没收干净的笑。

    也看得很清楚。

    然后我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左边那张脸具体长什么样了。

    不是完全忘记。

    是被覆盖了。

    粉毛刚才的眉眼、鼻梁、嘴唇和脸部轮廓,在我视线移开的瞬间便迅速失去边界,和眼前这张棕毛的脸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单独看每一处,明明都有细微差别。可只要我试图把这些细节重新拼成一张完整的脸,最后得到的就永远是同一个结果。

    一张标准的、漂亮的、属于白玻璃的脸。

    我又看回左边。

    同样的事发生了一遍。

    这次被覆盖的是右边。

    我的脸盲没有随着距离拉近而好转,反而更严重了。站在台下时,我至少还能靠发色把他们分成金、棕、粉。现在距离近到连睫毛都能一根根看清,除了头发颜色,我却找不到第二个能够稳定记住的区别。

    至于他们的名字。

    还是想不起来。

    那些字却像被人从记忆里擦掉了,只留下一点模糊的笔画印子,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这不对。

    我开始有意识地抵抗这种模糊感。

    先看左边。

    粉毛仍旧撑着桌子,微微抬着下巴。他的眼睛随着我的视线亮了一下,瞳孔里那种浓得过头的专注几乎立刻压了过来。

    那确实是粉丝看白玻璃时的眼神。

    狂热,满足,渴望靠近。但他的眼神比那些粉丝更重。

    粉丝脸上的狂热会溢出来,挤压眉眼,扯动嘴角,把一张原本正常的脸烫出轻微的扭曲。粉毛没有。他的脸依旧漂亮,干净,精致,脸上每一处线条都停在最适合镜头的位置,甚至连残余的笑意都维持得很标准。

    但所有不正常的东西都被压在那双眼睛里。

    变成了我形容不出的扭曲。

    我转向右边。

    棕毛也一样。

    连那种压抑的力度都一样。

    他的嘴唇很轻地动了一下,喉结跟着滚动,像是想对我说什么。上半身也朝我的方向倾了不到半寸,随即又硬生生停住。最后只有眼睛继续追着我,浓烈得近乎有了重量。

    那不像两个人在看我。

    更像同一种本能被分别塞进了两张漂亮的脸里,正从左右两边一起朝我望过来。

    像被强制压抑住本能的野兽。

    或者说。

    怪物。

    “您的签名。”

    金毛爱豆的声音忽然从正前方传来。

    我面前的棕毛像被那句话按中了某个开关,上半身瞬间收了回去。余光里,左边的粉毛也在同一刻坐回椅子,嘴角重新弯起柔软而标准的弧度。

    那句话像某种口令,瞬间打破了僵持,也把他们一起按回了正常的营业程序里。

    我回过头。

    他已经恢复了完美的营业笑脸,坐姿端正,眼睛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双手捧着签名板递到我面前。只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消失,依旧带着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专注看着我。

    我不动声色地往左右扫了一眼。

    粉毛和棕毛都微微歪着头,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脸上挂着同一套干净、柔软、无害的营业笑容。

    他们看起来又正常了。

    正常得让我胳膊上缓慢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能是看现场没什么人了,所以本性暴露了吧。

    这职业道德也不够稳定啊。

    “谢了。”

    我伸手去拿签名板。

    没拿动。

    我又往回抽了一下。

    还是没动。

    金毛爱豆看起来没用什么力。十根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腹只是规规矩矩压在板面边缘,像真心实意地准备把东西交给我。

    可就在我用力的同时,他的手指也跟着一点点收紧。

    指节没有泛白,手背甚至看不出多么夸张的发力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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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腕侧几条细薄的筋慢慢浮起来。签名板被我们一人抓着一边,硬生生绷在中间,边缘已经微微弯曲,他却仍然笑得温柔,连呼吸都没有乱。

    我暗暗用力的手停了一下,眼睑微垂。

    “以前从来没在演唱会或者别的活动上见过您。”金毛爱豆笑着问,“是新加入的粉丝吗?”

    被搭话了。

    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太正常。

    白玻璃每天能见到多少张脸,我不清楚。但今天一个下午,光从这张桌子前走过去的人就足够塞满好几节地铁车厢。他不应该记得每一个来过的人,更不应该如此确定,从前从来没见过我。

    而且他仍然没有松手。

    这场面看起来不像偶像和粉丝聊天。

    像一场非常文明的拔河。

    左右两边的视线也在这一刻一齐压了过来。

    粉毛和棕毛大概也想说话。

    粉毛的嘴唇微微张开,棕毛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两个人都朝我这边偏了偏头,像有问题已经挤到喉咙口,却又被什么东西按了回去。最后还是没人出声,只是继续笑着看我。

    我思考了两秒,抬起眼。

    “不算粉丝。”我说,“朋友是。她临时加班来不了,我替她来的。”

    金毛爱豆露出一点很标准的遗憾。

    “那太可惜了。”他说,“可以告诉我您朋友的名字吗?”

    他说着,终于把签名板往自己那边收了几厘米。另一只手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刚才那串签名后面,安静地等着。

    我毫不犹豫地报了个假名。

    是个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到扔进中心城的人群里,至少能有三个人同时回头。

    金毛爱豆听完,笑容明显更深了一点。

    他的动作忽然又恢复了先前那种训练有素的爽利。笔尖落下,在签名后面流畅地补了一个花体的“TO”,接着写下我刚才随口编出的名字。手腕转动自然,落笔轻快,和几十秒前那种仿佛连关节都冻住的迟缓判若两人。

    写完以后,他重新把签名板递给我。

    这一次,他松手了。

    “谢谢您的支持。”他说。

    左边一个一样的笑容。

    右边也是。

    我接过签名板,没什么表情地礼貌道谢。

    “谢谢。”

    随后转身离开。

    商场仍然是正常的。

    闭店前的提示音乐从头顶缓慢流下来,远处有店员在整理柜台,清洁车的轮子碾过地砖,自动扶梯仍在运转。刚才那种过分的安静像是只存在于活动台周围的一小块区域,我走出几步,属于现代商业社会的声音便重新一层层包了上来。

    可那三道目光没有消失。

    它们黏在我背后。

    不是落在某一个具体的位置,而是从后颈一路贴到脊背,随着我向前走,一寸一寸跟着移动。像商品上刚撕掉的价签,纸已经没了,底下的胶却还牢牢粘着。

    我没有回头验证。

    没必要。

    而且我还要赶地铁。

    我把签名板夹在手臂内侧,刚走出中庭,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一下。

    又一下。

    我脚步没停,单手把手机掏出来,划开屏幕。

    陌生号码。

    老朋友又来给我发送生存须知了。

    “如果你无法分清面前的几张脸。”

    “不要和多脸人说话。”

    “也不要接受多脸人递给你的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