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了。

    真正的重点不是白玻璃,不是沈栖迟。

    是这群粉丝。

    她们才是真正的流水线商品。

    无论她们平时是怎样的人,做什么工作,穿什么衣服,有什么脾气,长什么样子,只要站到这里,只要看向白玻璃,看向沈栖迟,就会被迅速加工成统一制式的“粉丝”。

    狂热的,兴奋的,火热的,甚至是轻微扭曲的。

    一模一样的表情燃烧在她们脸上。

    即使她们穿着不同的外套,踩着不同高度的高跟鞋,背着不同价位的包,有着不同的眉眼,不同的鼻梁,不同的嘴唇。

    但是她们的“脸”是一样的。

    她们才是这条流水线最后的成品。

    白玻璃站在中间,像传送带起点上那套永远不会出错的模具。粉丝们从四面八方走进去,再带着同一种高热、同一种眩晕、同一种幸福得近乎痉挛的神情走出来。像一批批刚刚完成压膜和喷漆的商品,外壳还保留着各自原有的花纹,内里却已经被统一得很彻底。

    想到这里,我反而有点没劲了。

    如果沈栖迟作为鬼的能力,就只是致命吸引力和群体狂热效应,那也有点太无趣了。

    作为一只鬼,他的鬼生目标总不能是狠狠干饭、狠狠干活、狠狠捞金,然后顺便投资开店,最终成为集团总经理吧。

    这也太现实了。

    太人类了。

    而且说到底,命案到现在也只发生过一起。

    死的还是沈栖迟自己。

    虽然这也不一定能算“死”。

    看金毛爱豆现在这副样子,更像换号。

    旧号出事,废了,新号顶上来,名字、路线、表情管理、营业逻辑全部一键继承,连粉丝情绪都能无缝同步。论可持续性竭泽而渔还得看我们现代娱乐工业。

    而且,沈栖迟这能力对本来就对他不感兴趣的人,似乎作用有限。

    或者说,收效甚微。

    比如我。

    我坐在咖啡店里,冷静地刷了几个小时手机,喝了三杯咖啡,上了八次厕所,中间没事干还顺便脑内研究了一下他和他那群狂热信徒的组织架构。整个过程里,我确实一直在围着他转。

    可我又很清楚,这种“围着他转”并不正常。

    我明明是个感情淡漠的人。

    正常情况下,我对一个死掉的男爱豆不应该有这么持久的注意力。哪怕他长得确实不错,哪怕他身上确实鬼得有趣,但讲道理,哥三玩“你爱我我爱你”实际上对我根本毫无影响。

    可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他。

    一直在看他。

    一直在顺着他这条线思考。

    要知道,好奇也算被吸引的一种。

    想到这里,我终于后知后觉地品出一点不对味来。

    确实不太像我自己了。

    我为什么要在意他?

    毕竟他总不可能从天而降杀了我。

    总结来说,不如林见秋一根。

    无论是神秘气质,还是外貌,林见秋都能把这沈家三兄弟一起秒了。

    想到林见秋,我原本对屏幕里那三张笑脸生出的那点研究欲,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还会再见吧,林见秋。

    毕竟我是这个灵异恐怖故事的主角。

    而你可是这个故事的BOSS。

    和你比起来,沈栖迟这条线忽然就显得没那么刺激了。

    在意识到的瞬间,我对林见秋的探索欲,完全压过了对沈栖迟的兴趣。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在咖啡店里爽刷手机,零零散散地收集着可能和他有关的讯息。

    唐梨中间发消息喊过我一次。

    我起身朝外探了一眼,发现人还是很多。那片中庭依旧在发热,依旧在嗡嗡作响,依旧有女孩举着手机、红着脸、踮着脚往前挤。于是我又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

    这一坐,又多坐了两个多小时。

    因为中间还不断有人陆陆续续加进来。

    像某种排队没有截止时间的免费投胎活动。

    其中不乏很多“纯路人”——人类的从众欲确实很顽强,尤其当它披上“机会难得”“来都来了”“只差一点”“马上就到我了”这种体面外衣以后,甚至显得有几分高尚。

    我中途出去上厕所的时候,远远朝展台那边望过一眼。

    最上方屏幕里,三张完美的笑脸还在轮流放大。

    看久了,我越发确定沈栖迟肯定不是人。

    毕竟人类哪有这么折腾的。

    我记得地铁上那两个女高中生说过,中午开始排,下午正式进场。也就是说,他们从下午一路笑到晚上,面对一波接一波的粉丝,握手,签名,对视,营业,重复一样的动作,重复一样的表情,重复一样的语气,到现在还没彻底烂掉。

    这已经不属于敬业了。

    这鬼太有信念了。

    最终,到了晚上九点半。

    哥仨面前终于只剩四个人。

    金色那边两个。

    另外两个各一个。

    我看了看场上配置,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基本原则,还是排了金色的队。

    金色在中间。

    粉色在左边。

    棕色在右边。

    粉色和棕色前面已经没人了。明明暂时没有粉丝,他们却还是带着笑,目视前方,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那种随时准备迎接下一个人的状态。

    这个状态我见过。

    加班加狠了就是这样。

    身体还坐在工位上,姿势也很端正,眼睛也还睁着,表面看起来甚至像仍然在认真工作。但灵魂早就飘了,飘得很高,可能已经在公司楼顶吹风,或者在家里洗完澡躺床上了。

    我前面那位粉丝很快结束了她的流程。

    她下台时溜得飞快。明明看穿着已经是个成熟女社畜了,踩着高跟鞋,却还是捂着脸一路小跑,边跑边压着嗓子尖叫,整个人仿佛瞬间回到了十六岁,青春活力得有点不顾脚踝死活。

    有一说一。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都有点累。

    轮到我了。

    我走上前,把握手券扔进旁边那个已经溢出来的篮子里。里面一堆纸片挤在一起,边角翻起,像某种批量回收的情绪凭证。

    然后我很平淡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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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握手就不必了。”

    “大家都挺累的,给我签个名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看金毛爱豆。

    我在看商场门口。

    商场十点关门。整整一个下午加晚上,热闹散得七七八八以后,整个百货商场都显出一种激情退潮后的疲惫。灯还亮着,地砖也还亮着,店员们还维持着营业姿态,但那种属于营业场的空虚感已经浮上来了,像宴席过后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桌面。

    我一边发呆,一边盘算等会儿怎么回去。

    地铁应该还赶得上。

    要是实在懒得挤,也可以打车。虽然九点半的中心城商场门口一向不好打,但也不至于沦落到露宿街头。更何况我今晚已经续了两杯咖啡,加起来总共喝了三杯。还好我对咖啡因基本免疫,不然现在大概已经在原地灵魂出窍了,晚上回去也不用睡觉,直接睁眼等天亮。

    我就这么走神了几秒。

    然后,猛地被过于寂静的寂静惊醒了。

    太安静了。

    按理说,这种流程不该停这么久。

    哪怕对方累得只剩肌肉记忆,也至少该营业性地笑一下,说一句“好的”,或者“谢谢支持”,再或者更工业化一点,“今天辛苦了”。

    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回应。

    没有落笔声。

    甚至连一点很轻的营业尾音都没有。

    我皱了皱眉,回头看向金毛爱豆。

    然后我愣住了。

    他在盯着我。

    目不转睛。

    那双漂亮得很标准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某种被骤然点亮的玻璃器皿,眼底干净,明亮,却空得有点不正常。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抬着头,就这么以一种近得有点冒犯的姿势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让我第一反应不是不适。

    是莫名其妙。

    以及一点该死的眼熟。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

    是了。

    那些粉丝看他们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狂热。

    专注。

    像要把整个人连皮带骨一起扑过去,又像只靠看着就已经得到了巨大满足。

    虽然金毛这张脸本身还是很漂亮,没有那些粉丝脸上因为情绪过热而挤出来的轻微扭曲,但这个眼神是一模一样的。

    不。

    比那更糟一点。

    因为粉丝站在台下,再怎么狂热,也隔着一层距离,隔着人群,隔着安保,隔着营业流程。

    可他现在就在我面前。

    离我很近。

    近到我甚至能看清他睫毛投下来的影子,看清他因为这个前倾动作而绷起的一点脖颈线条,看清他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属于营业微笑的残余弧度。

    而更可怕的是。

    不止他。

    我视线一偏,看向旁边。

    粉毛和棕毛也一样。

    一模一样的姿势。

    一模一样的表情。

    他们都撑着身子,微微前倾,抬着下巴,隔着各自面前那点距离,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