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这天，陆正阳特地向医院请了半天假。
就连刚刚结束工作，从火车上下来的陆建国也特地到了医院，一道接儿媳妇和小孙女回家。
唐月明比前几日看着圆润些许，变化不算扎眼，但气色到底是缓过来不少。
这些日子里大大小小的琐事轮不到她操心，有林秀秀在一旁张罗着，方春瑛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死死地管着她。
这天要出院，方春瑛和林秀秀早把回家要用的东西收拾妥当，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等着就行。
小宝宝被她抱在怀里，安安稳稳睡着，小身子蜷成一团，不哭也不闹。
车子一路开回陆家，推开家门，屋里满是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唐月明还有些发怔，刚走过玄关，就看见厨房里忙活着的自家父母。
她抱着孩子立在原地，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唐超英听见门口的动静，回过头，看见女儿怀里抱着外孙女回来了，连忙在围裙上来回蹭了蹭手上的水渍，笑着迎上来，“囡囡，你回来了呀。”
灶台边的周云正低头料理着锅里的菜，听见丈夫的声音也转过头。
目光先上上下下把女儿仔细打量一遍，才松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点实实在在的宽慰，“还好，没瘦太多。”
锅里烧的正是唐月明从小爱吃的糟溜鱼片。
外头饭店的味道再好，她都瞧不上，独独就馋她妈妈亲手烧的这一盘。
“晓得你刚生完，大油大肉怕你吃着腻，你从小就爱这一口，我和你爸爸特地过来给你烧，鱼片都片得薄，刺全部挑干净了。”周云手上不停，眼睛还盯着锅里的火候。
女儿面上看着气色尚可，可做母亲的哪里能看不出来。
这一场生育，人实实在在遭了罪。
她把心底那点揪着的心疼压下去，故意扯出一副轻松的笑脸，不愿意自己的情绪再勾得女儿难受。
熟悉的食物香气漫过来，连日憋在唐月明胸口的委屈与压抑，一瞬间翻涌上来。
她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立刻就泛红了，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
不行，不能哭。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左右张望，目光在屋子里搜寻林秀秀。
林秀秀正弯腰归置宝宝的大包小包用品，一抬眼就捕捉到唐月明那近乎求救似的眼神。
她忙将手上的活计一放，快步走到唐月明身侧，放轻了声音问，“怎么了？”
唐月明摇了摇头，方才那一股翻涌上来的情绪，已经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神色稍稍平复，她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向着林秀秀介绍道，“这是我爸爸妈妈。”
唐超英闻言看向林秀秀。
他心里清楚，这应该就是陆家雇的那个保姆了。
唐月明打电话和过年回家的时候，三番五次提起这个人，句句都是夸赞。
今日总算见到真人。
他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两眼，模样气度和女儿口中描述的大差不差，看着就是稳重踏实、做事靠谱的样子。
这边陆建国父子也搬完东西走了进来。
方春瑛见状，脸上带着熟稔客气的笑意，主动上前和唐超英、周云这对亲家寒暄起来
林秀秀也规规矩矩同两位长辈问好。
厨房里两口锅同时烧着，唐超英和周云本就都是会做饭的人，两个人一个切配一个掌勺，忙得团团转。
方春瑛要进去帮忙，被周云推了出来，说让她去看孩子，厨房这边有自己。
方春瑛也知道，他们是想给唐月明做一顿饭，让她能吃的安心舒服一点，于是也就没有坚持，转头去给唐月明带孩子了。
也给陆正阳和唐月明留一点空间说话，毕竟陆正阳请一次假回来不容易。
林秀秀见人手紧张，也挽起袖子进厨房搭把手。
三个人挤在不算宽敞的厨房，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林秀秀手上动作利落，择菜、焯水、调配菜的次序，每一步都做得严谨妥帖。
偶尔还会轻声解释一两句，自己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说出来好让唐超英和周云他们这对做父母的更安心一些。
唐超英和周云一边手上不停，一边悄悄留意着这个小姑娘。
看她做事有条不紊，对饮食搭配还有自己的一番考量，心底的满意又多了几分。
有这么一个稳妥细心的人照看着自家女儿与小外孙女，他们做家长的，也就总算能放下大半的心。
两家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吃完这一顿午饭。
饭毕稍坐片刻，唐超英与周云便起身告辞。
女儿已经安顿好了，他们也不便久留。
送走亲家，一屋子的热闹瞬间散了大半。
陆正阳陪着精神不济的唐月明回房间午睡。
方春瑛忙活一上午，也累得够呛，回自己屋里歇下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陆建国叫住正要收拾餐桌的林秀秀。
“小林同志，你过来一下。”
他面色沉敛，看不出喜怒，像是有要紧话要同她说。
林秀秀心里微微一怔，手上的抹布搁到水盆边上，老老实实走过去站定。
她心里猜不透陆建国要讲什么，只能先耐着性子，安安静静等着他开口。
客厅窗帘拉了一小半，光线柔和地落下来。
陆建国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段日子，在我们陆家待得还习惯吗？”
林秀秀定了定神，认认真真回话，“挺好的，叔叔阿姨还有正阳哥月明姐都很好相处，待我都十分宽厚。”
陆建国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茶几的边沿，停顿好一会儿，才又往下说。
“那你……有没有动过跳槽的念头。”
这话一出，林秀秀心口猛地一跳，一股心虚莫名窜上来。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顾时聿之前和她说过的那些话。
心里突然隐隐猜到，应该是顾时聿已经找陆建国谈过。
她抿住嘴唇，没有贸然开口。
“你不要紧张，我不是要赶你走，”陆建国看她神色紧绷，放缓了一点语气，“是有人找到我这边，想让我把你让出去，去给他那边做事，我就是想先来问问你本人的想法。”
他说得十分坦诚，把对方开出的薪资待遇如实讲出来，连带着背后的附加条件也说了一嘴。
原来是顾时聿许诺，倘若陆建国愿意成人之美，顾家可以答应陆建国提出的一个不过分的合理要求。
这笔交易听上去，对陆建国而言着实划算。
“于我这边，确实是很有诱惑力的条件，”陆建国语气平平，没有遮掩，“但毕竟是与你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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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你的意愿比较重要，你是一个有才能的人，与其随意决定你的去留，我更愿意与你结一个善缘。你待月明好，就算去了那边，以后有时间也可以回来看看。”
陆建国其实也有自己的考量，就算是顾家没有提出这样利益置换的方法，他也会同意林秀秀去顾家工作。
一方面，他对顾家的情况也略有耳闻，顾家想要林秀秀过去，他非常能够理解。
另一方面，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林秀秀的能力和性格，他也看出了一些。
他觉得这个小姑娘不会一直都只是一个小保姆，她总有一天会变得更厉害、更有成就。
林秀秀听完，心里七上八下，没有立刻应下，也没有直接回绝。
“陆先生，这件事……您能不能让我好好想一想。”
陆建国也不着急，毕竟这也是一件需要慎重考虑的事情。
“行，你好好琢磨，想清楚了再来回我。”
下午晚些时候，家里菜不多了，林秀秀借口出门买菜，拿上了顾时聿之前留给她的那张名片。
街边的公用电话亭里，勉强能挡住一些凛冽的寒风。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微微发紧，但没有犹豫太久。
投进硬币，指尖拨动拨号盘。
听筒贴到耳边时，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不过片刻，那边就接通了。
林秀秀有些紧张，她轻声开口道。
“喂，您好，是顾先生吗？”
“是我。”顾时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听着略有些闷，但语气依旧平稳沉静，有一种天塌下来也不会砸死人的踏实感。
林秀秀攥紧手里的名片，胸腔里的心砰砰跳，她定了定神，缓缓开口。
“顾先生，陆先生已经找我谈过话了。我想问一下，您是不是已经去和陆先生提过了？”
电话那头没有片刻迟疑，“没错，一个月之前我找过他。”
“你不必担心，我没有和他说其他的事情，我只说听说了你的能力，所以想请你到我家里去做事。”
短暂的安静顺着电话线蔓延过来。
“现在我想听一听你的想法，可以吗？”
林秀秀垂着眼，嘴唇被她轻轻咬住，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陆家的一切。
唐月明快出月子了，陆正阳也非常重视她的产后抑郁症。
陆家很快就不那么需要她了。
而且她还记着顾时聿开出的双倍工资。
陆先生既然能跟她开这个口，就是确定了她就算不留下，对陆家也没有什么影响。
那她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
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她压下那点忐忑，“顾先生，我想好了，等月明姐坐完月子，把陆家这边的大小事情全部料理妥帖，我就过去您那边报到。”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意，是真切的满意。
“很好，欢迎你过来。”顾时聿的语调温柔愉悦，带着一点轻松，“那就把日子定下来，四月一号我会安排车子，直接到陆家楼下接你过来。”
“好。”林秀秀应了一声。
挂掉电话，她把听筒放回机座，抬手揉了揉有点发烫的耳根。
又要迎来新的挑战了。
充满战意的同时，林秀秀不免有些好奇。
这位顾先生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