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阳有些疑惑地看着追上来的女孩。
他对这个新来的保姆其实一直都挺满意的。
说来也很奇怪,这个保姆给他的印象一直都不够深,他有的时候会忘了家里请了新的保姆。
通常想起来的时候,也是看到桌子上出现了丰盛的饭菜,这才反应过来。
家里请了一个做饭很好吃、干活很利索的保姆。
他也认真想过自己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想来想去,发现是这个小保姆一直都特别注意保持和自己的距离。
她不会在闲暇的时候主动凑上来和自己说话,即便是和自己说话,也是其他家人有需要她向自己转达的话。
她的日常生活基本上都是围着他妈和月明来转。
当然,这也是陆正阳非常满意她的一点。
以前家里也请过几个保姆。
有年纪小的,也有年纪大的。
但年纪小的总是难以避免地呈现出一种怯怯的状态。
要么就是会扭扭捏捏地凑上来和他搭话,搞得陆正阳每次都胆战心惊地避开,生怕月明会觉得他有其他的心思。
而那些年纪大的保姆呢,简直比他亲妈还像他妈。
恨不得把他和他爹的衣食住行全部都管得服服帖帖。
可是每次对月明说话的时候,又是一副指责的模样。
要么嫌月明不干活,要么就是觉得她把工作看得太重,不在家里相夫教子。
也有正常的人,但是生活习惯难免会有不同。
磨合了很久,也没有办法完全的接受。
总而言之,林秀秀是他觉得目前以来,他们请过的最好、最合适,也最有分寸感的保姆。
林秀秀不知道陆正阳在想什么,她在心底斟酌了一下自己的措辞,才张口说道。
“陆哥,你有没有觉得月明姐最近的状态不对劲呢?”
陆正阳确实觉得不对劲。
但他以为是生产的疼痛,让唐月明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精神萎靡的状态。
因此就没有再去深想,只是想着接下来要多给她买一些滋补的补品,让月明能够恢复得更快一点。
看着陆正阳一头雾水的样子,林秀秀也没有再委婉地去暗示,而是直接地说道,“陆哥,你知道产后抑郁症吗?”
陆正阳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浑浑噩噩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开办公室的门,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在了椅子上。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双手手肘撑着桌子,扶着自己的头。
抬头看镜子才发现头发已经被他抓成了鸡窝。
产后抑郁症。
听起来很陌生的一个名字。
陆正阳不是专业的产科医生,他只是一个算得上优秀的外科医生,对于妇产科的一些相关知识,他知道的很少。
但林秀秀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严肃,陆正阳没有办法不重视。
况且从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他觉得林秀秀是一个心里有成算,并且有眼界的人。
她说的一些话,陆正阳是愿意去相信的。
抱着这样的心态,陆正阳没有再犹豫,他推开门,直接去了产科同事的办公室。
他记得今天在产科值班的医生,是他从前的一位同学。
产科也很忙碌,陆正阳敲门进去时,老同学正在桌子前忙碌着,抬眼看到是他,顿时一副惊奇的表情。
“呦,陆医生,大忙人啊,你怎么来了?有事啊?”
老同学姓李,是一位有些胖胖的女性。
为人看起来很和善,也很好相处,整日都是一副眯眯笑的表情,但医术很厉害,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副主任医师了。
陆正阳此刻没有心思和她开玩笑,径直坐在了她旁边的椅子上,神情严肃地询问道,“娟姐,你知道产后抑郁症吗?”
李佳娟听到他的话,脸上的笑容一顿,也跟着严肃了起来。
“你怎么会知道产后抑郁症?”她说着想起来什么,又追问道,“我记得你爱人刚生完孩子,就住在咱们医院,难不成是她?”
陆正阳看到李佳娟的表情,就知道林秀秀没有骗他。
月明可能是真的得了产后抑郁症。
他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月明艰难地生完了孩子,而他作为一名医生,竟然没有观察到自己的爱人在情绪上出现了问题。
他没有重视这个问题,也没有发现自己的爱人生病。
陆正阳这一刻,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样。
亏他还整天嚷嚷着自己有多爱月明,现在看来,他还是做的太少。
李佳娟看他一脸茫然无措的表情,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一些,于是主动地向他提起了关于产后抑郁症的一些知识。
“这个毛病国外研究得多,我们国内这两年才慢慢注意到,普通老百姓大多不懂,很多人只当产妇是坐月子想不开,归为思想上的问题,其实不完全是这样。
女人生完小孩,身体里面激素一下子起落很大,再加上夜里睡不好、对孩子精神绷得紧,两方面凑在一起,人的情绪就容易垮下来。”
她顿了顿,看着陆正阳强调。
“大部分产妇产后会有几天情绪低落,那是正常的,可要是一连两个星期以上持续这样,就要当心了。”
“很多人总说想开点就好了,多看看小毛头,这话讲起来轻巧,真得了这个靠硬撑是不行的。要是情况不见好转,就要考虑转诊,找精神科一起会诊。你回去多留心多观察,她吃饭睡觉、对待人的状态,多陪陪她。”
陆正阳记了下来,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而另一边,林秀秀也找到了产科医生,主动询问和报备了擦洗以及下床走动的事情。
得到了医生的允许后,林秀秀才放心地返回了病房。
方春瑛正等着她回来,简单的交代了两句之后,就离开了医院。
她今天上午要回单位一趟,有个会要开,不太好请假,于是就让林秀秀多盯一会,她中午再回来换班。
林秀秀见时间差不多了,才轻轻地到唐月明的床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地说道,“月明姐,起床了。”
唐月明很快睁开了眼睛,她睡得还有些迷糊,这一觉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生孩子前,身体坠坠的疼痛,就连骨头都有种在不断地裂开的感觉,她整晚整晚的睡不好觉。
而生了孩子之后情绪有莫名其妙的烦躁和低落,她根本无法入睡。
这一晚的睡眠,是她近几个月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也是睡得最香的一次。
等她慢慢清醒的时候,林秀秀已经从卫生间打来一盆温热的水,正在浸湿毛巾。
林秀秀把病房的门反锁好,又把两边的帘子拉了起来。
还把病床摇升高了一些,随后把唐月明摆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做完这一切,她用温热的毛巾轻轻地盖在唐月明的肩膀上,轻声地安抚道,“我已经和医生说过了,他说擦洗和散步都是可以的。但是速度要快,水温要够,不能着凉,而且散步不能时间太久。怎么样?这个温度可以吗?会觉得凉吗?”
温热的毛巾擦在身上,仿佛擦走这几天所有的黏腻和不舒服。
唐月明摇摇头,“不会凉,这个温度很合适。”
不光是身体上的不舒服被带走了,唐月明感觉这温热的毛巾好像也擦到了自己的心里,带走了一些在心底灰暗堆积的不好情绪。
她莫名其妙地就觉得好像要高兴起来,脸上也带出了笑容。
林秀秀的动作很快,几乎是五分钟之内,就把唐月明的全身上下都用温热的毛巾擦了一遍。
“擦洗结束了,觉得好一点吗?”林秀秀把盆里的水倒掉,笑着问道。
“舒服多了,谢谢你,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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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月明这句话说的很真情实感,她现在觉得不会再有比这一次擦洗让她更高兴的事情了。
林秀秀没有急着把床摇下来,而是去到唐月明的侧后方,拿一把梳子帮她梳着有些打结的头发。
简单的擦洗还能够理解,但是如果她今天敢给唐月明洗头,那方春瑛回来一定会炸毛的。
于是她拿了一把梳子,帮唐月明把打结的头发一点点梳顺,尽量地不去弄疼唐月明,然后把头发整整齐齐地编成了两个小辫子,不影响她躺着和入睡。
看起来也美观一些。
唐月明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个洋娃娃一样被林秀秀摆弄来摆弄去。
等她梳完辫子,拿来一扇小镜子放在面前时,唐月明举着镜子左照右照,对自己的新发型很满意。
这样她也不用再担心,如果有亲戚朋友要来医院看望她和孩子的时候,自己会憔悴见人。
但今天的好事情还没有结束。
林秀秀把梳子放下,又问道,“月明姐,今天的早餐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唐月明没什么胃口,但想喝点润口的,“不要太复杂,我想吃一碗鸡汁小馄饨,再来一块粢饭糕,粢饭糕不要炸得太油。”
她小时候很爱吃这个,长大后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吃了,但此刻鬼使神差又突然想起来。
生完孩子之后嘴里发淡,油腻的鸡汤和猪蹄看了就心烦。
小馄饨汤鲜,面皮薄,好消化。
粢饭糕微微焦香,咸香扎实,能垫肚子,又不像油条那么燥火。
唐月明一边说一边想,把自己说馋了,还咽了两下口水。
林秀秀想起医院大门口右边那条弄堂,不远处就有一家这样的小馆子,很近。
但是放唐月明一个人在病房里,她不放心,于是拜托路过的护士去请陆正阳过来一趟。
陆正阳急匆匆地跑过来,差点连鞋子都跑掉了。
他听到护士说唐月明请他过去,吓得以为出了什么事,撒腿就跑了过来。
林秀秀和他说自己要去买早餐,请他在这里陪护唐月明一会。
陆正阳再三确认没有别的事情,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刚刚正在办公室里查阅关于产后抑郁症的资料,光是想象就把自己吓得不轻。
这下听到唐月明要吃外面的早餐,立刻就坐在了床边,让林秀秀快去快回。
吃完了早餐,唐月明还惦记着今日的散步。
休息了五分钟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林秀秀要往外走。
林秀秀扶着她,她另一只手扶着墙,两个人慢慢地向着婴儿室走过去。
婴儿室就在走廊的尽头,通过大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宝宝的情况。
玻璃窗里面一排排小小的婴儿床整齐摆放,小被褥大多是各家送来的碎花棉布包被。
十几个新生儿挨在一起,有的安安静静睡着,有的小拳头攥着,小声哼唧扭动。
护士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戴着口罩,正在给宝宝们检查情况,换尿布、理包被。
唐月明把额头轻轻凑近玻璃,目光在一堆婴孩之间慢慢搜寻。
林秀秀在一旁低声提醒,“月明姐,你看那边那个,裹着蓝底小花包被的,就是咱们家的小宝宝。”
唐月明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小小的婴儿正闭着眼香甜安睡。
旁边也站着两三户家属,同样扒着玻璃往婴儿室里面张望,有人小声议论自家小孩吃奶乖不乖。
护士过一会儿就来叮嘱一句,不要靠玻璃太近,别挡住光线,还有产妇身子弱,不要站太久。
唐月明看了一会,满意地跟林秀秀说,“我们回去吧,明天再来看她。”
有了陆正阳和林秀秀一条战线上打配合,林秀秀每天都能尽量地让唐月明心情舒畅起来。
唐月明脸上的笑容也一天天多了起来。
很快就到了唐月明出院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