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港的深冬浸在一片湿冷的寒凉里,寒风卷着江边的潮气往骨头缝里钻,虽然不常下雪,可那份湿冷反倒叫人格外难熬。
城里家家户户悄然漾开新年的气息,弄堂的墙根下有人刷了红漆,百货大楼柜台堆起成堆的年画、红纸与各种糖果。
下班路上的行人大多拎着网兜,兜中装着腊鱼腊肉,脸上挂着喜气洋洋,大伙都在掰着日子翘首盼着新春。
唯有医院永远和这一份热闹格格不入。
常年弥漫的消毒水味浸透了整栋楼,来往路过的面孔上都是焦灼和疲惫。
无论何时,这里的忙碌都不会停下。
冬季的日光斜斜淌进来,阳光也没有一点温度,长廊里依旧有股冰冷的风。
顾时聿倚靠着在长椅上,不自觉皱着眉头。
连日无休止的工作,不规律的一日三餐,早就已经透支掉了他的身体和精力。
他的脸上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苍白,身上那件黑色呢子大衣面料挺括考究,是现下普通人家鲜少会购入的品质,落在他身上,矜贵之余,也显出几分单薄寥落。
只是一错眼,她已经消失不见。
顾时聿不禁沉思。
他绝对没有看错,应该就是那位林女士的身影。
正想着,一阵放得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助理怀里摞着厚厚一叠报告单、化验单还有装订妥当的病历本快步走来。
他清楚顾时聿向来厌烦冗余又说不到重点的汇报,于是习惯了先做好简明扼要的总结。
不等他说话,顾时聿已经率先问道。
“对了,我之前让你跟进的那件事,有进展吗?”
助理的眉梢浮起一层难色,轻轻叹了一口气,老老实实将连日观察所得尽数道出,语气里带着些无奈。
“顾总,我这些日子里都在留意林女士的行踪,但始终没能寻到合适搭话的契机,她每日的生活轨迹太简单了。”
“整日几乎都埋在家务里头,平日里也很少和街坊闲聊闲话,更不会出门闲逛串门,除了必要的出门采买和陪同雇主出门之外,几乎不会外出。”
“她也并不热衷四处结交同乡邻里,因此我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助理说着,还有些感慨。
很久没见过这么沉稳老实的人了。
在这座城市里,无数年轻人都盼着能抓住机遇,盼着一份待遇优厚的工作,能扭转自己的人生。
有人钻营,有人投机,更有人四处送礼找寻门路。
可林秀秀全然不一样。
她踏踏实实地守着手头这份工作,认认真真完成每一份家务,安分守己,有种不一样的沉稳和靠谱。
恰恰就是这份沉稳本分,叫他根本找不到机会。
顾时聿长久地沉默着。
他想要聘请林秀秀的念头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
越是了解,便越是觉得难得。
越是难请,就越能说明她的含金量。
许久,顾时聿才缓缓开口。
“不必太急躁,继续耐心等候合适的时机,挑一个不唐突不打扰她生活的时机,再正式向她提出邀约。”
“我明白。”助理郑重地应下。
话音落下,助理把怀中那叠单据往前递了递,脸上的神色凝重起来,开始说起这次检查的结果。
“顾总,所有的报告我已经全部整理完毕,也已经和主治医生核对过了,您的身体情况并不太好,不只是普通的疲惫和感冒。”
“第一,常年三餐不规律,经常空腹熬夜,应酬不断,导致脾胃持续受损,确诊为慢性肠胃炎,肠胃黏膜长期处在发炎虚弱的状态,所以才会时常反胃、浑身乏力。”
“第二,常年伏案工作,久坐不动,颈椎已经出现严重劳损变形,压迫颈动脉,这会导致脑部供血不足,引发偏头痛和眩晕。”
“另外综合各项指标来看,您的身体机能已经严重透支。医生反复叮嘱,务必要停下高强度的工作,调整作息,规律进食,静养调理,否则后续会诱发更为棘手的病症。”
静养?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各种新的发展机遇也正不断出现。
年初全国农业工作会议刚刚落幕,粮食购销体制的改革也在逐步铺开,大大小小的工厂和商贸企业都在一边忙着清算上一年的账目,一边规划新一年的布局。
而顾氏名下的产业横跨多个板块,岁末年初正是千头万绪的时候。
年终盘点、账款清算以及新一季度的合作洽谈,都等着他来亲自敲定方向。
静养于他而言,何其奢侈。
顾时聿垂眸,视线落在诊断报告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白纸黑字清晰地罗列着身上大大小小的病症,看起来仿佛他马上就要病的下不来床一样。
可他肩上扛着不只是自己的家和产业,也关系着数千名员工的生计。
他要是松懈下来,整条运转的链条便会陷入卡顿,停滞不前甚至倒退。
“去找医生开些药吧,静养的事情再议。”
他将一张张单据整理好后递给助理,“取完药就回公司,一会儿还要开会。”
助理嘴唇翕动,心里很想开口劝他一句,身体健康比较重要。
可迎上他的眼睛,劝解的话语最终又咽了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慢慢融入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
与此同时,医院另一侧的医生办公室里,却是全然不同的一番光景。
陆正阳刚刚结束一台两个多小时的急诊手术。
年末冬季温差大,流感发烧、心脑血管急症、老年基础病等等扎堆爆发,医院里简直忙的脚打后脑勺。
他连着三四天连轴转,白班连着夜班,通宵值守都成了常态,常常是一台手术接着一台手术,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他瘫在椅子上,闭着眼轻轻揉捏眉心,眉宇间尽是难以掩饰的倦色。
门外传来轻柔细碎的脚步声。
他没睁眼,以为是科室同事过来对接病历或者汇报病患情况,“怎么了?”
“正阳。”
温温柔柔的一声呼唤落在耳朵里,陆正阳一下子睁眼,眼底是猝不及防的惊喜。
隆冬深寒,唐月明穿了一件厚实的藏青色碎花棉袄,裹得严严实实。
“你怎么来了?”
陆正阳心头一暖,连忙伸手小心扶住她,力道轻得不能再轻,“外面这么冷,风又大,你身子这么重,怎么还特意跑过来?妈怎么也不拦着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扶着她走到椅子旁,轻轻扶她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水杯,倒上暖壶里温热的水,递到她手里。
做完这一切,又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用自己温热的手心一点点焐着她冻得发僵的手。
“是不是在家待得闷了?想过来看看我?”
一旁的林秀秀看着眼前夫妻温情的一幕,心底也慢慢漾起一层柔软的暖意。
感情真好呀。
唐月明被他焐着手心,眉眼愈发柔和,“妈怎么没拦我?你还不知道我吗,我哪里坐得住,这几日你天天不回家,我猜你肯定很忙,要么随便吃点饼干应付,要么就是干脆饿肚子去做手术了。”
她说着,抬手指了指林秀秀手里的保温桶,“爸从内蒙带回来半扇羊肉,肉质细嫩,小林中午炖了一些,她厨艺好,炖出来又香又温补,我也吃了不少,我想着你肯定也喜欢,就送过来一些也给你补一补。”
陆正阳看着林秀秀手里的保温桶,紧绷又疲惫的心弦一瞬间被彻底熨帖抚平。
陆正阳感动的像是快要哭了一样,“月明,真是辛苦你了,我这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也顾不上家里,反倒是你,这么辛苦还处处惦记我。”
“还是你对我最好。”
站在一旁正要开盖摆饭的林秀秀,听见这句感慨,指尖微微一顿。
她心里忍不住想,还好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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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不在这,要是方阿姨听到这话,估计一下就炸起来了。
林秀秀憋着笑,动作利索的把保温桶打开。
盖子一掀开,腾腾热气裹挟着浓郁醇厚的肉香瞬间喷涌而出,填满了整间办公室。
羊肉炖得酥烂脱骨,肉和骨头轻轻一夹便分离开了,汤汁油润又适口,撒着少许葱花,热气袅袅,暖香袭人。
寒冷的冬日让人畏寒体虚,有这一碗满满的炖肉和羊汤,最能消解疲惫。
陆正阳这几日确实没时间好好吃饭,就算是从食堂打来了饭,也常有突发情况,每次回来饭都凉透了。
此刻闻着扑鼻香气,他顿时胃口大开。
他一边陪着唐月明低声闲谈,听她说家里年年的趣事和方才去百货公司处理年终工作的琐事,一边低头大口进食。
小夫妻两个两三天没见,话正多着,头碰着头小声的说着话,似乎在往外冒着粉色泡泡。
林秀秀看着两人低声絮语的样子,总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她轻咳了一声,“陆哥,月明姐,你们慢慢吃慢慢聊,我在屋里坐着也闷得慌,出去透透气,等会儿就回来。”
唐月明有些面热脸红,“去吧,别往风口站,不要走远,一会儿我们就回去。”
“我晓得的。”
林秀秀应声,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反手轻轻带上房门,将一室温情关在里头。
门外微凉空气瞬间包裹周身。
她打了个冷颤。
午后的日光洒落,在陈旧的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长廊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焦灼与疲惫。
年关将近,城里万家灯火,烟火热闹。
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扫尘贴联,满心欢喜盼着新年。
唯独医院,岁岁如常。
病痛不分年月,疾苦不避新春。
林秀秀漫无目的地沿着长廊慢慢往前走。
她心底安稳又踏实。
新的一年就要到了,她来到宁港也已经快六个月了。
半年时间匆匆忙忙的过去了。
这半年里,她勤恳工作,踏实挣钱,凭自己双手一点一点补贴家里,爸的药钱有了着落,弟弟妹妹的学费也不再拮据,妈常年愁苦的脸上慢慢有了笑容。
而她自己,也变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有自信。
她真心的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
有希望,有盼头。
她慢慢走着,目光轻轻扫过长廊往来人影,心绪安静平和。
转过长廊中段时,林秀秀一抬头,再次看到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又是那个男人。
他大概刚刚从医生办公室取药出来,身旁还跟着一个下属。
他拎着两只牛皮纸药袋,袋口露出几盒包装精致的西药与几包中药包。
他依旧是方才那副清倦病态的模样,脸色苍白,眉眼疲倦,看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林秀秀脚步下意识轻轻一顿。
挺巧,这是今天第二次看见他了。
刚才匆匆一瞥,只觉他气度不凡。
这一次距离近了些,她看得也更清楚。
这人当真生得极好,骨相清隽,容貌俊美矜贵,比电视里那些港台明星都好看。
林秀秀莫名再次生出感慨。
人这一生从来不分高低贵贱的东西,大概就是健康。
权贵也好,常人也罢,得意顺遂也好,坎坷不平也罢,在生老病死面前,向来人人平等。
她一边感慨,一边轻轻侧身往墙边避让半步,准备让他先过去。
可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一瞬。
顾时聿原本还在思索出神,下一秒突然侧头,视线直直落在了林秀秀身上。
不等林秀秀做出反应,顾时聿已经停了下来。
他稍稍走近一些,主动开口。
“林女士你好,你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