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九零年代小保姆 > 41. 三道门
    阮小姐说完那句话就笑了起来,对着林秀秀伸出了手。

    林秀秀有些茫然,下意识的回握回去,阮小姐便牵住了她。

    她引着林秀秀往后走。

    停在一扇再寻常不过的木门前。

    “我带你看些不一样的。”

    话音轻落,阮小姐握着林秀秀的手,轻轻推门而入。

    下一刻,周遭的一切立刻翻转变化。

    扑面而来的是干涩粗粝的烟火浊气,混着柴火焦味与乡下人常年劳作的汗气,是一股厚重又浑浊的生活味。

    林秀秀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握紧了阮小姐的手。

    眼前是一间低矮老旧的乡下土坯堂屋,墙皮斑驳剥落,露出里面泛黄的泥坯,屋顶瓦片寥寥无几,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红辣椒。

    昏暗的天光从狭小的木格窗漏进来,堪堪照亮屋中央一张磨得发亮的旧方木桌。

    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正围坐桌前吃饭。

    阮小姐察觉到她的紧张,靠近了一些,轻轻晃晃她的手。

    鼻尖是阮小姐玫瑰混着晚香玉味道的香水味,让林秀秀感到安心,她打起精神继续看。

    满脸风霜的老两口是家里的长辈,面色沉肃,带着被岁月蹉跎后的疲惫。

    下方依次坐着四个儿子儿媳,人人面色蜡黄瘦削,眉眼间压抑着挥之不去的困顿。

    桌边挤着五六个高矮不一的孩子,个个都瘦小又干瘪,显得头格外大,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死死黏在饭桌之上,安静得过分。

    桌上更是寒酸得刺眼。

    一大盆清水野菜汤,油星寥寥无几,一盘黑乎乎的腌萝卜皮,唯一的主食是一大盆掺了糠皮杂粮的糙米饭。

    物资紧缺的年岁,粮食贵如金,这一桌子饭菜已经是十几口人一整天的盼头。

    拮据到了极致。

    偌大的堂屋里,没有半点阖家吃饭的和睦,空气绷得紧紧的,谁脸上都没有笑容。

    林秀秀跟着阮小姐站在一旁的门口,静静听着这家人对话。

    率先开口的是大儿媳,她握着粗瓷碗扒饭,眼神不住的上下打量其他三个妯娌,说不上友好。

    “今早去上工前是我打扫的厨房,居然从旁边灶堂里发现了小半碗碎米,这可是公中的粮食,一粒都不能私吞,有些人可别趁着夜里没人,偷偷往自己屋里囤东西,只顾着自家老小吃饱,不顾一大家子的死活。”

    这话一出,堂屋里短暂地静了一瞬。

    二儿媳立刻抬眼,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

    “大嫂说得对,我昨夜起夜撒尿,就看着四弟妹屋里亮灯到后半夜,这年头粮食紧巴巴,谁晓得背地里在偷偷忙活什么?这还没分家呢,做人呐得要点脸。”

    年纪最小的四儿媳瞬间涨红了脸,又急又委屈,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我亮灯是在给狗蛋补衣裳,谁看见我藏东西了?二哥你家小子昨天偷拿了半块红薯干,我可没像你们嚼舌根。”

    三儿子不耐烦的说道,“吃顿饭也不安生,本来粮食就不够分,天天疑神疑鬼,真是吃饱了撑得。”

    三儿媳紧跟着说话了,话里话外听着也刺耳,“有的人天天勤快下地挣工分,累死累活为家里忙活;有的人偷奸耍滑,躲懒享福。到头来分饭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碗水端不平,谁心里不堵得慌啊?!”

    忽然婆婆重重磕了一下手里的饭碗,沉闷的声响压住了争执。

    她目光冷冷扫过四个儿媳,语气严厉,“都给我住嘴!没分家就得一条心!谁要是背地里搞小动作,看老娘怎么收拾她!”

    林秀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思绪翻涌不停。

    她无法不觉得这家人刻薄计较。

    可看着满桌人蜡黄饥饿的面容,看着每个人眼底掩盖不住的焦虑和恐惧,看着孩子们麻木的眼神,她又无法不理解这样的状态。

    没有人天生刻薄自私。

    是太穷了。

    在吃不饱穿不暖的生存困境里,亲情被饥饿磨薄,人也被逼出私心。

    这时,身侧的阮小姐才懒洋洋开口,“听出点什么了?”

    林秀秀将自己心里所有的感悟缓缓道出。

    “这一家人虽然还没分家,但其实心已经散了。十几口人抢那一点固定的资源,人人都吃不饱,妯娌之间互相提防,都怕别人藏私占便宜,其实也是为了自己的小家能活。”

    “而长辈看似公平,但其实根本没有解决问题,只是靠大家长的威严压制住了,迟早有一天矛盾还会爆发。”

    她说完,心底隐隐有些忐忑,不知自己的想法对不对,她紧紧盯着阮小姐的表情,等着评判。

    可阮小姐依旧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再一次牵起了她的手,走向另一扇门。

    门后又换了光景。

    墙上刷着端正的标语,一看就是厂区的仓房。

    屋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姐、两位中年女工还有一位约莫是刚进厂不久的年轻姑娘。

    大家脸上都带着笑,看起来很是温情脉脉。

    可林秀秀莫名觉得紧张。

    大姐端着搪瓷缸,笑得和气,慢悠悠起话头。

    “厂里最近要挑一个踏实肯干的去参加市里的先进标兵评选,还有一个脱产学习的名额,回来能评先进,咱们院里你们三个女工最符合要求,我今天就是听听你们想法,绝不偏心任何人。”

    话音落下,场面一片谦和。

    工龄最长的张姐立刻摆手,笑得敦厚本分,“哎呀大姐可别抬举我了,我年纪大了,眼神精力都跟不上年轻人,这种学本事的好事就留给年轻人,我踏踏实实守好本职,不给厂里添乱就够了。”

    旁边的李姐紧跟着接话,语气真诚又谦逊。

    “张姐太谦虚了,全厂谁不知道您最稳重靠谱,年年都先进,不过年轻人是得多历练,小王刚进厂两年,积极勤快又听话肯干,我看她最合适,我们得给新人进步的机会啊。”

    最后那位年纪最轻的小王,立刻红着脸摇头,局促又乖巧。

    “不行不行,我资历太浅,经验不足,哪里担得起,两位姐姐都是前辈,论稳重论功劳都比我够格,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东西呢。”

    三个人你推我让,场面相当和睦。

    大姐听完笑得愈发和善,“你们三个果然都是觉悟高的,难怪领导一直夸咱们厂风气正,行,我心里有数了,回头就按厂里规矩来了。”

    短短三两句闲谈,对话就此结束。

    看起来是一副人人谦让、顾全大局的好模样,可林秀秀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她的眉心一点点蹙起,越品越觉得这番对话是话里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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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她慢慢的思考,努力去理清每个人嘴上的话和心里的真意。

    这时,阮小姐像是站累了,找了个合适的姿势往她身上一靠,问道,“这回又听出什么了?”

    林秀秀定了定神,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看似是人人谦让,但其实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利益筛选,所有人嘴上都说不争,但心里全都在算计利弊。

    张姐不是真不想要,她是要用老同志的身份立住老实人设,同时不断强调自己的老资历和贡献,她是在以退为进。

    李姐夸赞前辈、提携新人,两边都不得罪。她比不过张姐的资历,但小王太年轻,即便是选上了也不会阻碍自己发展,对她来说,选小王最有利。

    而小王的推辞也是必然的,她资历最弱,又没有背景,与其掐尖要强得罪所有人,落个眼高手低的坏名声,不如彻底示弱退让,塑造一个踏实本分的好印象,日后还能得到其他的机会。

    而那位大姐只是抛出了一个问题,但是她会看清这三个人的性格和处事方法,看得出谁最会做人。

    她们的厉害之处在于句句得体,既保全了体面,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她一开始说的有些磕绊,一面说一面在心里组织着语言,说的同时还在不断的思考。

    到后面越说越顺畅,说完后自己也有些感慨。

    阮小姐看着她,这次的目光中出现了赞许,“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灵些,我以为至少要再过三四道门,你才能悟出这些。”

    林秀秀有些赧然,“我托图书馆工作的朋友帮忙借了几本相关的书,不忙的时候会多看一看。”

    孟晓雨听说她想借书,答应的很爽快,还主动做了张书单给她,让林秀秀自己制定一个借书计划,自己会按照时间表帮她留书。

    林秀秀看着一堆陌生的书名时还有些头大,她还去问了问唐月明和沈素云,得到了建议后才慎重的列了出来交给孟晓雨。

    有一些还是外国书籍,即便是译本,林秀秀理解起来还是有些费劲。

    不过她发现,这些书很多内容会互相印证串联,这本书里不懂得地方,另一本书里说不定就会有。

    有了这样的发现,林秀秀看书看的更起劲。

    孟晓雨都感叹,“就你这个劲头,我觉得你总有一天能把图书馆的书都看完。”

    林秀秀心想那么大图书馆,她全看完,估计都要八十多岁了。

    阮小姐的眼神变得柔和,她摸摸林秀秀的头,莫名有种长辈的感觉,“爱读书很好,我当年要是能继续读书就好了。”

    她的眼神里带着静静地哀伤和怅然,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痛苦的回忆,有些疲惫的捂住了眼睛。

    林秀秀吓了一跳,“阮小姐,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吗?”

    阮小姐摇摇头,眨掉眼角的泪意,“我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忘掉就好了。”

    “阮小姐……”

    “我叫曼笙,阮曼笙,”阮小姐突然说道,眼神像是在追寻什么,“你可以叫我曼笙。”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阮小姐笑着说,叫阮小姐就好,但是现在她望着林秀秀,希望林秀秀能喊她的名字。

    “曼笙,”林秀秀轻声喊道,握紧了她的手,“你是我的朋友曼笙。”

    “秀秀,我带你去看最后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