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在砂锅里温着，白气一蓬一蓬地往上冒。
方阿姨和唐月明一人坐在餐桌的一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默契，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林秀秀把围裙摘了搭在椅背上，走到两人中间，先给方阿姨添了小半勺糖，又给唐月明手边把泡菜推的更近一些。
“陆先生昨晚打电话了。”林秀秀感觉了一下现在的气氛，觉得还可以，于是果断开口。
两个女人同时看了过来。
“听起来医院挺忙的，他还记得忙里抽闲打个电话回来问一问你们吃过饭了没有，”林秀秀笑了一下，绞尽脑汁去感受语言的魅力。
果然，这句话说完，两个人看起来眼角眉梢都放松了许多。
“他还特意跟我说，月明姐身子重，要多休息，方阿姨带着年年又要照顾月明姐，也是辛苦了。”
唐月明没说话，但是有心情低头喝粥了，她夹起一块萝卜，嚼的嘎吱嘎吱响。
方阿姨嗔怪地哼了一声，声音很轻，听起来有点幸福的烦恼。
“他呀，也就嘴上记得我，也没看他哪天回家的时候跟我说两句软话，倒是光顾着他媳妇儿累不累。”
她说着又有点酸涩，“真是儿大不由娘。”
唐月明面无表情的嚼萝卜，看起来有点烦恼。
林秀秀眼珠子转了一圈，疯狂的思考这句话到底是想表达什么，然后她哎呀了一声。
“您别说，我弟弟好像也这样，”她语气轻快又惊讶，带着股让人信服的真实感，“我弟弟才十四岁，也是一样的别扭。”
“我之前听到他跟他的朋友说，放学了就不去玩了，他要回家帮忙砍柴翻地，他说他妈妈一个人太累了，他要去帮忙。结果回了家一句软话没有，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妈你年纪越来越大，干不动很正常，气的我妈追着他在地里打呢。”
她故作苦恼，“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是不好意思了？”
方阿姨被她这一打岔，脸上的僵劲散了些。
唐月明也抬了抬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林秀秀默默松了口气。
感谢卫东。
“也是，正阳倒是每次下班回来都记得买些我们爱吃的东西回来。”方阿姨已经相信了并且把自己说服了。
“所以说，不能听他说没说，要看他做没做，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林秀秀一边总结一边暗戳戳的向方阿姨求认同。
方阿姨也真的赞同的点头了。
好了，话也算传到了吧？
林秀秀安慰自己。
下午三点多陆正阳才下班回家，他在医院值了两个大夜，累的快不成人样了。
他匆匆地进门，手里提着半网兜橙子，身上还沾着医院带回来的消毒水味。
这是林秀秀第一次见他，陆正阳是一副浓眉大眼的周正长相，虽然略带疲态，眼下青黑，但还是可以看得出气质不凡。
一进门，他先往唐月明卧室的方向张望，又往厨房探了探，最后把橙子往桌上一放。
他看到林秀秀，露出一个笑脸，“你就是小林同志吧？你好，我是陆正阳，欢迎你来我家里工作，这橙子是新鲜的，麻烦你切一些出来，我先去洗把脸。”
他说完就往卫生间走。
林秀秀看着那半网兜橙子，回头就看到正从厨房出来的方阿姨。
方阿姨见儿子回来，脸上刚浮出一点高兴，转眼瞥见唐月明也扶着肚子从房里走出来，表情又僵了。
林秀秀眼尖的看到了，她心想，这还别扭着呢！
不过也好，方阿姨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情绪全写在脸上了，也不用她再猜来猜去。
陆正阳洗完脸回来，坐到唐月明旁边，轻轻摸了下隆起的腹部，随后温柔的问道，“今天怎么样？还吐不吐？”
唐月明脸上泛起笑意，“好多了，宝宝今天很乖，小林也特地给我做了清淡的粥和面，我都吃了一些。”
陆正阳这才放心的点点头，“我买了橙子回来，你不是想吃这酸酸甜甜的么，我特意去买的。”
他又转头对着方阿姨道，“妈你也吃。”
林秀秀瞪大眼睛。
要糟。
果然方阿姨没应，反而转头对林秀秀说，“小林，这橙子你到时候也拿两个走，给年年留两个就行。”
“我就不吃了，也不是买给我的。”
气氛又僵住了，这下谁都笑不出来了。
林秀秀也笑不出来，她只想扶额。
陆正阳又要开口，林秀秀眉心一跳，抢在之前先说了话。
“行，那我就不跟您客气，这橙子一看就好，等会儿我切两个给月明姐换换胃口，也给您泡杯橙子茶消消食，好不好？”
有了她打岔，方阿姨很快就被带跑偏了，“橙子茶？我怎么没听说过？”
林秀秀笑着道，“是我老家常喝的一种，味道蛮好，我煮给您尝尝。”
陆正阳似乎也后知后觉的觉察出一点不对，下意识去看唐月明，又看方阿姨，最后看林秀秀。
眼巴巴的一脸问号，有些坐立难安。
林秀秀摇头，婆媳矛盾的原因大概找到了。
她说完去厨房烧水。
橙子皮削起来很快，为了方便吃，她切成一口大小的小块端了出来，旁边还放了几片干薄荷叶，避免唐月明那无法预料的孕吐。
唐月明闻了闻，觉得很是清爽，破天荒的吃完了一整盘。
方阿姨的橙子茶也很快煮好，热乎乎的酸甜味，捧在手心里暖乎乎的，驱散了寒气。
陆正阳闻着香，也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喝。
他熬了两个大夜，很快就撑不住回去睡觉了，唐月明跟进去帮忙收拾他换下来的衣服。
林秀秀没闲着，在玄关收拾年年的小书包。
方阿姨坐在沙发上给年年织毛线手套，忽然轻声说，“小林，谢谢你给我们解围。”
她也不笨，情绪平复后自然能够察觉到林秀秀的举措。
林秀秀动作没停，轻描淡写的说道，“这有什么可谢的，我就是把我感觉到的说出来罢了。陆先生心疼月明姐怀胎受罪，但也不是不惦记您，要是因为误会吵架，那就太可惜了。”
方阿姨半天没说话。
许久，她叹了口气，“他心疼月明，可我也不是恶婆婆呀，但你听听他说的话，莫名其妙就变成我在为难月明了，我几时为难她了？我不过是……”
她没说完，只把毛线往膝盖上一放，低低道，“算了，不说了。”
林秀秀没再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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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就不是她该掺和的地方了。
她把年年脱在门口的鞋摆正，给了方阿姨一点平复情绪的时间后，才说道，“今朝路过小菜场看到都有人在卖荠菜，虽然看着小了些，但也蛮好。”
“明天早上我再去看看，还有的话就买一些，回来包些菜肉馄饨，您看行不行？”
方阿姨惊讶，“这么早就有卖荠菜的了？”
她朝着窗户望一望，“天还是冷的呀！”
林秀秀便笑，“总有一些生的早的嘞，那您晚上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带年年去剪头发么。”
方阿姨一愣，“你怎么知道要带他剪头发？”
“您昨天在饭桌上不是说年年后颈窝的头发都扎衣领了么，我想着这两天就要去剪掉了吧。”林秀秀说。
方阿姨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都被她记下了，她忍了忍，没忍住，“我觉得不要试工了，你太合格了。”
唐月明这时也抱着陆正阳换下的衣服走出来，听到一半，也出声了，“妈说的对，我也觉得你太合格了，我们就定下来吧。”
婆媳两个难得统一意见，林秀秀自然也没有意见，只是又强调了一遍自己的薪水，最后问道她什么时候住过来。
陆家是三室，现在老两口带着年年住一间，唐月明夫妻住一间，还有一间预备是孩子再大一些后的房间。
唐月明便指了指那个房间，“那个是你的房间，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等林秀秀回到赵家的房子时，天又黑透了。
她洗了脸，坐在灯下，把今天知道的一些细节记录在本子上，随后才躺下来。
进入空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阮小姐给她的那张纸拿出来，完成她的家庭作业。
她把今天的事情和自己的处理办法都写上，写了大半页纸才停下。
也不知道她答得好不好。
带着这份紧张，她进到了家政课堂里。
阮小姐在对着镜子描眉，从镜子里看到她进来，“来啦，把纸放这。”
她点了点桌面。
林秀秀忐忑的放下，然后等着阮小姐的评语。
没想到刚放下，画面立刻模糊了，还有阮小姐隐隐约约的声音，“明天继续写。”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林秀秀还有点懵。
雾浓得像是谁把天上的云拽下来了一样，一米开外见不着人影。
她买了菜到陆家时，方阿姨已经起来了，正给年年穿衣服。
小家伙坐在床沿，腿一翘一翘的，对阿婆手里的毛衣袖子完全不配合。
扭来扭去，像只抓不住的滑溜溜的年糕。
方阿姨急出了一头汗，嘴里不停念叨着，“我的小祖宗，天多冷的呀，你倒是伸一下手，感冒了我就带你去打针！”
年年听不懂，他把两只胳膊缩在背后，咯咯笑着，像只小乌龟缩进了壳。
林秀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也笑了。
她走过去，歪着头看年年，“方阿姨，我来帮忙吧。”
说完也不急着给他穿，先把手里的东西往他面前一推。
是一个小饭盒，里面码着几只她昨晚做的奶香小馒头，白胖胖的，顶上还点着一点自己熬的山楂酱。
年年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