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站在门口，看着灶口旁边橱柜上摆好的菜，有点不敢相信。
清炒虾仁莹白如玉，糖醋小排浓油赤酱，菜心碧绿生青，清蒸鳜鱼刚刚浇过热油，葱丝还在冒着细密的小泡。
这菜看着就像从大饭店打包回来的一样。
四道热菜摆在橱柜上，林秀秀还简单的做了摆盘，余阿婆说的，好看也是一道好菜味道的重要部分。
旁边的柜子上放着的是四道凉菜，透过纱罩可以看到里面的菜色。
海蜇头晶莹剔透，糟卤鸡爪冰冰凉凉地泛着光，葱油莴笋丝碧绿如翠，熏鱼油亮酱红。
灶台上的腌笃鲜正在小火咕嘟，另一口锅里桂花糖藕正在收汁，空气里咸甜味交织，让人胃口大开。
王姐什么想法她不清楚，但她自己还挺满意的。
要是等到她爸过寿的时候，她回去给做上几桌，那她爸到时候面上顶顶有光。
林秀秀想想都美滋滋的，心想晚上进空间再多练两个菜。
王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一排菜。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林秀秀，眼睛瞪得溜圆，“乖乖，我只知道你这些日子越来越厉害了，没想到还藏着真本事啊！”
林秀秀正拿抹布擦灶台边溅出来的油渍，听到这话抬头笑，“王姐你要待客，我可不得使出真本事来呀～”
这一个月来和王姐相处得好，她也会偶尔时不时地开两句合时宜的玩笑。
开完玩笑才正经解释道，“大部分都是之前做过的菜，不算麻烦。”
她今天可不敢掉链子。
王姐又看了一遍菜，然后端起两盘凉菜往外走，“快别谦虚了，夸你接着就好了呀，我赶紧上菜了，老太太一路坐车来，我估计她都饿了。”
她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你今天可给我长脸了，我这个月给你发奖金。”
林秀秀听到奖金两个字，擦灶台的手一顿，猛地回头，“真的呀王姐？！”
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拍。
“那还能假？”王姐也笑，“敏如天天都想撬走你呢，我得使劲把你留下。这么多年遇见一个这么好的保姆可太难了呀。”
她走出去时还说俏皮话，“感觉比遇到我老公都难。”
林秀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嘴角压都压不住。
“吃饭了吃饭了！”王姐招呼着大家坐下，自己来来回回地端菜。
林秀秀把腌笃鲜放在桌子最中心的位置。
老太太田霞英坐在主位上，她深嗅了一口腌笃鲜的味道，有些惊讶，“这个季节还有腌笃鲜吗？”
“我用笋干泡发后做的，”林秀秀一边解释一边拿汤碗帮田霞英盛了一碗，“虽然没有鲜笋那样的味道，但是也会有新的口感，简单吃吃也不错的。”
老太太接过汤，半信半疑地喝了一点，又夹了块笋吃，仔细嚼了嚼嘴里的味道，眉毛微微扬起，“你说得对，虽然不像鲜笋，但反而别有一番风味。”
林秀秀在心里松了半口气。
老太太说好，那这道汤在这就满分了。
她转身回厨房继续端菜，王姐最后才把桂花糖藕端出来，特地放在田霞英最近的位置，“妈你尝尝，我让秀秀特地给你做的，你肯定爱吃。”
老太太看着桂花糖藕，立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就喜欢这个！”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糯米填得满满的，藕炖得软糯而不烂，桂花糖汁也甜得恰到好处。
她吃了第一口，没说话，马上又夹了第二片，“这个糖藕做得真好，比我之前去苏州吃的还好吃，真不错。”
她说完想起什么似的，眼巴巴地看着林秀秀，“我回去的时候能不能再做一盒，我带回去吃。”
“当然可以。”林秀秀应得很干脆。
做饭本来就是她的工作，老太太爱吃，她高兴还来不及。
王姐不经意间抬头，就看到表妹刘丽芳正盯着那盘糖藕。
林秀秀顺着王姐的目光也看过去。
刘丽芳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嫉妒还是不服，筷子在手里捏了又捏，最后也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没说话，难得老实。
林秀秀颇为自信的想，大概是好吃得不知道说什么了吧。
她收回目光，端起空碗回了厨房。
正把空碗放进水槽里，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钥匙哗啦一响，门被猛地推开。
“妈！我回来啦！”赵小军人还没进来，声音已经先冲进了客厅。
林秀秀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
赵小军背着书包，额头上还挂着几颗汗珠，书包往鞋柜上一甩，蹭蹭蹭就往餐桌这边冲，嘴里连珠炮似的喊开了，“外婆好！妈好！表姨好！叔叔好！婶婶好……”
他挨个叫了一圈人，一个不落，叫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已经在餐桌前站定了，两只手撑着桌沿，眼珠子黏在糖醋小排上挪都挪不开，“哇！今天这么多菜！外婆你来了真好，我一顿能这么多好吃的菜！”
田霞英一看到外孙，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吃糖藕的时候还要灿烂几分。
她拉着小军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上下打量了一圈，捏捏他的胳膊又摸摸他的头顶，“哎哟我的乖乖，又长高了！也壮实了！你妈在电话里说你长高了我还不信，你看这胳膊上都有肉了！”
她转过头冲着王姐笑，“跟你小时候一样，一到夏天就猛长，裤腿一年短一截。”
赵小军嘿嘿笑着，伸手就要去夹糖醋小排，筷子伸到一半忽然拐了个弯，先给田霞英夹了一块放在碗里，“外婆先吃！”
又立刻给王姐夹了一块，“妈你也吃！”
然后才给自己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满足地眯起眼，“秀秀姐做的小排最好吃了，我在楼下就闻到香味了，我一下子就跑上来了！”
林秀秀端了一碗饭放在赵小军面前，他仰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谢谢秀秀姐！”
她给小军打了一碗汤晾着，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慢点吃，别噎着。”
然后她就看到了刘丽芳的表情。
抬头的时候目光扫过去，正好对上了刘丽芳盯着赵小军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怨恨。
林秀秀有点不舒服。
她想起王姐昨晚说的话。
这个表妹从小就爱跟王姐比，一定要在所有事情上都压她一头才开心。
不知怎么，林秀秀总觉得，一个活泼壮实、进门就喊了一圈人、要先给外婆夹菜的小军，好像比之前的一切都更让她难受。
林秀秀端着茶壶退到厨房门口，余光扫着刘丽芳捏着筷子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了。
刘丽芳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小军倒是跟保姆挺亲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保姆是他妈呢。”
饭桌上的笑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林秀秀的脚步顿了一下，茶壶还端在手里。
这是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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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还是冲王姐来的？
田霞英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眉心已经开始往中间聚拢。
几个亲戚彼此对了个眼神，端茶杯的端茶杯，低头扒饭的低头扒饭。
王姐抬起头看着刘丽芳，语气反而比平时更平静，“丽芳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太听清，你再说一遍。”
刘丽芳没有看她，拿勺子搅着碗里的汤，自顾自地继续说，“我说的是事实呀，我们那一个婶子家也是请保姆，没两年那保姆就跟他家男人不清不楚了，要我说……”
“砰”的一声，王姐的筷子拍在桌上。
林秀秀下意识看了一眼王姐，不知道这场面需不需要她冲出去发作一下。
要是王姐碍于亲人情面不好发作，她可以冲出去大闹一通，帮王姐出气。
也给自己出气。
她在心里把刘丽芳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说保姆跟雇主不清不楚，这话要是传出去，不光她的名声没了，王姐和赵先生的名声也没了。
这人真是坏的流黑水了。
王姐的声音压着怒气，“刘丽芳，今天这顿饭主要是孝敬我妈的，我不想跟你吵。这饭要是能堵住你的嘴，你就安安静静再喝碗汤。要是堵不住，门就在那边，你现在就可以走，我从头到尾可没请你来。”
刘丽芳的脸刷地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正要反驳，田霞英就把汤碗搁下了。
“丽芳，”田霞英的声音平平的，脸上也看不出喜怒，“你是我外甥女，照理说我跟自己家孩子不该说重话，可我实在是忍不了。”
她顿了顿，看这样子是气狠了。
王姐担心地想帮她顺气，被她轻轻挡开了。
“你大姐性子急，前些年我总劝她忍，说都是一家人，别跟你一般见识。”她的眼圈泛红，声音抖了一下，“结果呢，我的孩子她不愿意回家了。”
“我知道她不是怪我，但我心里堵啊。我凭什么叫她让着你？就因为你日子过得不如意？你日子不如意是你自己选的，你丈夫是你自己挑的，你说嫁得好，你大姐半句话没说。后来她嫁了小赵，眼看着就如意，你就看不过眼了，你凭什么看不过眼？”
林秀秀站在门框后面，听着老太太的话，心想大概不需要她去了。
她看到刘丽芳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黑。
亲戚们彼此对了个眼神，心照不宣地开始打圆场。
一个婶子端起酒杯笑呵呵地说，“这菜好啊，这糖醋排骨做得比饭馆还香。”
另一个叔叔连忙接上，“是嘛是嘛，这个腌笃鲜用笋干做的还别有一番风味。”
话题被七嘴八舌地岔开了，大家又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气氛慢慢回暖。
林秀秀见状也从厨房走出来，她低头在王姐耳边很小声地问了一句，“腌笃鲜要不要再加点汤？锅里还有呢。”
王姐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还对她笑了一下。
意思是让她别怕。
林秀秀心里暖暖的，转身回厨房端汤。
王姐信她。
吃完饭，大家又歇了一会儿喝喝茶，随后陆续起身告辞。
田霞英拉着王姐的手低声说了什么，林秀秀在厨房里听着客厅的动静慢慢安静下来，最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她收拾好厨房出来，正好看到刘丽芳站在门口换鞋。
王姐不远不近的看着她，刘丽芳换好鞋站起来，眼神里全是怨恨和嫉妒。
“王慧萍，你觉得你很了不起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