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的王后只是担心朔王后太过痴缠君王,易被人诟病。他日史书工笔,恐怕也会责朔王后「跋扈善妒」。”魏淙也稍作停顿,扯动着唇角,润声道:“朔王可以为了一己之私,全然不顾朔王后的名声,但寡人的王后不能。虽说刚刚行事鲁莽,但胜在一片真心,何错之有?”
魏淙也谈笑间便将矛头指向了朔王。朔王下齿咬着下唇,微眯着眼眸,与魏淙也对视。此时此刻,他们不是在为国家起争执,而是为了各自的妻子。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一道不合时宜的轻笑袭来:“大王和周王说得甚是在理,妾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但妾知道,妾不是在意虚名之人。旁人的褒贬,于妾而言,不过是庭前随风飘散的柳絮,不值得半分挂怀。”
苗禾安轻晃着手中的花束,靠紧朔王肩头,眸光清浅扫过魏淙也,最后落在柳烟儿身上,“再说了,史书中所载的贤后,从不是端方有礼、隔绝夫妻温情之人。自古以来,女子便千姿百态,恰似百花齐放,有人端庄沉静,有人温婉持重,亦有人鲜活热烈。若只固化一种,未免太苛刻了。”
她语顿,转眸笑吟吟地看向面色已经缓和的朔王,“然既为后,便要担起责任,不能肆意妄为、劳民伤财。妾此生,能与大王相濡以沫,已是上天眷顾。就算不为旁的,也要为妾与大王的情谊而约束自己。姐姐说得对,妾确实太过娇纵了。”
这般伶牙俐齿,全然无他熟悉的随心懒散,心跳忽地怦怦直跳,余光瞥向她的目光亦多了些魏淙也都不曾觉察的氤氲荡漾。
柳烟儿听罢,心中哽着一口气,上不来,脸色愈发难堪。苗禾安以退为进,实在是令她头疼。算了,左右也是家宴,这里除了他们四人以外,再无外人,想来是传不到周国那里,被姬后、禹后、甄后、姜后听了去,然后幸灾乐祸、讥笑嘲讽于她。
“姐姐口直心快,还望妹妹莫怪。”柳烟儿佯装无事,向苗禾安举爵,以表歉意。
苗禾安弯唇,眉眼矜傲,像只得胜昂首的猫儿,眼底蕴藏着几分得意狡黠。柳烟儿看到这一出,刚刚的不愉,顿时消散。随之而来,是好笑,被人议论了,反倒自得其乐,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
待宴席散时,正巧是酉时,天色渐渐变暗,天边晕开一层朦胧霞雾,宫灯次第沿廊点亮,暖黄微光落满青石阶,朔王牵着苗禾安的手,相携而去。
魏淙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望去,就连柳烟儿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朔王嗔怪地弹了一下苗禾安的额头,苗禾安作势露出不满。
柳烟儿感慨道:“妹妹自幼孤苦,十岁便要养家,居无定所。幸得朔孝王垂怜,这才得以入宫。三年后,朔文王承位,她以庶母的身份再得宠幸。直到现在的朔王践祚,又抢了他兄长的女人。一人得三位君主倾心,妹妹此生当真是波澜壮阔、跌宕起伏啊!”
这些话落在魏淙也的耳里,胸口发闷,忽然觉得苗禾安这样不好,用欢笑来隐埋那些无法说出的伤痛。她将所有的指望,皆心系一人身上,难道就不怕有一日恩宠殆尽、地位不再吗?
魏淙也不理解苗禾安的做法,也不相信朔王会真心待他。人心是最不可控的,若一朝不慎,则满盘皆输。他赌不起,苗禾安也赌不起。
“王后,今日/你的话貌似有些多了。好在朔王心胸宽阔,不计较你的莽撞。要是他冲冠一怒为红颜,寡人可不一定能保得住你。”
魏淙也幽幽地说道,他对柳烟儿今日之举,显然不是很满意,朔王设宴,虽是家宴,但仍需小心,倒不是他怕朔王,而是在防备朔王会借宴席上的事情借题发挥,打得周国一个措手不及。
一个朔国,周国足以应对,就怕其他五国会趁机发动军事,遣兵调将,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便是这个道理。
在涉及国家大事时,联姻和结盟反而成了一道催命符。利益驱动着欲望,更如琉璃盏,轻轻一摔,便会四分五裂。就算事后拼合修补,裂痕也无法消弭。
费劲心思计划的谋略,不算高明;有时简单粗暴,反倒能直戳要害。牵扯的人越多,就越容易出纰漏。若他是朔王,必然要在宴席上刁难,朔国的实力并不弱,又休养生息了那么多年,未必没有打赢的机会。
可惜啊……
魏淙也的想法,柳烟儿并不知,她的眉心蹙起,似是衔起了一缕晕不开的苦涩,心道:保不住是假,敲打才是真。
柳烟儿虽有魏淙也的情谊,但那都是虚的,在周王宫里,比容貌,比地位,比子嗣,比家世,她皆在中等偏下,并不显眼。
如果不是柳烟儿急需帮手,她也不会……
“是妾太过偏信妹妹了,以为她会为妾说几句好话。现在想想,妾还真是大胆。如果不是为了妹妹的名声着想,妾不可能会置大王与周国于不顾。”
魏淙也反应平平,“亲姐妹都尚有面和心不和的,更何况是表亲?”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更不留情面的话,但想到柳烟儿曾经救过自己的性命,又侍奉自己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般想着,终是将未说完的话咽回肚子里,
柳烟儿脸色一僵,她怎么觉得魏淙也自打来了朔国后,这言语上愈发犀利了呢?
这厢,有人撞上了驴蹄上;那厢,有人怒砸陶瓷玉器。
“欺人太甚——”
青砖上的碎片狼藉满地,青瓷白瓷混着残花尘泥,都快堆成小山了。玉碎之声,余音未消,紧接着的新的陶瓷玉器又被她狠狠摔在地上,单色釉藏草瓶撞在丢面上裂作数瓣。
赵夫人一身杨妃色绣彩蝶罗裙剧烈颤抖,指尖掐进掌心。越想越气不过,她随手将鬓边的珠钗猛然拽下,旁边的宫女惊呼,却被她一个冷眼扫去。
“你说,吾昨儿个不过是在她的银耳羹里加了些不致命的东西,她便如此容不下去吾?她若真气极,也拿一碗银耳羹给吾!而不是糟践人,毁了吾半年的心血!这满宫之中,难不成是她苗禾安的私有物?任她收入囊中?”
雨荷瑟瑟发抖,欲开口说一句安慰人的话,可话到嘴边,便瞧赵夫人如大鹏展翅般,摆动着手臂,怒容满面,反手一挥,架上的一对冰纹梅瓶轰然坠地。清脆的碎裂声,震得雨荷骤然缩颈,紧闭双眸,抿唇不语。
赵夫人胸口起起伏伏,鬓发散乱,一双杏眼满是戾气,足下瓷玉碎片被她踩得咯吱作响,“不行!吾要去找大王,请他主持公道。吾就不信了,她苗禾安真是狐狸转世不成?勾得大王不分是非,处处偏私袒护于她!”
雨荷慌忙膝行上前,抬头禀道:“夫人三思!王后乃后宫表率,并无过错,又得大王独宠,本是一对佳话。今儿折花之举,往轻了说,是雅兴所致;往重了,王后想要的东西,大王焉有不允之理。更别说,依着大王对王后的感情,定会双手奉上。您此刻盛怒之下寻去,反而落下「心胸狭窄,与王后争宠」的恶名。”
赵夫人闻言怒极,抬脚踢开身侧的碎瓷,声线尖利道:“是!是!她苗禾安是王后,吾乃夫人,地位不如她!可论家世,她远输于吾。当日要不是她在文王床前勾引大王,宁夫人又怎么可能会从妻贬为妾?失了王后之位?宁夫人人淡如菊,吃下了这个哑巴亏,但吾绝不能如此!”
说罢,赵夫人觉得自己甚是在理,提裙便朝着毓庆殿走去。雨荷见状,连连追过去。
酉时过后,余热蒸腾,旁道梧桐枝叶蔫垂,蝉鸣聒噪不休。夕霞铺在石板路上,映得满地碎金,晚风卷着燥热,吹得赵夫人额面的点翠晃动着。
一行人行过荷池,塘中莲花半开,水汽闷浊,半点清凉也无。赵夫人步履匆匆,不多时便至毓庆殿,殿外灯火已然亮起,内侍垂手立在阶下,见其脸上覆上淡淡的恼意,疾步上前拦住。
“夫人,大王此时不在毓庆殿,您改日再来吧。”
不在?
赵夫人咬牙质问道:“大王现今在何处?”
内侍垂目避开这个话题,只道:“夫人,酷夏炎热,莫要中了暑气,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她见状,心下已经了然,“大王宿在了漪兰殿?”
内侍再次避而不答,依旧说道:“夫人,您若有话需要奴婢传达,严明重点即可。待大王回来后,奴婢定会一字不漏地禀告于大王。”他那没有温度的声线,稍稍扬了几分,“毓庆殿乃大王所居之地,没有大王的允许,奴婢不可私自放行。还望夫人您见谅,若无事,就先回去,改日再来。”
赵夫人沉沉吐气,紧盯着内侍不言,身后的雨荷亦道:“夫人,咱们还是回去吧,明日再来。王后就算再得宠爱,也不能终日霸占着大王,更何况她还有孕,眼下养胎为重。”
她瞥向话多的雨荷,遂拂袖离去。再次经过荷池时,她冷哼一声:“你瞧瞧你说得什么话?自打她入了大王的眼后,她哪一日不是逍遥快活?有宠爱有地位,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她有孕又如何?妨碍着她独占大王吗?没有喝到汤的,不还是没有喝到汤吗?”
雨荷深知赵夫人不满苗禾安很久,但偏生她不占理。
君后情深,饶是前朝那些迂腐的大臣,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赞美;可若换成君妃情深,那就不是赞美了,而是诋毁,有违礼制纲常。
总而言之呢,人家夫妻恩爱,关你何事?
雨荷心中腹诽,瑟缩着身子,低声道:“是奴婢失言。”
不过——
赵夫人虽怒意滔天,在气头上,但说的话却句句在理。
文王崩,朔王继位,逾礼制,以明年正月岁首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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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新纪,定为「朔王元年」。而今正是朔王元年,朔王已登基一年有余,后宫除了夫人宁氏、夫人赵氏、孺子刘氏、八子李氏以外,再未进过新人。而有宠的……她们连大王的面儿都没有见上,如何有宠?
雨荷沉吟,“夫人,小不忍则乱大谋,万不能因一时的得失,而自乱阵脚。大王欢喜王后是真,但后宫无子嗣出,亦是真。我们何不从根儿上,斩断孽障?”
赵夫人眼前一亮,心中郁气瞬间无了,面含喜色道:“你说得不错!只要我们把苗禾安解决了,那大王总不能为一个死人守身如玉吧?这个口子开了,吾早晚会有身孕,届时……”
雨荷懵了,她不是这个意思啊!她原是想着——
罢了,总归夫人的注意力转移了,也算是一件好事。
而另一边,虽与赵夫人、雨荷讨论的方向不同,但所言核心仍离不开「苗禾安」三个字。
烛火闪烁,暖黄色光晕映在魏淙也的半张脸上,眉峰聚拢,有条不紊地批阅折子,然心中所想,则是一段斩不断理还乱的情债。
对于苗禾安,魏淙也始终是抱有复杂的情绪。出于教养,他既占了对方的身子,就不能坐视不理。可对方不需要,这让他愈发坚定一件事,那就是一定要对她负责。而其他嘛……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魏淙也对苗禾安势在必得,这般想着,手下处理折子的动作,也越发得快了起来。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大抵是这个道理。
这时,汪忠恩从外面半躬着身子走来,他手执礼单,恭谨呈上,“大王,这是给朔王后准备的物件儿。您看看是否合乎心意?没有建议的话,奴婢就遣人送去了。”
魏淙也接过礼单看了看,指尖缓缓扫过所列珍宝、时令鲜果与消暑冰绡,眼底漾起几分温暖的笑意。他视线落在琥珀雕凤凰花簪,吩咐道:“王后喜欢珍宝头面、名贵衣料,你多寻一些,其余的无需改动。”
汪忠恩颔首,“是,奴婢醒得。”随即,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递到魏淙也面前,“这是姬后命人火速传来的,说是有要紧的事儿向您说明。奴婢听后,更是一刻不敢耽误。恕奴婢斗胆,是不是周国那边……”
闻此言,魏淙也目光骤而冷厉,迅速拿起那封看仔细阅览,起初凝起的眉梢转为和缓无奈,紧抿着的唇角也随之放松,气笑道:“姬后所写的诗,大有进益了。只是下次,不可用此等缘由来糊弄寡人。”
汪忠恩不明,只一个劲儿称是。俄倾,他的手中多了一份信纸,显然是姬后传递过来的那封。他惊疑不定,急忙抬首确认,得到魏淙也允许的眼神后,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信纸。
虽出身市井,识字不多,但汪忠恩自从跟了魏淙也之后,便开始有意去学一些他之前没有接触过的。但他如今三十有七,早已不年轻了,能学的东西也有限,只能识一些字。
而眼下这封信,尽管看得懵懵懂懂,也不太理解一向文采一般的姬后怎么好端端写情诗了,可大致意思,他是明白的,那就是想大王了。
汪忠恩嘴角抽搐,他好像能理解魏淙也适才的反应了,那是想笑而又不敢笑的表情。
四目相对,汪忠恩的嘴角不听使唤地疯狂上扬,他极力压制住,缓了半晌才吞吐道:“额……奴婢也觉得……姬后果真进益了。就是这文风太过沉厚,颇有几分饱览山河的味道,瞧着殊为出挑。”
魏淙也指尖轻叩案沿,并未着笔回复姬后。良久,他道:“寡人记得姬后喜欢做工精细的马鞭,尤其是那种轻巧但威力骇人的?”
汪忠恩心头微动,顿然领会圣意,轻声应和道:“奴婢记得,姬后素来偏爱利落英气之物,不爱闺中细软脂粉,常喜持鞭闲游苑中。”
魏淙也嗯了一声,“朔国的鲛皮是出了名的品相雅致显贵、耐磨耐用,你去寻一副最好的鲛皮银缠鞭。寻到后,给姬后送去。”
“是,奴婢这就去办。”
待汪忠恩走后,屋内恢复了平静,只余窗外知了阵阵,衬得这里愈发清寂。魏淙也的指尖抚过那字迹娟秀,但文风厚重的诗词,眸中藏着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思量。
不多时,魏淙也不在沉浸在品诗的闲情逸致之中,抬手正准备将诗笺折好收进锦匣时,身后若有若无地传来脚步声。
他眼泛警惕,另一只手打算抽出悬在腰间的长剑直刺那人。就在这刻,一股乳香混着桂花的香味钻入其鼻中,倏而身体一僵,难道是她?
未等魏淙也琢磨真假时,他的反应极快,几乎在下意识间,抓住那人的手腕,猛地往自己的怀中一拉。
她惊于魏淙也的动作,在短促惊呼后,迅速攀上他的脖子,双靥含羞,眼含春水,身子缓缓靠近,喉间溢出银铃般的笑:“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