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镜泉的水,极冷。
从空中急速坠落,撞到水面上,又被冰凉的泉水包裹,光怪陆离间,像是在忘川里走了一遭。
再浮起时,林寒玉抹一把脸上的水珠,一边划水,一边在水面上寻觅云沉渊的身影,
“云沉渊——少将军——”她大声疾呼。
大雨倾泻,青灰色天空几乎与水面连成一线。茫茫天地间,水汽蒸腾,浩浩汤汤,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等了许久,无人回应,耳边唯余雨滴击穿水面的‘哒哒’声。
林寒玉心下一沉。
方才跳窗时,云沉渊执意留在后面殿后。难不成他不小心中了弩箭,失去知觉,沉到水底去了?
不相信武艺高强的云小将军会在这阴沟里翻船,林寒玉猛吸一口气潜入水底,努力挣大双眼,在混乱的水流中搜寻那高大的身影。
水下的世界也是白茫茫一片。直到窒息感和刺骨的寒意慢慢涌上来,她依然不想轻易放弃,整个人随着水流,向远处荡去……
意识即将消散的前一刻,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掌心,不容拒绝的力道扯着她一路不断向上。
重新在水面上探出头,林寒玉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声嘶力竭,“你没事?”
暴雨中也不知云沉渊有没有听清她的问话,只摇了摇头,手却没有松开,拉着她一起向岸边游去。
岸边看着很近,实际上游过去却需要一段时间。游着游着,林寒玉的注意力不由自主,集中到了拉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或许因为常年习武,掌心还覆着一层薄茧。她的水性向来一般,但被那略显粗糙的手拉着,却有种莫名的心安。
双脚再次踏上岸边结实的地面,林寒玉这才发现自己正因脱力和寒冷浑身打着抖。身上的衣服吸饱了水,变得又沉又黏,她提起衣角,聊胜于无地用力攥了攥。
极目远眺,此处离那无名客栈已经有些距离,但还不是能安心休整的时候。客栈的人,随时可能追过来。
深吸一口气,她转过头,正要跟云沉渊商量下一步计划,却见他将手放入口中,向远处打了个呼哨。
面对林寒玉疑惑的目光,云沉渊并未解释,只是脱下外袍,拧了拧水,撑在两人头上,示意先行躲进泉水边的树林。
果不其然,两人前脚刚进了林子,泉边后脚便来了一队头戴斗笠,手持弩箭的黑衣人,多亏暴雨冲淡了他们上岸时留下的水痕,这群人才无法第一时间锁定他们的踪迹。
领头人观察四周,做了个手势,示意手下进林子查看。
走在队伍最末的,是个脚有些轻微跛的男人。边走边扶了扶被雨水冲得有些歪的斗笠,在心里默默嘀咕:
这片林子树木稀疏,按理来说并不太好藏人。大雨又把林间泥土冲刷得分外泥泞,若是有人进去,早就能看到脚印,也不知首领怎么想的,竟让我们进这鬼地方搜寻。
将右腿从烂泥里拔出来,不知不觉间,他便跟其他人隔开了一段距离。
身后忽然传来‘扑棱’一声,他紧张地回过头,端着弩箭瞄了半天,这才看清是一只振翅飞远的黑鸟。略舒了口气,原来是乌鸦啊……
恰在此时,他身后的树上,忽然如鬼魅般吊下来一个人影,林寒玉出手如电,精钢折扇在他颈间一刺,留下几个血窟窿。
这人喉间发出‘嗬嗬’声,捂着脖子倒在地上,转瞬没了声息。
如此这般悄无声息处理掉了两三人,领头的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狐疑地看向四周。
队伍里,一个矮个儿汉子折返回来寻人,恰好发现此地惨状,当下大声疾呼,“小心,有人藏在树上!”
一时间,弓弩齐齐对准林寒玉的方向,数支弩箭挟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朝她射来。势要把她打成筛子,给同伴报仇。
危机近在咫尺,林寒玉面上却不见惊慌,凭借独门步法和暴雨对视线的干扰,在树冠间不停辗转腾挪。
只听‘笃笃笃’几声,一连串弩箭擦着她的身体深深扎进树干,却未能伤到她分毫。躲闪间,她甚至还有余力忙里偷闲发射几枚银针,给黑衣人的队伍制造混乱。
见此情景,领头人做了个手势,黑衣人当即变阵。
一队人继续对着林寒玉穷追猛打,以弩箭进行压迫;另一队人则守株待兔,只等同伴将她赶进包围圈,再一举击杀。
长时间奔逃的体力消耗,让林寒玉似乎有些疲惫。原本在树木间轻盈跃动的脚步也逐渐有些凝滞,有好几次,弩箭都是险险擦着她的头皮掠过,似乎下一刻就会命丧当场。
黑衣人们见状,精神大振,一路追着她,在林子里越走越深。
又追了半晌,前方女子似乎终于力竭,喘着粗气停在一棵树上,不动了。
黑衣人们狞笑着围过去,纷纷瞄准树上的人,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商量谁要第一个出手。
就在他们洋洋自得的时候,斜刺里忽然闪出一道极亮的白光。早就等在树后的云沉渊长剑再次出鞘,剑锋裹挟着呼啸风声,直直没入其中一个黑衣人体内,将他直接捅了个对穿。
黑衣人们回过神来,慌忙调转弓弩,瞄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子。一时间,万箭齐发,若是结结实实挨上几下,只怕立时会被扎成刺猬。
却见云沉渊气沉丹田,一把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气势汹汹飞来的弩箭非但无法近身,甚至有几只乱箭反弹回来,打伤了自己人。
与此同时,树上的林寒玉也收了伪装,恢复了灵活的身影时不时从树上飞掠下来骚扰。
每当黑衣人们要沉下心对付云沉渊时,林寒玉便会找准机会,从背后偷袭;而当敌人想转过头先解决林寒玉,又会被云沉渊的长剑缠住。
两人虽是第一次并肩对敌,却好似配合过无数遍,默契十足,顷刻间又收割了几条性命。
领头人见势不好,咬咬牙,悄悄后退几步,自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
扯下短小棉线,一道火光自竹筒顶端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为一朵巨大的烟花。
不好,他在跟同伙报信!
若只是这一队敌人,二人有十足把握脱身。可要是追兵源源不断,就是三头六臂的铁人,也有力竭的时候。
此地不宜久留,挥舞折扇挡掉一枚飞来的弩箭,林寒玉对着云沉渊急促道,“你先走,我来断后。”
云小将军帮了自己这么多次,也是该是回报的时候了。
“再等等。”
林寒玉一愣,“再不走我们可能都走不了!”都到这个时候,哪里还有犹豫不决的空间。
云沉渊侧耳倾听,“来了。”
风雨中,林间忽然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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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阵马匹嘶鸣。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如同黑色闪电,一路撕开雨幕,径直向他们奔来。
黑身白蹄,是云沉渊的坐骑踏雪!
林寒玉这才明白云沉渊上岸后为什么要冲着客栈方向打唿哨。
这马原本被他们拴在客栈门口,没想到竟然颇通人性,晓得挣脱束缚来寻主人。
当然,林寒玉在府里随便挑的小白马就没有这等灵性了。
云沉渊长剑一荡,将身边的黑衣人震得后退几步,翻身上马。
林寒玉配合撒出数枚银针,令他们自顾不暇。
宽厚手掌再次向自己伸来时,林寒玉毫不犹豫紧握,借力一跃,坐到云沉渊身前。
“驾!”
云沉渊一振缰绳,踏雪迈开四蹄,奔腾如飞,带着林寒玉穿过暗夜和雨幕,将客栈和追兵都远远甩在身后。
……
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天色将明时,林子里生起一堆篝火。
林寒玉拾了些树枝,搭成简易架子,将湿透了的外袍晾在上面。
云沉渊则更干脆些,三下五除二脱掉上衣,露出肌肉紧实的胸膛。
初时,林寒玉还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可想到他手臂上的伤,又定了定心神。
这伤,是云沉渊带着她纵马疾行了一段路才发现的。
彼时两人浑身湿透,共骑一匹马,颠簸中身上衣物少不得有些摩擦。直到云沉渊控制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她才注意到,护着自己的左臂上,正慢慢晕开一团红色血迹。
万幸只是被弩箭剜掉了一小块皮肉,没有伤筋动骨。可想到这个人瞒着手伤,带着自己走了一路,林寒玉就不由得摇头叹气。
以前人家说定西王府一门三豪杰,爱民如子,她还心存疑虑。现下看云小将军,不说为了被掳走的普通百姓,就算是为了她这种身份尴尬的杀手都如此拼命,总算是信了。
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半蹲在他身边,仔细替他清理创口,又小心翼翼敷上药膏。
云沉渊垂着头,看她微抿着唇,温热的指尖配上清凉的药膏,带来奇异的触感。涂着涂着,云沉渊心念一动,轻轻‘嘶’了一声。
“弄疼你了?”嘴上说着,林寒玉下手又轻柔了几分。
若是阿武在此,少不得要露出疑惑的表情。平日里受了再重的伤都面不改色的少爷,什么时候开始叫疼了?
“亏了。”涂好了药,林寒玉看着他狰狞的伤口,突然冒出一句。
面对他疑惑的表情,林寒玉解释道,“我废那独眼一条手臂,他们又伤你一臂,这买卖不划算。”
早知如此,一个照面就该赏他们一人一扇子,直接送他们见阎王。
云沉渊想反驳,想说那独眼早被自己人射成筛子,但看到她认真的神情,果断选择跟着点头附和。
涂好伤药,从晾干的袍子上撕下一块干净布料替他包扎好,林寒玉开始查看其他东西的情况。
失而复得的匕首、泡了水的干粮,以及……林寒玉皱着眉,展开被水泡得皱巴巴的纸条,凑到火堆旁。
过了半晌,纸条变得又干又脆,可上面晕染的字迹,却救不回来了。
……
虽然昨日已经知道了鬼市的地点,可这纸条废了,到哪里去找接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