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钱副将,在都尉手下分管贸易事宜。前阵子去了一趟宛羌,刚刚回来呢。”阿武见她好奇,转过头将此人来历细细道来。

    “不过是个掉进钱眼儿里的罢了。”刘副将握着缰绳,在一旁阴阳怪气。

    林寒玉与阿武对视一眼,心道这二人同为副将,平日里恐怕不太对付,也不再多说,只一味替他们指路。

    过了正午,暑气蒸腾,车轮碾过砂石路扬起阵阵尘土,激得林寒玉一阵闷咳。

    想到出门前少爷的叮嘱以及兄长‘一定要照顾好未来少夫人’的殷切眼神,阿武回头提议道:“前面过了永和坊和永宁坊,有家铺子做土梨膏的铺子,不如停下买些镇咳。”

    林寒玉摇了摇头。这次受伤纯粹是因为自己掉以轻心,错估了敌人的难缠。此时见刘副将一马当先,心系防务,她也无意拖后腿。

    只是听到熟悉的坊名,倒让她心中一动,打听道:“这两坊平日里有什么市集么?”

    阿武背对着她摇了摇头,“永和坊里居住的都是些当初西迁来的老人,近几年人越来越少了。至于永宁坊…那里已经荒废很久了。”

    不待林寒玉追问,他便自顾自讲了下去,“大约是两年前,有的说是夜里不小心走了水,有的说是有人蓄意纵火,总之火借风势,等守卫们赶到的时候,大半个坊里都烧了个精光。”

    “后来也不是没想过重建,只是每每开始动工总会发生些怪事。不是建好的房子倒了,就是地底传来异响。大家都传那里怨气太重,渐渐的也就荒废了。”

    刘副将勒紧缰绳,回身斥道:“小子别瞎传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城里地广,怎么就偏得在那残垣断壁上重建了。”

    林寒玉静静听着,心中更觉奇怪。乌荼教拼命藏着掖着,甚至派出右护法跨国追寻的秘密,居然是在一个早就荒废的地界?

    *

    被林寒玉念叨着的右护法热瓦依打了个喷嚏,把一旁替他处理手臂伤口的巫医吓得一个哆嗦。

    不耐烦地挥手轰他下去,热瓦依嘴里骂骂咧咧,“这个毒妇,下次让我遇到,非得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这细针上也不知道涂了什么毒,虽不致命,却让整条左臂又麻又痒,烦人得很。

    换了几种药膏都无法立竿见影地见效,发作起来让他几欲发狂,恨不得把整条手臂都砍掉。

    巍峨大殿中,坐在上首的奚长老抬手止住了他的抱怨,“你确定那个女子在云沉渊身边?”

    大汉语气略有迟疑,“那人一直带着幕篱,看不大清模样……”

    下一刻,他又自信满满,“可迷梦蝶总不会出错。那街上其他人我都查过了,若不是云沉渊冒出来横加阻拦,我必定能确认她的身份!”

    “更何况,她身着男装,举止遮遮掩掩..……”壮汉用正常的右手拍了一下桌子猛地站起,“她绝对是天晟的探子!我们的计划肯定暴露了……不行,我得再去一次,把她除掉!”

    奚长老猛地锤了一下拐杖,“站住!别自乱阵脚。”

    “成阳关那边,一直揪着你大闹新安坊的事不放,我们的人想混进去都难。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当务之急,是尽快联系上‘钉子’,确认东西是否安全。”

    大殿里静默了片刻,奚长老苍老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坠子里的秘密没那么容易破解。我们筹谋许久,此时出了纰漏,如何向教主交代?”他捋了捋山羊胡,声音中逐渐透出一丝阴冷,“他说那女子是他未过门的夫人?且待我试探一番,再做决定。”

    *

    山洞那边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加糟糕。

    昨夜月黑风高,一路奔逃无暇细看。此刻清天朗日之下,林寒玉顿时发觉洞中除了自己和那右护法留下的新鲜足迹以外,更有数枚杂乱无章的鞋印。

    她蹲下细看,大部分鞋印的边缘已经变得干燥、模糊,看起来颇有些时日。又对比了那些鞋印和三人刚刚留下的,“这些底纹倒是跟我们惯用的不太一样。”

    倒像是异族人留下的。

    只是看了看刘副将有些绝望的神情,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一旁的刘副将一手撑着洞壁,另一手搓了搓脸。

    刚刚上山的时候他便留心观察过,这后山上道路曲折偏僻难行,又鲜有人烟。山洞外还有藤蔓遮挡。

    若非有林先生带路,即使到了附近,也很难发现这等曲径通幽的隐秘。只是不知这位云府幕僚如何得知这等隐秘。

    事已至此,他甚至无法说服自己那些鞋印是误入此处的百姓所留。最坏的可能,便是此处暗道早就被别有用心之人发现,甚至已经在他们毫无所觉的情况下潜入成阳关,做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勾当。

    在他治下出了如此纰漏,他难辞其咎。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探查出这些人的动向,方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事不宜迟,几人快马加鞭返回城内。

    刘副将急调了两队精锐人马,一队驻守在山洞口,守株待兔。另一队则是搜寻线索,暗中在城内寻找可疑之人的动向。至于这暗道,对外一律只称是山上猎户偶然发现。

    后面的调查林先生不方便再参与。赶在太阳落山前,阿武驾车送她回到落脚的小院歇息。

    想到出发前云沉渊对那暗道的关切,打算歇下的林寒玉又挣扎着起身出了门。

    住人家的、用人家的,有什么消息总该及时告知。

    “少将军不在城内,归期未定。”白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没想到扑了个空。

    ……

    云沉渊离开时,顺便带走了管事的阿文。府里便只剩下一众侍从,以及在阿文眼中不太成器的弟弟阿武。

    没了少将军的威压,又自觉摸透了未来女主人的脾性,府里的气氛越发活跃,甚至几个侍女做些斗叶子牌、投壶之类的小游戏也会邀请林寒玉一起。

    养伤颇为无聊,林寒玉倒也从这些平日里没太接触的游戏中获得了不少趣味。

    这日午后,刚刚在投壶比赛里凭借发暗器的手法,邪恶地大杀四方的林寒玉歪在小榻上,一勺一勺地哄自己喝鸽子汤。

    补汤虽然滋味不赖,可一天三顿、顿顿不落也终究是会腻的。

    只是每次她想拒绝,送汤来的婆子便会用一种极不赞同的目光盯着她,似在责备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任她一身武艺,在这种长辈慈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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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柔刀’下也无法反抗。

    侍女若竹是都尉府的老人,每次定西王府有人来成阳关巡视,都会被拨过来伺候,知道不少内幕。

    对此,她递上汤碗信誓旦旦,“少将军平日里对自己的吃穿用度都不甚在意,可是姑娘来了,却嘱咐我们小心伺候姑娘休养,可见用心之深。姑娘又怎么忍心浪费少将军的心意呢?”

    林寒玉严重怀疑云沉渊只是出于地主之谊,对自己关照一二。只是这些仆妇先入为主,误会了二人关系,才品出些别样滋味。

    只是,这其中的隐秘暂时不足为外人道,也只能含泪享受这甜蜜的负担。

    “不好了,冯二小姐来了。”丫头云雀气喘吁吁地自门外跑进来。她年纪尚小,行事总有些咋咋呼呼。

    林寒玉尚且有些茫然,若竹听了却是神色一凛,凑到她身边,“姑娘还是先避一避。冯二小姐是咱们成阳县令的千金,自从几年前见过少将军便念念不忘。”

    说着,走上前想扶林寒玉起身,“她不知从哪儿听说少将军喜爱英气的女子,还练了一手软鞭。如今突然上门,少将军又不在……”

    避一避,恐怕是来不及了。未等她说完,门口便又闯进一人。

    女子身着一件月白色窄袖圆领袍,头发束起,腰间别一根长鞭。甫一进门,炯炯目光就精准的盯上了坐在榻上的林寒玉。

    林寒玉见她气质装扮,心下了然,此人应当就是侍女们所说的,上门来兴师问罪的冯二小姐了。

    只是不知云沉渊对她是否有意。自己是该解释一番消除误会,还是投桃报李,替他挡了这朵桃花?

    顺理成章地撂下喝了小半的汤碗,并默默推远。她以折扇遮面,悄声问若竹:“那少将军对她……”

    以为未来的少夫人误会了,若竹急忙摆手解释:“姑娘放心,少将军于冯二小姐绝对无意,每次遇见都避之不及呢。”

    这话有些夸大。

    不过她观察若竹的神色,倒不至于是碍于自己这个‘未过门的夫人’而编出来的假话。

    既然如此,她也不介意帮临时庇护自己的人一把,还个人情。

    那厢冯雅蓉站了几息,见几人都不理她,反而自顾自地说起了悄悄话,心中不由怒气更盛。

    自从几年前跟随父亲偶然见识了云小将军治军的英武,她的心就已经遗落。

    为了离他更近,又听闻他中意之人必然是个文武双全,能与他并肩的女子,她便从头开始,苦练鞭法。

    纵然刻意制造的偶遇屡屡被他无视,她也能安慰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好。

    可是……

    当她听闻他再次来到成阳关巡视,满心欢喜期待着相遇时。他身边已有佳人,甚至闹市同游的消息便如同晴天霹雳,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冯雅蓉右手攥紧鞭柄,指节发白。

    塌上坐着的女子固然貌美,可病中面容苍白,见了来人以扇遮面,一副弱风扶柳的模样,哪里有半点英武之气?

    再低头看看自己掌心因练习鞭法而磨出的茧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爱慕之人竟会如此肤浅!

    “你就是阿玉?”稳了稳心神,冯雅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