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日升,天朗气清,云沉渊在院子里晨练。

    待得将剑招和棍法都过了一遍,整个人已经是热气蒸腾,赤裸的上半身布满汗珠。

    王冲一脸急切自外面冲进来,身后跟着不知所措的阿武和一脸无奈的季霄。

    “少爷,王公子和季公子来了。”

    点头示意阿武无妨,他挑眉看向王冲,似乎在问这么一大早冲过来有什么事。

    “好你个云沉渊,把我们俩耍得团团转!”王冲一脸怒气,一副被至交好友欺骗了的模样。

    “是谁说的没有心上人?怎么一早起来,整个成阳关都在传你有个未过门的夫人,还……还一起在新安坊夜游!”

    云沉渊接过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带着二人到客堂坐下。

    阿武端上热茶,王冲猛灌一口,一脸的痛心疾首:“没想到以我们的关系,我居然是最后知道的……”

    说着,他又伸手拉过季霄,“就算你觉得我不靠谱,没必要连阿霄也瞒着罢?”

    昨日之事,也算是事急从权。云沉渊有心解释,却又怕他这大大咧咧的性格把消息传出去,引来乌荼教的纠缠。

    几番欲言又止,最终道:“我与她……尚未禀明父亲兄长,还望替我保密。”

    抬头对上季霄冷静的目光。显然,这位好友明白事情并非表面那么简单,却拉不住火急火燎的王冲,也只能无奈笑笑。

    别看王冲长得五大三粗,平时最爱看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听得云沉渊这话,立马脑补出了一对苦命鸳鸯,忙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王冲你还信不过?绝对替你守口如瓶!”

    “只是……现在这成阳关已经传遍了——云小将军有一心上人,如胶似漆。你确定这消息传不到云伯伯和云大哥那边?”

    *

    林寒玉坐在花园的水榭中,摩挲着珐琅壶自斟自饮。

    小小一壶葡萄浆,被那葫芦坠浪费了一杯,余下的可要细细品尝。

    昨夜那件不太合身的男装已然换下,穿上了侍女送来的浅碧色罗裙。做工精致,裙摆上细密地缀了珠片,日光下随着动作闪烁着流光。

    几乎一夜之间,少将军带回心上人的消息就在仆从们中传了个遍。至于偶尔传出少将军的露骨言论,众人表示,不过是小人乱嚼舌根罢了,不可尽信。

    幸亏如此,否则林寒玉真不知如何在这儿待下去。

    只是这府中的仆从似乎胆子颇大,仅仅是坐着,林寒玉便能敏锐感觉到四周几道暗暗打量的视线。

    更有甚者,还会借着送东西的机会近距离观察。

    只一个上午,林寒玉便收到了不少打着少将军旗号送来的东西——刚出炉的牛乳酥点,各色竹编的小玩意儿甚至是解闷的话本,不出一会儿就将她面前的石桌堆得满满当当。

    林寒玉:……

    这误会好像有点大。你们这么做,少将军本人知道吗?

    至于送他们回来的阿武,自然被列为一手消息掌握者,被明里暗里拉着打探了好几次消息。

    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他的兄长阿文。

    兄弟二人皆是定西王府管家的儿子,阿文更是以继承父亲衣钵为己任。只可惜阿武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主人也是知之甚少,让他只能看着不争气的弟弟摇头叹气。

    林寒玉眼睁睁看着又一名侍女进入水榭,行过礼,放下两碟时令鲜果,又借着后退离开的动作,自以为十分隐蔽地悄悄观察自己。待得转过转角,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果真生得极美,待人也和善……”

    “……被她看上那么一眼,别说少将军,连我都快被迷住了……”

    耳力还不错的林寒玉:……

    索性扭过头,眼不见为净。

    水榭对面,是一片荷塘。微风拂过,硕大莲叶随风摇摆。

    两个小丫头跑过来,一个摘下片荷叶,另一个掬起一捧水,模仿观音滴水,有节奏地舞动叶子。

    水榭里,林寒玉看得津津有味,脑袋甚至不自觉跟着节奏一点一点。

    渐渐地,甩动叶子的身影几乎与印象中壮汉敲击玉锤的模样重合。

    林寒玉想到什么,忙掏出随身带着的葫芦坠,模仿着昨日壮汉的样子,在掌心敲击起来。

    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敲击到第三遍的时候,葫芦坠子终于从腰处被一分两半。

    葫芦内部中空,却有多条锋利纹路,幸好昨夜没有暴力破坏,否则内里的东西恐怕也要跟着一起损坏。

    抱着即将知道一个乌荼教大秘密的心情,林寒玉小心翼翼地抽出葫芦中夹着的半指宽的纸条,只见上面用西夜文写道——

    【六月初二,永宁坊东老槐树。牛五十,羊二十五。】

    林寒玉:……

    废了这么大功夫,就为了一个地址?

    远处,侍女们的讨论声戛然而止,林寒玉抬眼望去,却是云沉渊带着两个陌生男子自小径缓步而来。

    同是几乎一夜未眠,这位少将军的脸上却依然是神采奕奕,见不到一丝疲态。

    自认为与好友推心置腹一番,即将参与保守一个重大秘密的王冲本打算离开,眼下意外碰上了八卦的另一位主角,顿时精神一振。

    顾不上季霄暗自扯着他的衣袖,连忙快走两步凑近细看。

    水榭中的林寒玉察觉他带着探究的视线,隔着衣袖捏了捏匆忙藏好的纸条,坦然回视。

    一番打量,见其一举一动落落大方,不由得承认自己好友的眼光确实不错。

    待得看清桌上熟悉的珐琅壶,他双眼一亮,猛地回头,以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盯视着好友,胳膊肘促狭地捅了捅:“既然遇上了,是不是应该介绍一下。”

    这话表面上是说给云沉渊听,实则声音大得在场几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容不得一丝抵赖。

    云沉渊眉头微皱,下意识就想回绝。可转念一想,刚才一番谈话已经坐实二人关系,此时再拒绝倒显得有些刻意。只能无奈步入水榭,向林寒玉介绍二人身份。

    待到轮到林寒玉,这才发觉二人虽多年前就已相识,却还互通姓名姓名。

    “王公子、季公子。”好在林寒玉善解人意,起身对王、季二人行了一礼,口中道:“叫我阿玉便好。”

    “阿玉姑娘。”季霄温和一笑回礼,“这宅子是我父亲临时置办的,若是有什么不习惯,尽管开口。”

    “嫂…阿玉姑娘,”被季霄狠狠拽了一下,王冲连忙改口,拍着胸脯保证:“在这成阳关的地界,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低头又看到那珐琅壶,还是忍不住搜肠刮肚,拼凑着读过的话本,“美酒赠佳人,我这兄弟对你真是颇为用心呐,哈哈!”

    云沉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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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寒玉:……

    无奈扶额,一旁的季霄见拦不住他,又恐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连忙找了个借口拉着他告辞。

    好不容易送走了二人,林寒玉起身正色道:“多谢少将军昨夜帮忙遮掩。事出有因,还请相信我并非那右护法口中的伤人夺宝之人。”

    昨日摩孜城的混乱早已被整理成了密报递到了云沉渊的案上,闻言他微微颔首,意有所指,“几年不见,怎么还是那么狼狈?”

    林寒玉一怔,没想到他竟主动提及二人过往,想来昨日相助也有看着往日情分的意思,遂顺着话头道:“当年少将军放我一马,还未言谢。今朝再见也是缘分,便借此机会一并谢过罢。”

    只希望少将军接了这两道谢,对她企图挟持的冒犯行为莫再追究。

    云沉渊不无讽刺地开口,“通敌证据摆在面前,皇帝面上挂不住,安抚西境军不说,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派监军过来。如此说来,合该是西境军谢你才是。”

    林寒玉挤挤眼,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不敢当,举手之劳罢了。”

    见气氛尚可,林寒玉指着满桌的东西颇有些不好意思,“你府上的人好像误会了。不过你放心,过几天养好了伤我马上就走,绝不会拖累你的名声。”

    顿了顿,她又补充,“如果将来有需要,我也可以随时出面解释,证明你的清白。”

    她虽出身溟璇阁,也懂有恩必报的道理,绝不会给好心人添麻烦。

    云沉渊默了默,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道:“最近不太平,你安心养伤便是。”

    林寒玉便把这话当成他的默认,忽而又想起一事,话锋一转:“昨夜情急之下借了一处废弃山洞进城,没想到被那右护法一路跟踪。想必那进城的路线已经暴露,恐怕对城防不利。”

    这暗道,她一人知道便罢了。让异族人跟着溜进来,便是罪过了。

    面前人挑了挑眉,似乎在思考溟璇阁究竟收集了多少奇奇怪怪的消息。

    一番商议,林寒玉本欲带着他前往探查,却不巧,阿文忽然来报,汶州有密信传来。

    思虑片刻,云沉渊唤来阿武,嘱咐他驾车带着林寒玉去都尉府通报消息。

    眼下林寒玉明面上的身份还是云小将军的心上人,若是由她直接出面点明暗道位置,岂不坐实了她就是那壮汉追踪之人。是以云沉渊命人给她准备了一身男装,又自行做了简单易容,一路待在马车里,对外只称是府上幕僚。

    至于阿武,平日里就经常出入都尉府,倒是并不显眼。

    告别自家少爷,阿武驾车带着幕僚‘林先生’一路风驰电掣赶到都尉府。

    季都尉听闻这城中还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密道暗通城外也是大吃一惊,当下召来心腹——负责城防的刘姓副将与他们一同前去查看。

    这刘副将长得一脸严肃,却是个急性子,听闻林先生一个大男人不能骑马前往,原本面露不耐,后来得知他受了伤,这才作罢。

    三人出了府门正待出发,迎面遇上一人,笑吟吟地上前打招呼:“刘副将,这是去何处公干啊?”

    后者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兀自上了马,扬鞭前行。阿武连忙驾车载着林寒玉跟上。

    明明从未见过,林寒玉却莫名觉得此人有些熟悉,悄悄掀开一角车帘回头望去,只见马车驶出去老远,那人还站在府门前一路目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