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边宫人调查的怎么样了?”时珉回到东宫书房,坐到褚一墨旁边,抄起桌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杯的水。
褚一墨摇摇头,“不太乐观。前几天小玲独自排查宫人记档,又和宫人闲聊说话,才找出来的人。现在汪志祥那边收紧了,不论是调查宫人,还是宫人主动提供线索,只能到他那边去,没有宫人愿意找东宫这边。”
时珉像是泄气的气球,“我这里也是。太医院遮遮掩掩不让我细看,我只能套话。这几天我去刑部那边,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左慧还愿意和我说话之外,没人愿意和我说话,也不让我看他们的调查进度。我没有查案的权限。”
“从流程上说,是合理的。但是流程在汪志祥手里。”
“一墨,如果我们把线索直接告诉皇帝,他会给我们查案的权限么?”
“不会的,我们顶多用身份去监察,但不能直接参与进程。不过,如果告诉皇帝这件事和汪志祥有关,可能可以先把汪志祥从案子里摘出来,换另一个不相干的人去主导调查,至于换上去的人是否真的和汪志祥‘不相干’,也不好说。”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时珉扶着脑袋叹气,褚一墨给她捏捏后颈。
时珉和褚一墨特地挑了一个汪志祥不在皇帝身边的时间来向皇帝禀报。
“参见父皇。”两人行礼说道。
皇帝放下手里的瓷埙,抬抬手,“起来吧,起来吧。太子,你来做什么呀?”
“启禀父皇,关于林妃之死,儿臣有些线索,想要禀告父皇。”
“哦?”皇帝眯起眼睛,身体前倾,“什么线索?”
褚一墨一摆手,“带上来。”
小玲带着两名宫人来到皇帝面前。
“儿臣的侍女听到宫人闲话,便告诉了儿臣。”褚一墨再次行礼,“儿臣心想,此事有关父皇后宫嫔妃,理应告知父皇。”
皇帝点点头,“那他们有什么线索?”
“这个小太监,于林妃身亡当晚,在林妃寝宫附近的宫墙上喝酒吹风,看到了汪公公和涂公公从林妃寝宫方向出来。”褚一墨指了指太监,太监跪地俯首。
“这名宫女,在林妃身亡当晚,看到汪公公和涂公公往长街方向走。”褚一墨又指了指那名宫女。
皇帝眉头微皱,额头也跟着拧成几道纹,“你们真的看见了?”
“看……看见了。”
“奴婢……看见了……”
褚一墨继续说道,“汪公公伺候父皇,也要统管各宫宫人,事务繁忙,会在深夜出入林妃寝宫,想必也是正常的。只是如今林妃身亡,所有相关的人都应该细细排查。儿臣以为,汪公公牵连林妃一案,主导查案恐有偏颇。当然,儿臣知道,汪公公一向恪尽职守,只是若能进一步调查,也好还汪公公清白。”
皇帝单手撑在案几上,用力抹了抹额头,“要是把他摘出来,那……”
这时,一个小太监风风火火地从门口跑进来,“皇上!”
“哎呀,什么事啊!”皇帝拍了下桌子。
“汪公公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嗯,等会儿吧。”
“汪公公说,他已查明林妃一案。”
时珉和褚一墨倏然回头,又四目相对。
皇帝眼帘微抬,身体朝后仰,“让他进来吧。”
汪志祥踩着小碎步快速走进殿内,“陛下。”
“你说你已经查明了?”
“是,陛下。”
“那你说说。”
汪志祥跪地磕头,起身说道:“回陛下,林妃身怀有孕,林妃宫中的沈公公包藏祸心,给林妃灌下堕胎药,林妃小产而亡。”
时珉双眼猛地睁大,双眉低压紧皱。
怎么可能呢?
但是有可能么?若是沈旗风说了假话呢?
“汪公公查案真是雷厉风行,只是本宫记得,那位沈公公也死在林妃寝宫了吧。”褚一墨睫毛微颤,语气倒是冷静。
“太子殿下英明,沈公公毒杀林妃,林妃的宫女英勇反抗,一名宫女被沈公公勒死,另一名宫女用刀刺死沈公公后,殉主了。”
“汪公公是说,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从正面把一个身强体壮、做惯了粗活的太监捅死了?”褚一墨说道。
汪志祥没有理会褚一墨,又继续对皇帝说道,“回陛下,老奴在沈公公住所找到了落胎药的药方。”
汪志祥身边的涂公公弯着腰将药方放到皇帝案几上。
“还有一事,老奴不知该不该说。”
“你且说。”
“与沈公公交好的太监说,沈公公生前去过东宫。”
汪志祥弯腰说罢,视线缓缓抬起,对上皇帝怀疑的眼神。
皇帝看向太子,“太子,可有此事?”
“回父皇,父皇可派人查问东宫宫人,儿臣从未见沈公公来过东宫。”
皇帝的目光在褚一墨和汪志祥身上来回流转。
“陛下!”
这时,沈旗风从殿外直接跑了进来,跪在皇帝面前,“陛下,臣禁军沈旗风,告汪志祥残杀林妃及其宫人!”
汪志祥骤然回头,眼底掠过一丝惊恐。
“你又是谁?”皇帝用力抹了抹额头。
“陛下,臣乃禁军副统领,林妃宫中的太监是臣的弟弟。那日,臣与弟弟约定,给他带些跌打膏药,但弟弟迟迟未出,臣心担忧,就冒然闯入林妃宫中。见林妃身死,宫女身亡,弟弟留着最后一口气,告诉臣,汪志祥毒杀了林妃的孩子。”
“大胆沈旗风,你竟敢私闯后宫!”汪志祥厉声说道。
“臣擅闯后宫,罪无可恕,臣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沈旗风说完,重重叩头。
“你说你看到林妃寝宫的惨状,宫女已经死了,可是侍卫们是听到惨叫才进去的,那时宫女应该没死!你满口胡话,欺骗陛下!”汪志祥叫道。
时珉不自觉捏紧拳头,额头有些冒汗。
沈旗风毫无惧色,大喊道:“那是林妃和宫女的亡魂在喊冤!要找凶手索命!”
“行了。”皇帝很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你说的都是真的?”
“绝无虚言!”
“你们俩也都看到了?”皇帝问跪在地上的宫女和太监。
汪志祥咳嗽了两声。
太监身子抖了一下,“小……小的……”
“说啊!是不是都看见了?”
时珉眼眶一紧,心不知为何被什么揪紧了。
太监哆哆嗦嗦地说道,“是,是太子殿下让我这么说的……”
“你说什么?”时珉就要上前,被褚一墨一把拉住。
“我,我也没看见,我是听了殿下的吩咐。”宫女也跟着说道。
汪志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陛下啊——老奴这几天没日没夜地查案,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觉也不睡,就为了能给陛下查明真相啊!老奴不知何时得罪了太子,竟要遭到如此污蔑啊!啊——”
时珉立刻跪下向皇帝磕头,“父皇,儿臣可以作证,殿下从未让这两个宫人说这样的话。”
“太子妃是太子的人,自然袒护太子啊。”汪志祥说道。
“父皇,此事疑点众多,沈公公身处深宫,从哪里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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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落胎药?照汪公公的说法,宫女反杀沈公公后为何不来找父皇禀告、为林妃伸冤,而是直接殉主?”时珉声音沉静有力,目光如炬。
“太子妃,沈公公奉太子之命杀害林妃,宫女内心惶恐,不敢找陛下,主子死了,宫女心里难过,就直接殉主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
“好了!别吵了!”皇帝怒拍桌子,“吵得朕头疼。”
刚刚传话的太监又进来,“陛下,刑部左慧左大人求见。”
时珉眼帘一抬,心里像是一下子被光照亮堂了。
“传。”皇帝抹了抹眉毛,“又来一个。”
左慧走进殿内,朝皇帝、褚一墨和时珉行礼,“参见陛下,见过太子、太子妃。”
“起来吧。你是这次科举的……那个……那个刑部的?”
“是,陛下,下官左慧。”
“哦,你有什么事?”
左慧起身,神态严肃沉稳,说道:“有关林妃一案中的堕胎药,下官曾去调查。太医院并没有沈公公去申领药材的记录,但是也无他人申领药材。不过,下官收集了涂公公住所过去十多天的秽物,发现了一点残留的药渣。下官疑惑,无人申领的药材怎么会出现在涂公公的住所,又怎么会被灌给林妃。”
“你竟敢私自闯宫?”汪志祥敲着手指怒骂道。
“太子殿下给了下官通行皇城的令牌,并非私自闯宫。此外,宫内秽物收到一处,下官不巧,连续几日在梁贵妃宫里的秽物中找到了一些药渣。这些药渣并非林妃堕胎药的药渣,但在太医院也查不到申领记录。不知梁贵妃和汪公公是从何处得来的药材?”
“你……你……你说是就是啊?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把脏东西混了进去?你品阶不高,却敢私自查案,还污蔑贵妃!”
皇帝闭着眼,捏了捏睛明穴,拿起案角的瓷埙,又无奈地放下来。
汪志祥眼珠迅速转动,抬眼瞥了一眼皇帝,语气突然变得柔和,“陛下,老奴刚来的时候,仿佛看见观天属的大臣也朝这边走,想来可能是有天象要和陛下禀告。不如让涂公公去问问?”
皇帝睁开眼睛,放松地呼了口气,“传吧,传吧。”
“陛下,”观天属大臣下跪行礼,“臣夜观天象,发现西南角有邪星闪烁,恐是大凶之兆。臣为保万一,连日观星,发现此星竟有晦暗之势,暗示逢凶化吉之兆。”
“邪星?西南角?什么意思?”皇帝皱着眉眼问道。
“臣斗胆推测,宫城西南角恐有不详之人,于国运有害,然上苍庇佑,此人已有力弱之势。”
“西南角?那不就是林妃寝宫的方向吗?”汪志祥激动地说道。
皇帝眼皮动了动,“那你觉得,对着邪星,应该怎么办呢?”
“邪星有害国运,应该立刻除掉,但天佑大燊,邪星已然逐渐消弭,臣以为,应顺天意,让邪星自然消失,若过多干预,激发其余势,反而不好。”
“嗯……”皇帝用力抹抹额头,“既然这样……”
“父皇——”时珉还想说什么,被褚一墨拉住手阻止了。
“既然这样,那林妃就,那个,以贵妃之礼下葬,宫人的尸身就由家人领回,没有家人的,就拉到乱葬岗吧。行了,就这样,都退下吧。”皇帝说完,拿起瓷埙往寝宫方向走。
“老奴伺候陛下!”汪志祥立马跟着上去了。
时珉瞪圆了眼睛,脸胀得发红,一路看着皇帝消失在视线里。
随后,汪志祥再度回来,“传陛下旨意。沈旗风擅闯后宫,降为下等禁军。左慧,私用令牌,越权干预,令革去原职,退回原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