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拓是从报纸上看到白晓音的。
新深圳的清晨,他习惯在吃早饭时刷一遍新闻。那天头条不是白晓音——头条是火星第三期移民船票开售。但在社会版角落里,有一行小字:"知名作家白晓音与网络大V'周公旦'的福利之争持续发酵。"
他点进去看了。
来龙去脉不复杂。一个叫"周公旦"的网络大V,粉丝三千多万,自称"理性主义者",发了一条长文,核心观点是:现行福利制度养了太多穷人,用勤劳工作的人们的血汗去养懒汉。他说,不是不帮穷人,而是福利要有限度,否则就是在"惩罚勤奋、奖励懒惰"。
白晓音发了一篇长文反驳。郑拓在手机上读完了全文,每一个字都认得出是她的笔法——冷静、扎实,像一把手术刀。她写的核心论点是:贫穷是一种状态,不是命运。不工作的人里,很大一部分不是不想工作,而是找不到工作。她引了一组数据,说2125年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在边缘群体中高达百分之三十七,这些人不是"懒汉",是被劳动力市场甩出去的人。
两人你来我往,从福利制度吵到阶层流动,从阶层流动吵到教育公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评论区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白晓音的文笔太好了,好到对方支持者开始翻她的家底。
然后有人挖出了一条——
"白晓音的爸爸,就是一个混日子的懒猪呀!"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热门。附带的截图显示:白晓音的父亲,常年领取失业救济金,目前仍在星城下辖的一个乡镇混日子。没有正式工作,没有社保记录,靠着每月一千两百块的救济金和打零工过活。
郑拓看了很久那条评论。他想起白晓音从来不提她的父亲。在所有的采访中,她只提过母亲白景瑜——"我妈妈是语文老师,我从小在她的书架上长大。"父亲的位置始终是空白的,像一张被裁掉的照片。
他给白晓音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了。你还好吗?"
五分钟后,白晓音回了两个字:"没事。"
郑拓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没事"是什么意思——就是有事。
但他没有追问。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了门。
他已经为星城之旅准备了很久。
周末去星城,是白晓音主动提的。上一次视频通话里,她说"来吧,我带你见见我妈妈。"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得紧张的事。但郑拓紧张了一个星期。
他买了三套衣服。第一套是深灰色休闲西装,见白妈妈白景瑜时穿;第二套是白色衬衫配卡其裤,逛书店时穿;第三套是一身黑色,备用——万一有正式场合。他还买了一瓶男士香水,木质调的,前调是佛手柑,中调是雪松。他在手腕上试了两次,觉得不会太浓,才放进了行李箱。最后,他订了一束花。不是玫瑰——太直白了。是白兰花,他查过,白妈妈最喜欢的
花就是白兰花。花店说周五可以送到酒店。
现在,他把这三套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旅行箱。香水放在夹层里。他看着箱子里的东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因为要见女朋友的妈妈,紧张得买了三套衣服一瓶香水。
但他还是把箱子合上了,拉上拉链。
双儿从厨房探出头:"哥,你明天去星城?"
"嗯。"
"行李我帮你收——"
"已经收好了。"
双
儿看了一眼旅行箱,又看了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她没说什么,缩回了厨房。几秒钟后,厨房里传来研磨机的声音——她在做热可可。
郑拓坐在床边,又看了一眼那条评论。"白晓音的爸爸,就是一个懒猪呀。"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去星城。他本来是去见白景瑜的,去吃米酒的。现在他多了一件事——他想告诉白晓音,不管她爸爸是谁,都不影响什么。
但他知道这话说不出口,他最多能说出"你说得很好"。
这就够了。他想。先够了。
星城高铁站出口,郑拓一眼就看到了白晓音。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人群里。她的脸比视频里瘦了一些,嘴唇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她焦虑时才会有的。
郑拓走过去。他没有说话,直接把她拉进怀里。
白晓音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没有哭,但呼吸不太稳。“我妈妈不在。”她的声音里有着一丝
郑拓抱了很久才松手。他看着她的脸,说:"你说得很好。"
白晓音没说话。
"你站在弱势的一方。我也觉得是对的。"
白晓音依然没说话。她低头理了理风衣的领子,像在整理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不是真笑,是那种"我没事了"的笑。
郑拓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翠绿色的书皮,封面只有三个字——《四叶草》。白晓音的新诗集,上周刚出版。
"恭喜你了,"他说,"新的诗集,我读过了。太美了。"
白晓音接过书,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他。这一次她真的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谢谢。"
中午两人去吃火锅。白晓音点了一个鸳鸯锅,郑拓涮了毛肚、鹅肠、黄喉。白晓音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用筷子戳锅里的豆腐。两人沉默地吃完了整顿饭。郑拓没有提她父亲的事。白晓音也没有。
下午,两人去爬岳麓山。
白晓音走得很快,步子大,像在跟谁较劲。郑拓跟在后面,发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但体质焕新后的他,连喘都没怎么喘。
他在一个拐弯处超过了她。
白晓音抬头看他,有点意外。"你什么时候体力这么好了?"
"练了练。"郑拓说。他没提血气瓶。
到了山顶,两人背靠背坐在一块石头上。十月的星城,空气里有一股桂花香,远远的湘江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白晓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
"你知道吗,我其实是一个乡下人的女儿。"
郑拓没有动。
"我妈妈是北京人,大学毕业分配到星城教书,认识了我爸爸。我爸爸是镇上的,没上过大学。他们结婚的时候,外婆气得半年没跟妈妈说话。后来我妈妈就留在了星城教书,我爸爸……一直在乡下。"
她停了一下。
"他不体面。但是我很爱他们。两个都爱。"
郑拓把背靠得更紧了一些。他没说话,但他的背很暖。
之
后两天,两人参加了星城文学周的几个读书活动。衣香鬓影,来了很多作家和编辑。白晓音在台上念了一首《四叶草》里的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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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掌声很热烈。郑拓坐在第三排,鼓掌鼓到手心发红。
就在第三天的活动现场,郑拓看到了一个让他愣住的东西。
一个读者的机伴——一个E系列的女性型机器人——长得和双儿一模一样。
同样的脸型,同样的眸色,同样的唇线。连发型都一样——齐肩短发,微卷。
郑拓走过去问那个读者:"你好,请问你这个机伴……是定制的吗?"
"不是啊,"读者很随意地说,"在大鲲门店买的,现货。这个型号叫'娇俏款',挺畅销的。"
郑拓站在原地,脑子嗡了一下。
当天下午,他去了大鲲机器人的门店。店员给他看了产品目录——果然有一个型号叫"娇俏款",售价比普通款贵百分之三十。他翻到版权页,看到了一行小字:
"面容授权方:双儿(E-9系列,编号EK-7842)。授权费用:20万元。"
双儿卖了自己的脸。
郑拓站在大鲲的门店里,看着那行小字,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二十万。她为了二十万,把自己独一无二的脸变成了一款商品。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件事,手机震了。是公司发来的加密消息:
"您正在跟进的项目出现信息泄露。请于今日返回新深圳总部配合调查。"
郑拓看了三遍,把手机揣回口袋。他走到白晓音面前,说:"公司出了点事,我得回去一趟。"
白晓音看着他,没问什么事。她只是点了点头:"你去吧。"
郑拓走后,白晓音没有回酒店。
她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又换了一趟乡镇班车,颠了四十分钟,到了一个叫同心浦的地方。
那是她爸爸住的地方。
一栋老式砖房,院墙剥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灰色的砖。院子里的鸡在啄地上的菜叶子。门没锁,她推门进去。
屋子里很暗。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袋化肥。厨房的灶台上有一口锅,锅里有半碗剩饭。家徒四壁——这四个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实打实地站在她面前。
方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翠绿色的书皮。《四叶草》。
翻开的那一页被折了角,上面有一首短诗,标题叫《乡下人的四叶草》。白晓音看了一眼,眼眶就热了——那是她写给父亲的诗,但从没告诉他。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转过身。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门口,皮肤晒得很黑,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手里拎着一袋米。
他看了她一眼,像没看到似的,往里走。
"爸。"白晓音叫了一声。
他没停。他把米放在灶台上,转身往外走。
白晓音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很瘦,骨节分明,像一截干柴。
他挣开了。
"你不要来,"他说,声音低哑,"这里不干净。"
他继续往外走,背驼着,步子不快不慢。
白晓音站在原地,泪水流了下来。她没有追。她只是对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句:
"爸,你能让我离开同心浦,但是你不能让同心浦的血液离开我的身体,你不要推开我。"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继续走了。
方桌上的《四叶草》还翻着,风从窗缝里吹进来,书页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