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聆一下扑在周知珩赔她的本子上,双手下意识遮挡,两只眼睛一眨一眨,四处张望。
“我都看到了。”
那个声音再一次传来,谈聆猛地扭头朝旁边望去,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正趴在自己的座位上对她说话,声音不大,语调几乎没有波澜。
女生叫言晴,分班前就和谈聆是同学,一贯独来独往的不怎么和人打交道,短寸头、身材瘦、长得高,看起来不怎么好亲近。
谈聆对言晴有一些印象,但两人同班两年多来也没太多交集,此时言晴眼神平静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谈聆心里骤然生出一种被人赤.裸裸看穿的窘迫感。
所以在言晴嘴唇再次翕动的瞬间,谈聆也不知从哪儿来的胆子,迈一步上前捂了言晴的嘴就把她向外拖去。
大概也是没想到谈聆还挺劲儿,言晴挑了挑眉,也没反抗,由着谈聆把她拽走。
一出教室门,瞅着四周没人,言晴对谈聆眨眨眼,谈聆又看了眼四周,把言晴松开。
“你就是喜欢周……唔!”
谈聆跳起来再次捂嘴,言晴这回拿着了谈聆的手,脖子往后仰。
“我都看见你笑了。”
“这不能乱说!”
“怎么是乱说?”
言晴高了谈聆快一个头,攥着谈聆手脖子往后仰,谈聆根本碰她不到。
眼看谈聆越来越急了,急得蹦起来,言晴眨眨眼退一步站定,好好跟她说话。
“我……”
但她好好的话还没说出口,教学楼旁边操场上忽然响起一阵喧哗,言晴和谈聆同时扭头看过去,一群人正围在一起,中央是一男一女,像是表白。
二十一班在教学楼二层,操场也离教学楼不远,所以等她们看了一会儿,那群人搡动之后,很清楚便看得出站在人群中的一男一女就是周知珩和戴纱玲子。
显然,这是戴纱玲子又在给周知珩表白了。
这次还弄了挺大阵仗,请了不少人起哄助阵,地上摆了花和戴纱玲子一贯喜欢的亮闪闪。
正午的阳光照在亮片上折出刺眼的光,明明隔了那么远应该闪不到的,可谈聆还是觉得眼睛不太舒服。
她侧过头,伸手用手背揩了揩眼睛,教室走廊的另一边走来两个女同学,大约也是听到了操场上的响动,捂着嘴边笑边说话。
“又是戴纱玲子。”
“第十四次了吧?还不死心呐?”
“谁知道呢。”
“周知珩没答应过她吧?次次都是拒绝,要我可没那脸,丢不丢人。”
“可她也不是没捞着好处啊。”
两个人走得近了,谈聆想捂住耳朵那些话也能自己钻进来。
“什么好处?”
“周知珩对她的态度明显和别人不一样,拒绝多了也会觉得愧疚吧,还不是由着她闹?而且就算拒绝了,她这么热情这么直白,至少两人已经认识了,也算半个朋友,她在周知珩心里肯定也是个特别的存在。”
其中一个捏着下巴怔了怔,继而笑得更揶揄,“也是,不都说‘烈女怕缠郎’嘛,友达以上,没准哪天周知珩就心软了,心防被攻破了。”
另一个满脸后悔:“哎呀,早知道我也应该主动去表白的!”
“得了吧,周知珩哪儿看得上你?”
“去你的,不会给点鼓励啊!”
“哈哈哈哈!”
嬉闹声伴着脚步声远去,可那几句话依旧盘桓在谈聆的耳朵里,在她耳朵里喧闹,放肆叫嚣,叫得她耳朵好疼。
特别的存在?
谈聆又朝操场上觑了一眼,然而她还是无法直视操场上那一圈斑斓而刺眼的光,心里也因为这两个女生的话震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涛。
究竟要如何才能成为周知珩心中特别的存在?
是要像戴纱玲子那样,直白地、热烈地,弄得满城皆知?
还是像其他女生一样,茶余饭后能大大方方拿出周知珩有关的谈资侃一侃?
可无论如何,都不是她这种低调得像一抹尘埃,满腔心思蕴在心湖底。
她也没法像那些女生一样。
她的心思注定是静默的,她的身份叫她没有任何理由和底气去放任自己的感情流露,就只能按部就班走在一条既定的轨道上。
而在这条轨道上,她和周知珩只是普通的同学,是对手,是要竞争夺第一的,甚至是不和的。
没有人会在青涩的情事上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就连她自己也不能。
她耷拢眼皮,心上再次蕴蓄积雨,湿湿嗒嗒。
“你很在意吗?”
言晴像个神出鬼没的精灵,静的时候与周遭的一切浑然一体让人察觉不到,一出声,却又直击人心,窥破人心藏着的所有秘密。
“你想知道周知珩心里特别的存在,你去问他不就好了,你不是加了他小号?”
“嗯?!”谈聆猝然抬眸,惊讶的眼神不可避免地暴露了一切。
那是她藏了一年的秘密,那个本子,那串数字,以及她加上周知珩小号那刻的忐忑和欣喜。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
她甚至怀疑言晴是不是身怀魔力,能随随便便窥破天机。
可是言晴说:“我都看到了。”
谈聆眼瞳颤颤,言晴觉得自己没说明白,又补充:“计算机竞赛那天我看见他把小号写在本子上,后来回学校搬座椅本子又给了你,你没过几天就和陶桃打听怎么建Q.Q小号,你又不是那种会背后使阴招影响别人学习的人,所以我就猜那你肯定是喜欢周知珩。”
言晴一番发言还和她平时的腔调一样无波无澜,可在谈聆听来,一个字就像一座大山,哐哐砸得她内心震颤,天崩地坼。
言晴眨眨眼,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我猜对了?”
谈聆终于得以回神,扑过去要捂言晴,却差点一个滑跪给人跪下。
她抻着筋了,一下疼得眼里泛出泪花,言晴诧异道:“我就是猜中了你也不至于给我跪下吧……”
是不至于。
可也要老命。
谈聆泪眼汪汪抬头对着言晴:“你别胡说了……”
言晴并不是要为难谈聆,她哎一声托着谈聆的胳膊肘给她扶起来,“我不说就是了,我只是……”
谈聆还不放心,“也不能跟别人说!”
她可怜巴巴地眨眨眼,“就当我求你好么……”
言晴拧下眉毛,“我不管别人的闲事。”
她当真一脸嫌麻烦的样子,谈聆仔细盯着她的脸辨别了好久,松了口气,起身站好要往教室里走。
“但你考虑下啊,有他Q.Q干嘛不直接问,我看你都憋得难受。”
言晴在背后再次开口,谈聆实在不敢和她再多待,一个哆嗦立即加快脚步走了。
一整个下午到晚上,谈聆强逼着自己不再去想周知珩的事,就连他回到班上时不时站在陆放桌边晃悠她也没看,埋在书本里,头都没抬。
谈聆是走读,不住校,十点一到,晚自习结束,她背上书包拉着陶桃就走。
陶桃还想在校门口买根淀粉肠吃,谈聆眼看着周知珩和陆放,还有两个他们常玩在一起的男生,背着书包抱着篮球从学校里头出来,她扭头就把陶桃推上了车。
陆放要打招呼的手还没抬起来就见谈聆拽着陶桃跑了,他的笑僵在脸上,眉毛一弯有些受伤,转过身问周知珩:“就这么嫌弃我?”
周知珩的目光顺着那辆黑色的车远去,好半天没收回来。
倒是把自己放在兜里、差点也伸出来打招呼的手放稳了。
站在他另一侧的男生面色板正,把周知珩的模样看在眼里,忽地勾了嘴角笑一下,显得有些讥诮:“倒不见得是嫌弃你。”
周知珩皱了皱眉,收回目光。
陆放马上问:“是吗贺云?那她们躲什么?总不能是躲周知珩吧?”
陆放绕过周知珩把两只胳膊一左一右搭在周知珩和贺云的肩上,周知珩一把将他胳膊甩下来,没好气乜他一眼向前走去:“就是嫌弃你,咋咋呼呼。”
“什么啊……”
陆放栽了一下,看着贺云还有他旁边一个眉清目秀的男生发懵,犹豫了下还是追着周知珩去。
“又生什么气?我哪里得罪你了?不然我请你吃烤肠?”
“不吃。”周知珩头也不回。
陆放锲而不舍,已经站在淀粉肠的摊位前:“别嘛,回头你一生气我妈又要我多做两套题!欸,贺云、谢诤,你们也来一根?”
淀粉肠摊位上冒着油花和白烟,划了刀花的烤肠一根根被烤得金黄酥脆,辣子香顺着蒸腾的热气飘了老远,勾得人馋虫翻涌,口水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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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桃仍扒在车窗上回望,口水咽了几咽,肚子咕一声叫了好长。
谈聆把她从车窗上拉回来,“别看了,改天我请你吃五根。”
“那倒也不用,五根,太奢侈了吧?就算耳朵你家有钱,你也不用请我吃五根淀粉肠!”陶桃特意拉长了“五根”俩字,扭过身子坐正,望着谈聆突然一个大喘气,露出一口白牙:“还是改天请我吃海鲜大餐吧!哈哈!”
这对谈聆来说不是事儿,见陶桃不馋淀粉肠了她也放心了,从后视镜里瞥一眼逐渐缩小的高挑身影,她对着前座的司机说:“吴叔,还是先送小桃回去。”
“好嘞。”开车的吴叔头也没回,冲后视镜扬了扬头应下。
陶桃凑过来挽谈聆的手臂撒娇:“耳朵你真好!回回都让我蹭你家车!”
谈聆莞尔:“这么晚了,你住的远,我也不放心。”
两个小姐妹又搂在一起开心地笑。
等陶桃下了车,吴叔发动车子往回折,再开十几分钟他们就能到鎏金府。
谈聆依旧和吴叔说辛苦了,吴叔挥挥手说:“小事,小事。”
他快六十的年纪了,看谈聆跟看自己家大孙女似的,何况谈聆人乖,成绩又好,他照顾这样的小雇主,只是多送个人,不觉得辛苦。
倒是谈聆,晚上下自习都十点多,每天还要坚持送朋友先回家,等自己到家了写作业、复习、背书等等,再洗漱歇口气,不过凌晨睡不了。
十几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再青春活力也遭不住这样折腾。
吴叔心疼谈聆,看着后视镜跟她讲:“出门前我让你蓉姨炖了营养品,回去正好能喝上热乎的。你也别嫌腻,小孩子要长身体!”
谈聆感激地笑笑,对上后视镜里吴叔的视线:“吴叔,我不小了。”
吴叔拉着脸就要再讲,谈聆赶紧又说:“不过谢谢吴叔和蓉姨,我会喝干净的。”
吴叔变脸似的又扯了个欣慰的笑,这才安心。
到了鎏金府,吴叔停车在47号门前收拾,谈聆一开门就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蓉姨闻声端一盅牛奶桃胶炖雪燕出来,另一手去接谈聆的书包。
“回来啦聆聆?今天还要做作业么?先把汤喝了啊。”
谈聆没让蓉姨拿书包,里头还装着她的宝贝,稳稳背在自己身上。
她接过那碗甜汤,先当着蓉姨的面喝了一口,笑得比甜汤还甜:“好喝。”
蓉姨和吴叔一样照顾了她快八年,待她真当待自家孩子一样亲厚。
谈聆不想拂了吴叔、蓉姨的好意,即使不太喜欢喝这些甜腻的东西,每次也乖乖喝掉。
不过她想起书包,想起书包里的东西,她端着甜汤又喝了一勺,对蓉姨说:“今天没作业,但我得复习一会儿,我先上去了,谢谢蓉姨!”
“欸!慢点儿!”
谈聆捧着甜汤碗往二层跑,一层的小厨房还炖着东西,蓉姨没跟过去只在后边叫一声,谈聆回:“知道了!”
“那我给你去切水果,一会儿给你送上去啊!”
“好!谢谢蓉姨!”
谈聆自六年前就住进了这套鎏金府的小别墅,吴叔和蓉姨就算是她的家人,二层是她的一方小天地。
她捧着甜汤碗噔噔噔跑进书房,跑到书桌前,碗先放在一边,转过身小心翼翼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还套着塑封的本子,正是周知珩今天赔她的那个。
她没拆封,生怕弄皱了一点封页,放在书包里背着也稳稳当当的,一点儿舍不得折了边角。
本子拿出来,她又捧着左看右看,即便今天有戴纱玲子给周知珩表白的那一出,让她心里有一点点的不好受,可她还是对这个本子视若珍宝。
她想了想,俯身单腿跪在椅子上,挺直腰背伸直手臂够到书柜最里层的一个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她小心取出来,再小心放下打开。
盒子里也安静躺着一个薄本,可躺着的这个却远不如周知珩新赔她的崭新漂亮,就是南乔二中统一发的普通样式。
谈聆把新本子轻轻盖在上边,又用手抚了抚,捧起盒盖。
正要盖下去的那一瞬,她的脑海里不知怎么又蹦出言晴今天中午和她说的话,她一下怔住了,手里的盒盖悬在空中,目光垂进盒子里。
言晴说的没错,她是有个Q.Q小号,也加了周知珩的小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