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聆不知道陆放究竟是怎么得出的结论,她哪里喜欢他了?就说是那张纸团,也和他半点儿关系都没有呀。
她看回陆放,心思坦然许多,说了句“不是”,忽略掉身旁一双双好奇揶揄的目光,继续低头整理桌面上的东西。
哪知陆放还不信,他胳膊压着谈聆的习题册,谈聆要拿,怎么抽都抽不动,一抬头又对上陆放自信放光芒的目光,谈聆说:“你压着我的本子了。”
陆放回答:“你怎么不是?你别不好意思啊。”
他俩的对话风马牛不相及,谈聆蹙了眉头不愿意跟他多说。
陆放只当谈聆是害羞,身子一转反过来对准谈聆,干脆两手压着谈聆的习题册。
“你怎么就不喜欢我了?你明明就喜欢我。”
“你别压着我的本子,压坏了!”
陆放长得高大,身体素质好得不得了,要当体育生都绰绰有余。谈聆正要抽习题册,他两只手瞬间压下,差点给谈聆的习题册撕成两半。
薄薄的封面已经裂了个小口,谈聆心疼地噘了噘嘴。
陆放仍不依不饶:“你就是喜欢我,干嘛不承认?我也没说不愿意和你谈恋爱啊。”
“什么谈恋爱啊!”
这三个字触动了谈聆的三好学生雷达,她就像一下哆嗦得直起身扳,神色慌张地看着陆放,仿佛他说了什么怪谈中的禁语。
谈聆声调一高,陶桃也从她的座位上冲了过来,挤开围在谈聆身边的两个男生,一把护住谈聆,“你们干什么呢?不准欺负谈聆!”
“我们没欺负。”陆放还是一脸笑。
他看向谈聆,笑得更亲和了些,“我们谈恋爱呢。”
“谁跟你谈恋爱了!你别胡说!”
谈聆马上反驳澄清,稍稍瞥一眼坐在最前方的人,她一点都不想和陆放扯上这种关系。
“就是!”陶桃护着谈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配谈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呢!”
“可她就是喜欢我啊。”
陆放被骂也不生气,他一股子虎劲儿,还跟谈聆、陶桃掰扯上了。
“开学第一天她就总看我,还对我笑,别以为我坐她前边就感觉不到。后来你不是给她扔纸条说周知珩帅吗,她当着我的面否认得好厉害,那不是怕我误会吗?有谁会觉得周知珩不帅啊?还有还有,班上那么多人问她难题,她每次都紧着先给我解,语气还好温柔,不是喜欢我是什么?”
陆放一脸耿直:“而且就刚刚,戴纱玲子让她找周知珩,她还非要求我一道,那不是为了找我多说句话么?这不是喜欢我吗?”
他每说一句,周边那些看热闹的男生就起哄一句,最后说完陆放又笑着看向谈聆:“你别害羞,喜欢就喜欢,你跟我说,我也没说看不上你不愿意跟你谈啊。”
那些起哄声刺耳极了,谈聆被气得脸涨红却说不出话,胸口急促起伏着,每到这种要争辩的时候就失语,天知道她有多想解释。
还好陶桃在她身边。
“得了吧!就你还看不上我们谈聆?!”
陶桃忍不了半点。
“谈聆是对你笑么你就嘚瑟,她温柔美丽又善良,对只猪都笑!对小强说话都温柔!为什么紧着给你解题?那还不是因为你霸着她桌面!你仗着坐她前座就总是占她时间,你还好意思说了!人让你帮忙找周知珩是看得起你,真拿自己当根葱!”
陶桃机关枪似的输出一通,说到最后:“至于扔纸条那事,那是我的问题!帅不帅都是我写的!她又没觉得,当然得否认了!至于否认得很厉害,否认得很厉害……”
陶桃突然卡壳,一下没想得明白,低下头问怀里的谈聆:“你干嘛否认得那么厉害?”
谈聆还在起伏的胸口顿时停住,她的烦躁和气恼一下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尴尬。
“对呀,你说不出了吧?她也说不出了。”陆放一拍巴掌,“那她就是喜欢我啊。”
“你什么逻辑!”陶桃回头又骂。
可陆放拿着这一茬不饶人,他召来的兄弟多,那群男生帮亲不帮理,纷纷闹着说谈聆就是喜欢陆放,别不好意思,要不跟陆放在一起算了。
纵使陶桃舌战群儒,但双拳难敌四手,她的声音根本盖不过那些男生的起哄,一时间里三圈外三圈,几乎整个班都要凑过来看热闹了。
谈聆的脸又涨红了,她拉着陶桃,想站起来替陶桃挡着,可陶桃摁着她,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再受欺负。
这一来谈聆更加气恼,手攥着习题册的封页,纸张都给攥皱了,她的手还抖了起来,眼泪瞬间在眼眶里翻涌。
“陆放你够了,吵吵个没完?你不读书还有人要读书。”
突然,一道清朗的声音,如同下了一夜骤雨后,沉重黏在一起的树叶间透下的一道光,瞬间驱散所有累在心上的阴郁潮湿,带来希望。
谈聆抬起眼,不知什么时候周知珩已经在人群之外转过身来,他把手上的书卷成一筒,身子微微仰着,书在陆放的桌面上闲散敲了两下。
陆放回过头看他:“吵着你了?嘿嘿,人跟我表白呢。”
“表你个头。”
那书卷敲在陆放脑门上,周知珩坐正,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人从头到尾没说喜欢你,表什么白?你搁这大张旗鼓胡说八道,考没考虑过别人女生的面子?就你这样人家要跟你表白?”
“可你不也堵着人问喜不喜欢你……”陆放似乎跟周知珩关系不错,被他敲打一下也没不高兴,只是摸着脑门小声道:“不能跟你表白的人多就不许有人跟我表白吧……”
“……”
“我那是……”
至少还有人说他们般配吧!
周知珩想。
他摸摸鼻梁,似也觉得理亏,先一步承认错误:“算了,是我没带好头。但不管怎么样,你不能这么大张旗鼓不顾女生面子恨不得闹得全天下都知道!”
周知珩作势还要敲陆放,陆放马上往后缩。
一缩,人又撞在谈聆的课桌上,周知珩抬眸朝谈聆望了一眼。
从周知珩说话开始谈聆整个人就懵了,这会儿对上他宛如清风的一眼,忽然感觉局促不安的心被风温柔抚过。
她连呼吸都放缓了,耳旁好像早已没了刺耳的起哄,她只静静等着周知珩的声音。
但陆放先说:“我刚刚都分析了,你别不信。”
“信什么?”
周知珩实在不想跟陆放啰嗦,他刚看谈聆那一眼,她眼底又红了,他一看心里就闹得慌,再啰嗦下去,叫不叫人活?
叫不叫他活?
他干脆横陆放一眼:“我说陆放,你但凡把你那点求知欲、好奇心和推理逻辑放在学习上,你妈也不至于一天到晚找我妈让我带你学习。”
他似乎直戳到陆放的痛点,一听见学习两个字,陆放眯起眼睛痛苦抱头。
“你要再这样,我回去就跟你妈说……”
“欸!别说!别说!”
周知珩话音未落,陆放松开脑袋就抱住周知珩的胳膊,“我不胡说八道了,不说了,我跟你学习!”
“确定?”
“确定!”
周知珩头一偏,点了下,“道歉。”
他的目光一下锁在谈聆身上,陆放认栽,回头乖乖对着谈聆说:“对不起谈聆,我不该胡说八道乱讲你!你不喜欢我,你绝对不喜欢我!你怎么会喜欢我呢?你要喜欢也是喜欢周知珩……”
陆放还没说完,周知珩就见谈聆才稍稍放松了些的眼神一下又惊惧起来。
她的瞳孔怎么那么会颤?
周知珩唇角翕动,在快扬起来的瞬间又压了下去,又敲陆放一下,装作正经。
“你道歉就道歉,瞎扯那么多干嘛?”
“哦哦,我不说了,不说了。”
“都散了吧。”
周知珩说一不二,转过身去,扬了扬手里的书又懒懒靠在椅背上。
才还围在谈聆身边的那群男生一下散了去,陆放满脸歉疚地朝谈聆点了点头,乖乖转过去跟着看书,屁都没敢再放一个。
“呼,终于走了。”
陶桃还揽着谈聆,松了口气,又安慰谈聆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
谈聆捏捏陶桃的手,谢过她刚刚那么勇敢地保护自己,陶桃说那没什么,她们本来就是好朋友。
可是周知珩呢?
谈聆的目光又一次小心翼翼朝着周知珩的后背瞥去。
周知珩不是她的好朋友,可他刚才,分明是在替她解围。
谈聆才稍微平静下去的心跳再次砰砰如雷,她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多想,人家只是在履行一个班长管理班级、协调同学之间纠纷的义务,绝对不是专门替她解围的。
可看着周知珩的身影,回想他句句看似散漫却让人无可辩驳的话,阳光下意气风发的面容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她无法不深深沦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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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乔二中开学时间早,尤其是他们高三,前补课后补课,暑假统共只放了不到一周,比其他两个年级正式开学还要早一个多月。
八月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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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校园里处处镀了一层金光,太阳放肆照着大地,却除了绿树与蝉虫,没有人还有劲儿在此时茁壮生长。
就连尖子班里的尖子生们都蔫了,一部分回了家或者宿舍午休,另一部分窜去了小卖部吃冰棍喝饮料,只有少部分还留在教室里,但大多都是趴在座位上睡觉,极个别戴着耳机在看书做题。
谈聆身体弱,中午不休息会儿下午晚上肯定没精神,她没有非要自己利用这个时间来多做几套题。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谈聆在学习上还是很有一套。
她静静趴在桌上,左边隔几列就是紧靠楼下绿化带的窗,树荫遮不住太阳,光斑随风一闪一闪在窗台上晃动,她听着聒噪的蝉鸣很快有了睡意。
然而前桌忽然一晃,她的睡意被搅散,才闭上的眼睛又猛地睁开。
她以为是陆放从外边打篮球回来了,那是班里一群男生每天都要进行的课外活动,她便没在意,眼皮缓缓又要耷拢。
“谈聆。”
清朗的声音再次传到她耳边,谈聆以为自己幻听了,或是做了个清醒梦,她还在胳膊上蹭了蹭,想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谈聆。”
可这声音并非她的幻听,接连两声压着调的轻唤让谈聆一瞬找回了现实感。
她一下睁开眼睛,蓦地撑起身,
要不是周知珩反应快,绝对要被她撞到下巴。
不过周知珩不在意,勾了勾嘴角,又叫她一声:“谈聆。”
谈聆人都傻了,觉得自己也太冒失了,连周知珩叫她她都没反应过来。
还差点撞了人家。
谈聆有意无意扫过周知珩流畅清晰的下颌,后怕地咽了口口水,根本没反应过来此时应该回周知珩一句。
周知珩唇角的笑意更深。
他伸了伸手,谈聆这才注意到他手上还拿了一个薄封皮的本子,乍一看有点眼熟,仔细一看,更熟了。
谈聆又懵懂看向周知珩,周知珩轻轻对她说:“陆放他没有坏心眼,就是缺根筋,不是故意为难你。”
谈聆懂了,周知珩是来为陆放说话的。
其实事情过了她就没那么气恼了,都是同学,又是半大的人,本来就不能说谁都懂得如何为人处世,她没打算计较的。
这事更不值得周知珩专程过来解释一通。
谈聆摇摇头:“不用……”
“但还是要来替他跟你说声对不起,还有,我也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谈聆怔住。
周知珩就算是道歉也风清气正、坦坦荡荡。
他坐在陆放的座位上,谈聆头一回觉得前座的身影也可以挺得这么直、坐得这么正。
最重要的是,周知珩看她的眼神绝对认真,虽然他笑着,却没有一丝戏谑,手里的本子也是精心挑选过的,和她原本的习题册非常相似。
周知珩顺着谈聆的目光看向手里的本子,又往前递了递:“陆放把你本子撕坏了,我替他赔你一个。只是我刚出去逛了一圈都没见着你原本那款,就先买了个类似的,你别介意。要是不喜欢,我回头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谈聆哪还要挑剔,她只会木讷地摆手:“不、不用的……”
“拿着吧,本来就是我们不对。”
周知珩似乎根本就没打算让谈聆推脱,道歉是准备好的,赔礼也是一定要送出去的。
他处事利落,本子送进谈聆手里就站起身,“你继续休息吧,不打扰你了。”
说完转身就走。
谈聆全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直到周知珩走出教室了还看着手里的本子在发愣。
自然,她没有看见周知珩快走两步出了教室,绕过她的视线范围后吁了一口大气,绷了好半天的后背和腰终于放松下来。
他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做发言都没这么紧绷过。
这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给女生赔礼道歉,专门决定速战速决,就怕谈聆拒绝他。
但好在歉也道了礼也送到了谈聆手上,周知珩放下心,嘴角却再次勾起。
这一回不是刚刚道歉时那种专程挂出来的礼貌微笑了,而是他也没注意到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离开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同样的,教室里的谈聆也在愣愣看了手里的本子几分钟后,嘴角溢出一个淡淡的、根本藏不住的笑。
她决定要把这个和家里那个一起收起来,才不拿出来用,才不告诉别人。
“你就是喜欢周知珩吧。”
然而下一秒就有人剖露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