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天将将亮,岳娘子的声音就伴着鸡鸣,揭开了洗米巷的宁静。
“你这死丫头!”
岳娘子心头怒火翻涌,仅存的一丝理智尚在,下一句话到嘴边生生压低了大半,“你们两个,孤男寡女的……要是让外人知道了,哪家人还敢娶你?”
“我们又没干什么……”小满理直气壮,可说着说着,声音便随着眼睫一起低了下去。
今早在泊云居的台阶上醒来时,晨光熹微映在脸上。她还没睁眼,只觉得脚边靠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一看,竟是那日在面摊喂的小黄狗!小黄狗似有感知,稍稍动了一下,伸展起不长的四肢,小嘴张着打起了哈欠,她的感官也逐渐清明起来,忽然发觉,头顶拂过一道温热安稳的呼吸,均匀绵长,扰乱她试图压下的怦然心跳。
小满心里想着这些,眼睫颤了两下,暗自辩解:这也不算什么吧?
她扪心自问,又忽然觉得也有些心虚……是不是走得太近了?可是……他是云青啊。
是云青,就可以?
小满想不出来,也没人告诉她答案。
岳娘子何等敏锐,一眼便瞧出小满的脸色不对,目光一凝:“死丫头……你脸红个什么?”小满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岳娘子一刻也不放过她,追问道:“昨晚上到底去干什么了?”
“还能干什么?练刀法去了!您看!”小满急得差点没跳起来,当即撸起了左臂的衣袖,一大块青紫赫然出现在岳娘子眼前。
“怎么了这是?”岳娘子一把抓住小满的手,眼底哪里还见什么恼怒?脸上满是担忧和心疼。
“快快,去上点药去。”
小满随着岳娘子进屋,边走边道:“再说了,我若每次要做些什么,这也怕那也怕,我还做什么灵使?其他人的眼光就那么重要?”
“不是他人的眼光有多重要,而是那件事情于你而言有多重要。”岳娘子说着,从药瓶里取出一颗药丸,连带着温酒的器物一起拿来,不一会儿,药丸就着温热的黄酒化开。
岳娘子用竹片蘸取一些放在手心,掌心对着搓了几下才贴上小满的手臂,一圈一圈地抹开。醇厚的药香在狭小的屋内慢慢漾开。
“你想想,这灵使与你有什么好处?成家是你一辈子的事,这灵使呢?你预备要当多久?”
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温热,小满垂着眸,小声嘟囔道:“不能这么算……”声音微弱,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岳娘子瞪了她一眼,不再说什么了。
岳娘子收起瓶子的功夫,小满将袖子放下来,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袖口捻了捻,目光落在岳娘子的背影上,她就这么静静看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又合上。岳娘子一转身,正看到她这副模样。
“你这次又想去哪啊?”
小满愕然抬头:“您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
“你看看你那张脸!你心里想点什么,什么时候能藏得住?”
小满抿了抿唇,认真开口:“娘,我要再去京城一趟,就是解开幽契这事儿,您不是不喜欢我当这个灵使么?我们要去那里找解契之法。”她一面说着,一面观察岳娘子的神色——这腹稿她可是打了好久,应该比较好接受吧?
岳娘子的目光担忧:“你能保证,这一趟没有什么凶险?”
小满语气笃定非常:“铁定平平安安地回来!”
岳娘子指着她的胳膊,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这就是你说的平平安安!”
小满讪讪笑了笑,正愁没话应对,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浅的女声——
“岳娘子放心,我会照顾小满的。”荆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小满立马起身把她拉进屋,关切地询问她身体是否痊愈。
荆箩摇摇头:“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岳娘子看了她们两眼,没多说什么,起身出了房门。
小满心头一紧,立马起身跟上。
从小到大,她什么责罚都不怕,岳娘子打她、骂她……怎么着都行,最怕的是她的沉默冷淡,还有无声的疏离,那可比什么皮肉苛责难受一百倍。
院外墙角,岳娘子把出摊的推车从棚下推出来,小满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车沿,“我来我来。”
岳娘子也不阻拦,只是去厨房取油纸和签条,准备齐整后也带到了车上,小满赶紧接过手,顺带说:“娘,那些柴我都劈好了,还有腌渍的草药按照种类包好,都在厨房的袋子里,还有——”
“我早就知道。”岳娘子突然出声打断她。
“什么?”小满一愣。
荆箩在一旁驻足,一脸茫然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还是会离开家里。”
小满的胸腔懵然一震,一股愧疚和酸涩涌上来。
下一瞬,岳娘子轻轻吐出一句:“你走吧。”
小满一时间分不清,这话里究竟是在生气,还是真就这么让她走了。
直到岳娘子抱住了她,“平平安安地回来,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就去捡一个孩子回来,权当没你这个女儿!”
小满紧绷的脸忽然就有了笑容,鼻尖一酸,她紧紧地回抱住岳娘子,温热湿意悄然漫上来,她埋首在岳娘子肩头,声音瓮瓮的:“我那么好的人,您这辈子都只能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了,旁人可没这个福气。”
荆箩看着,忽然感觉胸口一阵滞涩,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落,嘴角尝到了一抹咸咸的味道,她的指尖拂过举到眼前,陌生的目光看着指端的晶莹。
*
次日,天未亮透,小满便收拾好了行囊,带着荆箩一起与云青在不闻坡碰头。
此番再次启程,前方吉凶难料,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云青和小满都刻意保存灵力,大多数都步行赶路,沿途顺手捕了十七个游魂,尽数进了小满的捕魂袋里。
行至夷华城外百里地,云青忽然停了下来。
一只剔透闪着灵光的梦蝶自虚空中蹁跹飞出,绕着他旋了半圈,翅膀上的流光明暗交替。
云青缄默不言,侧耳凝神听着。
直到梦蝶散成细碎的光点,消散于风中,小满才问:“是沈尤的消息么?”
“地仙来信。”云青眸色微沉,“他遇上了那日载你的马车,最终去了眠山。而眠山,正是大鬼沈尤的地界。”
“大鬼?沈尤?!”小满觉得不可思议。
对于陈二爷就是沈尤这件事,小满早有心理准备,可沈尤……是一只大鬼?这都什么跟什么?
原来,地仙受云青的嘱托,带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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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画纸,连日在那条路上蹲守了好多天,终于碰到了与画纸上所绘一般无二的马车,他一路追着马车过去,却发现在一处被磅礴的结界挡住了去路,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这给他干哪来了?!这可是眠山地界,大鬼沈尤盘踞的地方,岂是他这样的小地仙能闯的?难不成要他上赶着把自己端上去当菜吗?
他不敢再往前,赶紧梦蝶传信云青。
荆箩在一旁听着,没插话,只是默默接过小满递过来的水囊喝了起来。
三人不再多做休整,快马加鞭,直奔京城。
云青没忘记要给城隍爷冯故送去无息花,途径京城先直奔城隍庙而去。
“好好!多谢!”冯故笑呵呵地接过了不经话多,“若要老夫我自己去取,至少要半个月的光景,往日都有阴差、灵使沿途相助,可自从阴差驻守锐减,无人值守的路段长长了许多,算下来也得近一个月的功夫,这才请你帮忙。”
“沿途阴差锐减?”云青敏锐捕捉到异常。
“你不知道?”冯故微微诧异。
云青摇摇头。
“过不了几日就是七月十五,两界交汇,阴阳关大开的日子。你在仔细想想,以往这时候有多热闹?”
云青恍然,忽然心头骤明。
小满和荆箩两人对视一眼,四眼茫然,都没听明白。小满皱了皱眉,问道:“中元当日回家的鬼魂都需要专门看守?”
“看守倒不至于,幽都有规矩,七月十五这日,若是在阴阳关关闭之前没回来的,直接灰飞烟灭。极少有人会犯这个禁。”
“只不过,中元节人鬼混杂,需要很多阴差值守。别的不说,每年七月十五前,泊云居就铁定有许多人争抢着去应征沿街帮忙的差事,像引路值守、分管亡魂一类,都是炙手可热的好差。再有织梦司征召的,在人间临时发放织梦羽的阴差,也是被抢破了头。”
小满着实无法理解:“争着要干活儿?”
“这些杂活都能领不少的银钱或是灵力,何乐而不为?”云青忽然放松一瞬,笑着看她,末了又拧起眉:“可这一次,似乎没什么动静。”
他转向冯故,语气沉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你去渺生境取东西就没发现什么?”
云青沉默不语。这花是杨不渔帮他拿的,他只是在外面等,并未发现什么。
“你们走后不久,我正好有要紧事要传回九幽台,京城与幽都相去甚远,梦蝶根本无法传达,我必得用到阴差,结果可倒好,手下的人回报说沿途的阴差又少了一半!
不过,好在那日帝君夜半传召,我就派了手下的文判官前去,正好打听一下沿途阴差的事,生死殿的相瑞大人让他回来告诉我,说是帝君已经把能调配的阴差神官,全分派到六曹十殿地界去了。”
“这是否与渺生境异动有关系?”
冯故轻叹一口气:“看起来确是如此啊。”
云青想起李秋白在断肠楼外突然离开的神色,再出现时又说了那样一番话,猜想他定然知道内情。也不知道与温小满有没有关系……
他下意识看向小满。
小满对上他晦涩难懂的目光,心里一颤:“你、看我干嘛?”
云青当机立断:“咱们得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