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话音刚落,三团半透明的灰暗虚影如烟气一般从地上冒了出来。
小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永安刀,对着团缥缈的东西有些拿不准注意。眼前,这东西没有完整的人形轮廓,但似乎还在慢慢生长,依稀能辨认出脑袋、双臂、双腿……只是没有五官,整个都在扭曲弯折、胡乱摆动。
直到完全从地上长出来,它们开始诡谲渗人地移形换影,顷刻朝小满袭来。
“来啊!恶心鬼!”
小满低喝一声,提刀迎上,可她低估了这傀儡影的速度,自己尚未碰到它分毫,脖子上就被一股黏糊糊湿哒哒的东西自身后缠住,紧接着就是一片刺痛蔓延开来。
“恶……”小满嫌恶地挣扎几下,眼前又有两只移形换影冲来,她此刻毫不犹豫,抬刀精准地一砍——黏腻紧绷的感觉骤然消失,只剩下被腐蚀一般的疼痛。小满抬手轻轻一碰,“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幸好伤口不是很深。
来不及再去留意这道灼伤,小满忽然浑身一凛——她发现,虽然傀儡影被永安刀伤到了,可却完全没有形消体散的迹象。
小满一面左避右砍,一面皱眉趁空打量它们诡异扭曲的身姿——这里是刀室,不论眼前这东西是什么,一场战斗下来若是要赢,它必死。那么它的命门究竟在哪呢?
小满一个蹲下翻身躲过它突然伸长的双手——如果能被称为手的话。她眼珠子滴溜一转,身子向后迅速躲闪,双臂后展运力,轻松一跃后退几丈开外,双眼在此刻瞬间锐利起来,眉梢一扬,主动出击。
见小满得心应手地运灵,一直在一旁观察的云青唇角上扬,她握着永安刀的身影灵巧地穿行在三只傀儡影之间,不断朝它们的腹部、心脏、脑袋砍去,见此,他也忍不住眉梢一挑——他看出来了,她在试探。
不是一味的防守,不是尝试反复攻击他们的心脏,而是主动寻找它真正的命门。
傀儡影这一层的考验便是如此,它只是形似人,但却不是人,很多人被这样的人形所扰,第一眼就觉得命门在心脏,一刀砍不死,就会怀疑是自己刀劲或是灵力用得不够,实则不然,每一次石门开启后,飞廉穹所投下傀儡影的命门都不相同。
小满已经记不得到底尝试了多少个地方,这些傀儡影被永安刀刺伤后只是被逼退几十步开外,便又能再次扭曲着身子袭来,小满单膝撑着地面,口干舌燥地气喘着吞咽了下。
既然都在扭曲,那么……
她的目光落在这东西的脚踝根部,这里似乎格外沉实稳当。
没有一丝犹豫,小满撑地而起,直冲向最前头的那一只傀儡影——
“刷——”
刀锋斩入傀儡影的腿部,这暗影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声响,顷刻间碎成无数黑色碎屑消散在空中。但另外两个已欺身至背后,一只冰冷的手扣住她的肩。
刺痛钻入骨髓,小满反手一肘,同时刀锋向后撩去。第二个傀儡影被刀气逼退的功夫,她迅速闪身上前砍向腿部,才下了刀子,第三个却已经掐向她的咽喉。她偏头躲过,就地一滚,起身时刀势未停,一刀横劈过第三个傀儡影的腿——
终于,灰烟溃散。
云青打了个响指,脱口而出:“这一刀漂亮!”
小满干脆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调整呼吸,头顶的“咔嗒——咔嗒——”声再次响起,一股暖流再次流动在她的身上,可她已经无力抬头,她敢保证,这里若不是随时冒出点什么东西来,她立刻马上就能仰倒在地,睡他个天昏地暗!
当气息渐渐平复,身上残留的灼烧刺痛也在渐渐复原,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丹田深处,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般,丝丝缕缕的寒气顺着经脉蔓延开来,所过之处,疲惫感被迅速冲淡,灵台比方才清明了许多,四周的动静——石壁的细微震颤、空气的流动、飞廉穹转动的节奏——忽然都变得清晰可辨。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第四层的鬼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那是一只怨鬼,身形佝偻,长发覆面,只露出一双灰白无瞳的眼。它周身环绕着浓稠的黑雾,雾中隐隐传来无数人的哀嚎,像是把一整个渊狱的苦痛都压缩在了这具躯体里。
小满没有退。感受体内的灵力如涓流汇入四肢百骸,直接提刀冲了上去。
怨鬼尖啸着扑来,黑雾如潮水般涌向她,幻化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嘶喊着、哭叫着,试图将她拖入那片苦痛之中。小满咬紧牙关,不看,不听,不想,紧紧盯着它心口偏左三寸。
怨鬼闪避,她就追;黑雾缠身,她就劈开。寒渊石不断补充着她消耗的灵力,她的动作没有变慢,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准。
终于,一刀穿心!
怨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黑雾炸开,消散,连同那无数哀嚎一同归于寂静。
小满跪倒在地,永安刀差点从手中滑落,被她一下接住,紧握在手心。她大口喘息,汗湿透了衣背,双手十指都在发颤。
她抬头看向飞廉穹的第五层。
那上面,一片混沌,看不清是什么。
她努力撑起身子,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她咬了咬牙,手刚碰到刀柄——
“嗷——”一阵狼嚎似的犬吠响彻整个刀室。
飞廉穹在头顶上“咔嗒”几下后停止了转动。
“时辰到了。”云青说着,从石壁边上跑上来,“你缓一缓,我们还有一刻的时间离开。”
小满愣愣地跪在原地,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几息,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下来,往后一坐,仰面朝天躺在了地上。
“我……竟然走到了第四层了?”
“嗯。”云青在她身边蹲下,弯着唇低头看她。她的脸上全是汗,鬓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笑着把不知何时掉落的永安刀刀鞘捡起来,放在她的左手掌心,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寒渊石在你体内被你用成这样,倒也没浪费。”
小满弯唇笑起来,她将永安刀收回刀鞘之中,两只手举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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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看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
云青又忍不住笑道:“我原来说你胆小惜命,这么看起来,你胆子还真是……”
“真是什么?”
“肥得像一头猪!”
小满作势就要挥拳打向他的脸,却被他笑着避开。云青笑罢起身,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不过说实话,你怎么一点不怕?我都做好了看你被吓哭的准备……”他说着,从怀里拿拿出一块帕子。
“你不是在嘛?”小满抬眼看他,漫不经心道。
云青霎时愣在了原地,甚至于手上还维持着举着帕子的动作,看向小满的眸光闪动。
小满没留意他的表情,见他手上的帕子,直接拿过来,胡乱擦了擦脸,“咱们走吧。”
云青这才回神,喉结微动。
出了武堂,云青沉默与小满并肩往泊云居的大门去,此去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可他脑子里正被一些思绪扰着,完全下想不起来要用穿云术把小满带到阴阳关,反而还满腹心事地一个劲儿往前走,完全没留意精力耗尽的小满走得比寻常要慢许多,方才还来不及在第四层结束后疗伤复元,飞廉穹就停止了运转。
他们步入一处游廊。廊下每隔几步悬着一盏六角宫灯,绢面上绘着早已褪色的云纹,夜风一过,灯影便轻轻晃起来,连带着石板上的光也跟着,小满简直疑心自己踩在水面上。再往前走了几步,小满实在是累得不行,眼瞧着前面不远有一处通往院子的台阶,脚步一顿,沉沉吐出一息。
云青往前走了一段,忽然感觉身后的脚步声没了,回头又看不到人,立马神色慌张地跑回去找,直到在一个宽大的廊柱边看到了那抹身影,两人合抱的廊柱,恰好把她小小的身子挡住了。
她真的是累极,干脆坐在台阶上,肩膀脑袋靠着楹柱就阖上了双眸。
云青拍了拍她的肩头,“温小满?”
她没答话,云青紧张地坐到她身侧,探了探她的鼻息,又试了试脉搏,一颗心才慢慢回落。
“温小满?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居舍了,我背你回去?”
小满却说什么也不肯睁开眼来。
他想让小满去他和杨不渔的屋里躺一会儿,总好过在这晒月亮,可小满真是累极了,摇头都没劲:“……我眯一会儿就好了,你别说话了。”
楹柱虽宽,却不好依靠,小满的脑袋靠着靠着就渐渐歪了下去,眼瞧着要倒下,一只温热的手掌恰到好处地托住了,他轻叹一声,掀袍坐在她身侧,将她的脑袋轻轻靠在自己的肩上。
游廊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光影一荡一荡地落在两人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额角还带着方才刀室里蹭上的一小道灰痕。他抬手,指尖在那道灰痕前停了一瞬,终究没有碰上去,只是收回手,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前路不知道会怎样,他就走一段陪一段好了,不管怎样的结果,他都奉陪。
感受颈间的轻柔呼吸,他低头,小满的菱唇微张,睡得恬淡安稳,他也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