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愁肠百转千回,世人总是竭力对其粉饰太平,才能更好地生活下去,而魂灵的归处——幽都,却将这些怒、哀、乐、愁,一幕幕不厌其烦地重现在他们眼前,似乎是这样,他们才会感受到自己好像还“活着”。
“高楼百尺笙歌影动愁何限,戏台方寸醉生梦死恨未平。”
小满站在门楼下,抬头仰望这门口的楹联,不自觉念了出来。
身后是市井混杂的人声、马蹄声,车轮辗过路面的轱辘声,可是站在这幽都闻名的戏楼前,竟听不到从楼内传来的任何声音,甚至于若不是这一方楹联和门口的石雕神兽,她都根本不知道这楼的门扉朝哪开。
不过,说起神兽,这断肠楼的神兽倒是稀罕的,一左一右两只神兽完全不是同一个物种。
云青的声音在身后适时传到耳边:“左边的叫囚牛。这神兽天性喜乐,能听懂辨别世间的一切音律。”
小满从上往下打量了一遍,这囚牛看着确实不怎么凶猛,龙头鳞身,脑袋歪着,还怪可爱的,活像一个小孩儿在认真听着什么。右边的那个并不是坐着,而是伏地的姿态,虽也不似野兽那般凶猛,但怎么瞧着都要比囚牛严肃许多,还多了几分威严。
她问云青:“右边的呢?”
“那是谛听,听闻这只神兽能通众生心事,什么执念不散、悲欢离合。人不都喜欢口是心非么?但再能藏的人,到他的面前都会被一眼看穿。”
一个喜乐,一个能读人心,小满听着对这断肠楼的兴趣更浓了些,连神兽都跟这楼意趣相称。
在后面一字不吭的李秋白突然道:“问完了?没完进去慢慢问。”
云青抱臂上前一步,站在小满身边,“走吧,这一处还是进去了才知道玄妙。”
说完,云青熟门熟路地走在前头,本以为有什么守卫凭空出现,核验了帖子再放行,谁料,云青竟将分别将帖子丢进了这两只神兽的兽口中,须臾,石雕的兽身忽然动了起来,晃了晃身子背对着他们,忽而金光一闪,巨大的门扇在眼前缓缓向内敞开——
逐渐清晰的琵琶弦声涌入耳中,沉缓绵长,紧跟着几声拍板的轻叩,清响错落。
霎时传出来的声音,登时惹来楼外的人驻足议论。
“今天唱的哪一出啊?”
“听着是诸宫调啊。”
“可惜了,不过这帖子着实难解,我已经一个月没听戏了。”
……
三人迈过门槛,身后的门扇随即缓缓合上,将门外的喧嚣隔绝在外,自成一番天地。
身着鹅黄色纱裙的小娘子不知从何处适时出现,欠了欠身,示意要将他们领到能落座的位置,这小娘子面带微笑,却只用手势、面部表情与他们沟通。
跟着她的脚步,三个人上了侧面的台阶,小满的目光环顾,从下自上打量了一圈,发现这断魂楼的布局结构其实与忘忧楼并无不同,只是,这诸宫调的声音却响彻了整栋楼的每一个角落,不论他们走到哪,耳边的声音竟然都如在一楼那般清晰。
他们在二楼落座。小娘子欠了欠身便离开,全程不见她说一句话。
二楼没有屏风遮挡,数十根朱楹矗立,两两之间可容纳三桌,他们在靠近一根楹柱的桌边坐下,候在一旁小厮很快便上来端茶。
“客官慢用,若想要其他的吃食只管招手,小的马上就来。”
小满仰脸笑了下:“多谢。”
此时一楼的戏台上只有一人一桌一椅而已,那人独坐案前,胸前怀抱着琵琶,没有过多的粉饰和打扮,仅凭着一身素袍,拨弦、拍板,间或几句低声吟唱,就将凡尘众生的哀乐演绎给满楼听。
云青对这《郑子遇狐妖》的故事听腻了,兴致缺缺,支着下巴懒懒道:“这一出诸宫调结束,便是说书的丛钰先生。”
“说书先生?他是说沈尤的故事的?”
云青摇头晃脑道:“这故事叫——谓我何求。”
小满一听,转头看过去:“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怎么会有人这么给故事取名字的?”
她在绥县也常常跑去听人说书,不能说是行家,但也能称得上杂学家,来者不拒,什么都听一些,却从未有人用如此留白的文字给故事取名儿。
“丛钰先生向来就是这么与众不同,说得大多都是野史,还是你在人间都听不到的珍品。相信我,他的名字便是招牌。”
李秋白抿着茶水来了一句:“雁回就是这么被你带坏的。”
“哎——此言差矣,你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族是万不能懂的。”
坐下了一炷香的功夫,诸宫调却并未结束,李秋白不知何时唤了小厮上了四盘果子,小满和云青一点不客气,一边听着一边嘴上不停地吃着,是不是评几句。
其实这一出诸宫调小满也并不是很喜欢,听着听着便想要瞌睡,若不是嘴上还能吃点东西,早就趴下了。这会儿,小满揉了揉打着哈欠冒着泪花的双眼,漫不经心地看着楼下的各种面孔,忘忧楼看着富丽堂皇、高不可攀,往来却不全是些达官显贵,瞧着衣着打扮,大半都是平头老百姓,想来这帖子也并不贵?
不知道已经唱到了什么,台下零星有人在拭泪。她收回目光时随意扫过一旁,脑海里忽然一亮,目光又移回去——与他们相隔着一根柱子的桌边,一抹红色的身影格外扎眼,这不是忘川河畔的孟婆又是谁?
小满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孟婆?!”
“哪啊?”云青顺着小满的视线看去——果真是孟婆眉弯,只见她搭着腿抱臂坐着,脊背挺直,颈项修长,看着戏台正出神。
听到孟婆就在隔壁,一向八风不动的李秋白也放下了杯盏,往侧面探看。
云青嬉笑着起身,绕道过去,直接大摇大摆地走到孟婆身边。
“我说——”云青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脑袋嗡嗡的。
眉弯脸上泪痕未干,一双眼睛泛着红,泪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云青看了眼台上的戏,又看看她,清了清嗓子,说出来的话全是不要命的打趣:“这戏……也还行啊,再难看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
眉弯终于抬头看他一眼,一双泪眼似乎溢满了悲伤,却因为一双想来凌厉冷艳的面容显得克制平静,对他这般混不吝的语气,她只是淡淡收回了眼,并不说话。
云青何时见过眉弯这样,心里大为震撼,百思不得其解地回了他们那桌。
云青还没落座就忍不住压声道:“眉弯姐姐是怎么了?哭天抹泪的,给我吓坏了。”
哭了?
小满也是一惊,再探头往那边看,却只看得到她的侧脸,瞧不清她的表情。虽然她不如云青认识眉弯那么长时间,可就上次忘川一面,她就看得出来这位孟婆大人的手腕之刚硬——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当众流泪么?
李秋白端茶的手不知何时也放下了,杯盏搁在桌上,看向眉弯的方向,眉心微拧:“你说,她哭了?”
“难得吧?”云青道,“这一趟去凡间历劫一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李秋白眉头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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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紧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没问问?”
“我问了她倒是也要回我话啊。”云青无奈,“不是李秋白,你急什么?我和眉弯姐姐的关系也没那么近,至少她不会事事告诉我,我啊,不过就是在兜里没银子的时候,沾了她的光。”
小满直言不讳道:“蹭吃蹭喝?”
云青“嘶”了一声:“胡说!我是付出劳动的。”
小满忽然来了兴趣,捻起一颗嘉庆子吃起来:“那你跟孟婆是怎么认识的?”
云青挑了挑眉,笑着往后一靠:“你当我是说书的?”
小满忙将嘉庆子塞进嘴里,抬手取了一颗香榧,剥了壳、摊在手心递到云青面前:“云青先生的书,相比也是顶好的?”
云青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又垂眸看了眼她手心的东西,小小一颗,甚至还是李秋白点的果子,不过他却还是很受用地捏起来送进嘴里,趁着这出诸宫调没结束,他噼里啪啦地讲着他的话本来。
在没正式授官之前,他就喜欢往断肠楼跑,喝喝小酒、听听戏,反正自己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可操心可盼的,好在还有一处断肠楼,能让他的生活有那么一些乐趣。
断肠楼的帖子和忘忧楼千里台差不多,一帖难求,便用谜题难为人,每日谜题有限,各不相同,若是解了,只需出二十文便能换一帖。
对他而言,这谜题简直是挂着玩儿的。若真是有他解不出来的,那必定是他看的书还不够多!在山海楼待的时间还不够长!
只不过二十文钱对他而言可不少,总不能日日这般消耗,更何况那个时候的他甚至连泊云居都住不起,也就不能日日到来这魂牵梦萦之地。幸好天道待他不错,一日,他替人解了忘忧楼千里台的帖子,顺理成章赚了八十文,解了一道幽都律法的谜题,进了断肠楼,闲暇乱逛之余遇到了一个女子,她坐在席上抱臂听戏,脸上却不见有什么表情变化,他灵机一动,上前问她是不是听不懂戏,他自认自己戏品不错,便同眉弯解释戏目,顺带蹭吃蹭喝,眉弯也觉得他讲得不错,便常常约他喝酒听戏。
小满支着下巴听着,眼底一片清明,倒是比听诸宫调还要认真。
“你不是神么?神也会住不起房子?”
“幽都的神就跟你们绥县的人一般普通,哪能每个神族都能生下来都有个一官半职?那人间岂不是有数不尽的神可拜,又哪还会有那么多的劫难灾祸?”
“那你——”
“嘘——”云青竖指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下巴微抬,示意小满往戏台看,“丛钰先生来了。”
话落,小满果不其然被转移了视线。
云青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这丫头,这是要把他的底子都给翻个底朝天不可,倒不是他不想告诉她,旁人问了,他打个哈哈开个玩笑也就过去了,但是温小满……总之,他害怕自己控制不住不对她撒谎,这些东西说出来,到底还是太矫情了。
他抬起茶盏喝了一口,转头见对上了李秋白促狭的目光。
云青压着声音,几乎是只做口型:“做什么?看戏啊。”
小满留意着台上的人,这位丛钰先生甚至不像一个说书人,倒像个学富五车的幕僚军师——他半披着长发,长髯半白,一手执扇,一手稍稍抬起抖了抖长袖,抬手握住醒木往桌上一敲,声音洪亮却不刺耳,不疾不徐,却字字分量如千钧。
“诸位,咱们不谈才子佳人,不谈江湖豪侠,不念风花雪月。人间常言,知音难觅,知己难寻,且继续说那《谓我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