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看从绥县到京城这一路,可谓是山高水远,凶险难料,小满倒也不是对此有多大的怨念,若是回头让她再做一次决定,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背起行囊,眼皮都不带眨的。
只不过这返程嘛……既然有现成的便利可蹭,她当然是十分非常绝对乐意省下自己的脚力。更何况眼前这人神气十足地抱着胳膊挺着胸膛道:“李秋白会的这套穿云术,我只学了不到半月,半月什么概念你知道吗温小满?有些人连云气都托不起来!而我,可以让你的头发丝都不乱分毫。”
如今真的置身于这一团结界之中,小满才真的感受到,什么穿云术能日行千里还不乱发丝。
她甚至可以坐着!就好像自己正在一大团绵软棉花里穿梭,有什么力量从下往上一直在托举着他们,云青在前方掌心一抬,施力操控,便足以与这股由下而上的力相抵,不颠也不晃。
流云被他们前进的势头冲散,倏地就往两侧退去,在视线里一闪而过。但她几乎听不到风声,全被挡在了云青的幽蓝结界之外。
荆箩跟着李秋白一起,飞在前方不远处。
其实从离开京城算起,他们这一路停下来休整了四次,经历了五天四夜。刚开始她还挺意外——原来并不是每个神仙都有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这么厉害,神力也并非取之不尽,都是会有损耗的,就像人忙了一天也需要吃饱饭睡好觉,如果不及时休息调整,对元神不利。
不过算着时辰,这一程结束应当就要到绥县了。
云青在前头懒懒道:“温小满——”
“啊?”
“好无聊啊,你讲个故事?”
小满盘着腿坐着,一只手撑着下巴,从腰间取下装水的青竹筒——这是上一程荆箩给她装的,一路上都在提醒她多喝水,说得她都有些烦了,再想想,荆箩的本相是水苔,水苔喜水,也不奇怪了。
“我都给你讲了十六个了……”她说着,把竹筒口朝下晃了晃——
果然,一滴不剩。
于是问云青饿不饿,包袱里还有两个炊饼。
“你也问了我十六遍了……”云青无奈弯唇,话落,抬腕伸掌往前一推,云雾散开,他们开始往下飞去,“不过好在,我们就快到啦。”
“真的?!”小满一下就从浑浑噩噩中清醒了。
果然,云团在空中饶了五道弯,眼前出现橙黄剔透如柿饼一样的天空,还有下方若隐若现的葱郁密林!两侧的云气更快地从身侧掠过,脚下的云团忽然倾斜了大半,小满赶紧攥住云青的衣服——
一阵急促的俯冲后,他们终于落在了人烟稀少的地方。
一点没错,就是绥县遥山中,那见者皆绕道的不闻坡脚下。
幽都要比绥县大许多,部分地域与绥县属于同一地界,却是两重天地,人、鬼神各行其道,互不干涉,人间的一个铺面就可能是幽都谁的宅子,光景全然迥异。
已是斜阳将坠未坠,天光渐淡的时辰,山林间的凉意逐渐上浮,就要渐渐取代白日的热气蒸腾。小满一边走着,一边贪婪地呼吸着山林里的空气,忍不住叹道:“终于回家了——”
云青双手放在脑后,也乐得自在地走在这山林间,他看着小满雀跃的身影,甚至忍不住想,若是一直这样,小满做他的灵使,他们时不时就像这样在什么山什么湖的地方待几天,抓几个游魂,再换一座山、换一条江,似乎也不错。
这么想着,他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可没过一会儿就渐渐敛起。
不对——小满是要解契的啊。
像是被自己的想法荒唐到,云青自嘲地笑着摇摇头。
李秋白问他笑什么。
“我在笑——”云青拖长了嗓子,目光望向小满——她正叽叽喳喳向荆箩介绍绥县风物——唇角上扬,声音却低了下去,“高山流水难见知音。”
李秋白不动声色地牵了牵唇角,摇头不语。
荆箩过不了幽都山,这事在京城就跟她商量好了:一抵达绥县,就先带她回自己家里安顿下来,等幽都事情忙完了再来找她。担心她受不了岳娘子的脾气,给她先铺垫铺垫自己娘亲的刀子嘴豆腐心,不过她转念一想,荆箩这样直愣愣的,没准儿岳娘子教训她的时候她都听不明白呢。想到这,她自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荆箩冷不丁冒了一句:“小满,你在外面也要要多喝水。”
云青疑惑了一路,终于问道:“你怎么总是叫她喝水。”
“那晚上在客栈,她——唔唔——”
荆箩话还没说完,就被小满一个上前抬手捂住了嘴。
李秋白和云青俩人齐齐停下了脚步,云青一脸饶有兴味地看着温小满。
“京城太干了,我在客栈干渴得睡不着。”小满打着哈哈说完,松开了荆箩。
荆箩再对上小满的双眼,就见小满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忽然就明白了——小满不想让他们知道她睡前偷偷哭的事情。那天他们从轮回道里出来后,小满回到客栈躺下没多久就在悄悄流泪——她闻得到任何水的味道,她翻了个身想要去看,却又一时间不知该同她说什么。
小满转身,笑得眉眼弯弯,指了指身后不远的城门:“前面就到了啊,你们回幽都吧。”
云青看了眼城门,点点头:“明日申时,我们在断肠楼等你,你可一定要来。”
“放心吧!”
待两道身影消失在暮色中,荆箩才问:“我刚刚说错话了吗?”
小满摇摇头,挽着荆箩的手往城门走,耳边的人人声渐渐多了起来,炊烟和油锅的香气扑面而来。
小满的声音混在沿街摊铺的人声中:“哭只是一种情绪发泄,除了平白惹人心烦、让人担心之外,并没有什么意义。哭过了也就好了,日子照过、路照走。”
荆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街道上的摊位与三个月前并无什么差别,小满一路打招呼过去的时候,岳娘子正准备收摊。
小满走到摊前,看着岳娘子正在给这些蜜饯果子封口一袋一袋地扎紧。阴影落在摊面上时,岳娘子头也没抬,还以为有人要买东西,又亮了嗓子道:“看看要来点——”
“小满?”岳娘子手上动作顿时停下,刚刚抬头的那一瞬间,几乎疑心自己晃了眼。
*
在蜜饯摊前,岳娘子问小满身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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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小满忙拽着岳娘子往边上道:“这姑娘家里没人了,就剩她一个孤苦伶仃,很是可怜。但她路上帮过我,咱们先让她住几日,她就去找她亲戚去了。”
岳娘子心一软,就答应了。
当晚,小满搬着小凳子挨着岳娘子坐下,抱着她的胳膊,母女俩在月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荆箩作息极,亥时左右便犯困,估摸着现在已经在梦里了。
小满手里捏着胭脂盒——这是她照这样子在冠华阁买的,她的指尖摩挲着盒面的纹路,每摸一下,脑海里就是他在画舫上的模样,一时间后头艰涩,不忍再想。
“这一趟累不累?”岳娘子问。
小满摇摇头,并不说话。
“还说不累。”岳娘子叹了口气,“我早跟你说了,人死不能复生。你非要去一趟,结果还不是一样?”
小满鼻头微微发酸,仍旧没吱声。她不敢把温文瞻真正的死因说给岳娘子听。
一个人活着,若心里没有大悲的遗憾,后半生便不会过得那么苦。寻常意外溺水,归给天命无常,悲痛是一段时日的,日子久了会慢慢释怀,留些好的念想在心头占着,倒也不算什么。怕的是心里揣着一个解不开的结——那样的念想,不是慰藉,是心病,无药可医。
她想要她娘后半生都安稳。
“娘,”她开口时声音很轻,“我爹在京城,一定很想您。”
岳娘子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脑袋:“若是真想着我们,怎么会毫不挂念地一去不回?”
“可他在最后一刻,也守着您给他买的胭脂。”
岳娘子手上的动作顿住。
“京城仵作说的。”小满坐直身子,把那盒胭脂轻轻放到岳娘子手心,“爹走的时候,怀里唯一留着的,就是这个。”
月光泠泠洒在那胭脂盒上,岳娘子的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没有说话。
夏日已过,夜晚再也没有那般聒噪的虫鸣,只有一些促织和纺织娘,不知在哪个墙角细碎地叫几声,很快又把宁静还给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岳娘子才哑声道:“小满,你先去睡吧。”
小满张了张嘴,到底忍住了没有说出口。起身前再说了一句话,岳娘子也不知听没听清,只见她轻轻地点了下头。
小满起身往门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岳娘子一眼,她一时心中艰涩,但她知道,岳娘子心中怎么想,是断然不会告诉自己的,但她有所感,她爹和她娘亲之间绝不是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怕这句话是岳娘子亲口所言,可感情这件东西,无形无色,谁又真的看得清呢?
若是没有情,怎么会为了一盒胭脂,忍了一晚上做小伏低统统都不作数了。
门在身后合上,木闩“咔嗒”一声落入槽里。
已经入秋了,月亮看起来更亮、也更冷。岳娘子听到身后传来木门上闩的声音,握着那盒胭脂的手收紧,慢慢抬头望着天上的那一轮孤月。
九年前他离开的声音,忽然不知道从哪一处很远的地方浮上来——
“岳缈,等我回来。”
一滴晶莹从脸颊滑落,没入衣襟之中,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