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幽都妄游录 > 32. 第三十二章 断井颓垣
    可怜?

    一无所有?

    他踉跄了半步,低头看着地面笑了:“我可怜?我一无所有?”

    “小丫头,你知道如今为官的人,有几个是我一把一把推上去的吗?要是没有我,他们还不知道在什么穷闾厄巷过着朝不保夕、箪食瓢饮的日子!”

    “没有你他们也会自己拼出一条路。”

    “天真!”吴序举着酒壶的手指着小满,很快又放下,沉默了一息,才轻轻笑了一声,再开口时语气满是苦笑和苍凉:“太天真了……”

    他声音很低,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当年的自己说。

    他忽然大手一挥转过身,看着满堂的宾客,却像是看着这个吃人的世道。

    他声音骤然拔高:“满京城的权贵有多少人你知道吗?除了那些可以荫封的世家,又有多少旁门左道的亲眷、八竿子打不着的干亲?这些人层层叠叠,就足够把这条路堵的水泄不通!一个在风雨飘摇里自身都难保的读书人,啃着干硬的炊饼,夜夜抄书换几文灯油钱……”

    他往前了两步,头发散乱。

    “你让他怎么过得去考场的阴暗手段,别人用黄白之物买个顺遂,权贵几句话便能买几个字眼——他用什么买?”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沙哑。

    “用那身缝了又补的衣裳?还是用上京前他娘新缝制的,但到了京城早就千疮百孔的鞋啊?”

    他几乎是在嘶吼出一句句发问,声音都劈了,胸口剧烈起伏,撑在桌沿的手指微微发抖。

    赵允衡和江愈都垂下了眼。他们知道,这样的话并非空穴来风,正因为知道,才无话可说,无可奈何。

    沉默里,大理寺司直忽然道:“所以你便害死了那些也要科考的世家子弟?”

    吴序闻声扶着桌子抬头,几缕灰白的发丝凌乱地散在眼前。

    “害?那是他们该死。”

    大理寺司直已经看的目瞪口呆。

    云青忽然开口:“难不成每个人都要行个贿才有前程?多的是守着尊严白手起家的寒门。”

    吴序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尊严?”

    “若是能卖,人格、尊严这些都是什么东西?爹娘还在地里!我能用尊严和所谓的清高耗一辈子换个狗屁不是的名声,他们能吗?!”

    他说完,又缓缓把视线落到小满脸上。

    他双手撑在桌上,指节泛白:“还有你爹,你知道他在上我的画舫之前,过得是怎样仰人鼻息的日子吗?我给过他机会,他偏要激怒我。”

    “不愧是亲父女。”他说着又笑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小满,“连你方才说的话。都跟他……一模一样。”

    小满没动。

    她站在原地,脊背挺得更直,下颌微抬,可眼底那层水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满了上来。

    因为眼前这个杂碎的那句“仰人鼻息”,她的脑海里不断翻涌着画面:她爹寄回来的信全是京城的繁华、吃食多精巧美味、胭脂有多好看多适合她娘,这些都是她一字一句年给娘听的,可却从来不知道,他在京城是不是被人呼来喝去,是不是为了求个一官半职低声下气与人赔笑脸,会不会疲惫了一夜,回到客舍对着灯把那盒胭脂拿出来看了又看,只等着回家亲手交到娘的手上……

    最后,为了守住那一盒胭脂。

    就这么没了性命。

    死在这样一个无耻混蛋的手上。

    云青垂眸,看着小满不停滚落地的泪水,强忍着哭而微微发颤的肩膀,心里就想被什么重重砸了一记,他嘴唇动了动,想像往常一样逗她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抬手,在她的脊背轻轻抚了下。

    小满抬头看了云青一眼,回头一把擦掉不停滚落的泪水,颤抖着吐出气,才道:“寒窗十余载,你以为一朝登榜就能酬平生之志。到头来,却是仕途也断,抱负也散,夫妻同床异梦……你不是一无所有是什么?”

    听到“夫妻同床异梦”这句话时,赵允衡几人心下一跳,战战兢兢地抬头往上看。

    好不容易稍稍平静一些的吴序忽然又发了疯地瞪过来,吼道:“你懂什么!”

    “谁告诉你我断了仕途?”吴序一脸的讥诮,“时疫之年的义仓,是我给他户部提的,那严伯筠才能因此被提拔!还有工部六年前修的漕运,那方案也是我不眠不休改了十几个日夜,借他人之手交上去的!还有四年前的江南渊狱,那几桩侵占农田的案子……看到今年郁州的大涝了吗?我早就同方吉说过,没想到这小子,收了我的恩当了官便翅膀硬了,才有如今这局面!”

    “我只是没有在朝堂之上,同那些尸位素餐之人一起跪在金砖之上大喊万岁!”

    楼下一片狼藉。

    端坐楼上的贵人始终纹丝不动,却在这一刻,终于笑了,那笑带着凉薄:“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透过半透明的皂纱,她垂眼看着下面狼狈不堪的驸马,他的夫婿,眼底不见半分怜悯,倒像是在看一件褪了釉的瓷器。身侧的侍女上前沏了茶,端到她面前。她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滑了一圈。

    刑部郎中和江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眼下,驸马已经自认杀人之实,只需带回去审问杀人经过便可,这许多场谋杀,可不是他一人就能完成,便是那已经升了官的原大理寺司直或是原大理寺少卿,这些人都与吴序脱不了干系!

    刑部郎中起身走到他面前,道:“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残害十余条性命的卑鄙小人。何故用这些作为来伪装自己,你若真是好受,怎会用阴沉木镇住那些冤魂,你一条命,如何赔得起这些枉死之人的性命?”

    “不过本官还是很好奇,你口中相助的寒门学子,拿到了你的助力之后,究竟是不是每个人都对得起这些年的苦读?还是因为成了你的一把刀,慢慢也成为了那些仗势欺人的蠹虫?这些人被毁掉的人生,你又怎么赔?”

    “赔?”他轻笑一声,扶着桌子失去力气一般瘫坐在地上,“罢了,这些年我也没睡够好觉,让他们到阴曹地府慢慢算吧。”

    “我呢,谁来赔我这样潦草的一生……”他喃喃道。

    忽然捡起地上的碎瓷器往自己脖子一划,一瞬间,鲜血喷涌。

    周边传来宾客的惊吓声,众人吓得纷纷跑了出去。他倒在地上,用最后的一口气拼命抬眼看向那高座之上的人。

    只见那人掀开帷帽,露出一张丰润莹白的面容,额间鲜艳的红梅花钿,如血液般鲜艳。

    他笑了。

    身子抽动了几下,最后再也没了呼吸。

    小满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

    荆箩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吴序,缓缓道:“他死了。”

    小满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地上那摊血还在慢慢往外漫,漫到碎瓷片边上,漫到她的鞋尖三寸处,停住了。

    “……不对!魂呢?!”云青忽然低声道,“还没问魂去哪了啊!”

    “追魂。”李秋白淡淡道,说完便往外走。

    “温小满。”云青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再确认她的存在,“回神,干活了。”

    小满猛地抽了一下肩膀,回过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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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小满叫上荆箩,转身就走。

    正欲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在大堂中视线寻找一个身影。

    她只是来找一个真相,如今真想寻到了,吴序死了,但她爹和其他死者的魂还不见踪迹,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小满看了赵允衡一眼——两个人隔着满堂狼藉点了下头,算是道别。

    片刻后,满堂的宾客全走了个干净,公主从上面走下来。满堂仅剩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赵允衡和江愈率先反应过来,垂首躬身:“臣等参见公主!”

    刑部郎中、大理寺司直和赶来清场的其他官吏紧随其后:“参见公主!”

    公主在他们面前站定,没有叫起。

    “江大人好大的胆子,公然审判驸马,把我皇家颜面置于何地?”

    江愈虽躬着身子,声音却稳得出奇:“公主息怒,臣这般做,都是为了皇家好,日后若是公主有个什么打算,满天下尽知是公主一片丹心所托非人,只会为公主扼腕叹息。”

    她轻笑一声,真是巧笑嫣然。

    “赶紧处理好。”

    江愈心头一松,连忙应道:“公主放心,大理寺司直、刑部郎中都在,此案一定很快了结。”

    “我说的是——”她的目光看过来,肩头却始终端着,“考场上行贿打点的乱象。”

    满堂忽然静了一瞬。

    公主的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地调子,却掷地有声:“怎么,难不成,诸位大人想要任由它继续烂下去?”

    她上前几步,走道江愈面前,俯下身低声道:“父皇身体每况愈下,朝中大事多经由谁人之手我不必多言你也知道。先前诸多政务就是这样被层层剥掉的……今日看江大人是个聪明人,该告诉谁,怎么办,您应当明白?”

    赵允衡距离江愈较近,听她说着这般忌讳的话,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臣等明白。臣等必当联合礼部、刑部与督察院,将证据收集禀告詹事府。”

    公主满意地颔首,没有再说话。

    她望了地上那一摊狼藉最后一眼,扫过横在地上的那具尸体,淡淡对身后的侍从道:“回府。”

    公主府的青帷马车就停在观鹤楼门前。

    马车之上,一男子在车上等候多时,宾客走出来时议论纷纷,他也因此知晓了里面发生了什么。

    公主掀帘进来,他便放下手中的书卷,牵住公主递进来的手。待公主坐定,她没说一句话,只是掀开了窗帘往观鹤楼看过去。

    男子见状,给她披上外衣,“夜深风寒。”却见窗帘落下的瞬间,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滚落。

    他不由问道:“公主爱驸马吗?”

    “爱。”她说这,抬手拂去那一滴泪,“但谁说,爱要一辈子?”

    她闭上眼,靠坐在车辇上。

    当初嫁给他,是为了躲过和亲。

    九岁那年,她就听到了“和亲”这两个字,也知道这个政策是出自谁之口——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她的母后已经葬送在深深宫墙之内,她不要因为和亲也断送了一生,她要自救。

    所以在科举上榜之日,大庭广众下直言要吴序做驸马。

    她也不是谁人都要,第一甲的文章,吴序写的最好,满腹经纶,字里行间有筋骨、有抱负,定是一个良人,但是……成为驸马后的他,好像再也没了那样的才气,就像一个,写写诗词,道不尽风花雪月,实在没有意思。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睁开眼,看着车顶,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

    “他也葬送在我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