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幽都妄游录 > 27. 第二十七章 画舫
    观鹤楼是京城四楼之一,但却是唯一一座临江而立的大酒楼,因其夜里画舫如织,享誉京城。

    李秋白先带着银子去观鹤楼,怕去晚了连个座儿都没有,更别提打探消息了。

    云青强拉着小满去了成衣铺,非说要换一身衣裳去画舫,要小满跟他一起。

    “二位客官,想看点儿什么样的衣裳?”店家殷勤上前招呼。

    云青微微颔首,抬眼指了架上一袭月白色圆领襕袍:“我嘛,就那件好了,您按我的身形寻合身的尺码便是。”

    小满被眼前的绫罗晃了眼,指尖轻轻拂过细腻顺滑的锦缎,眼中流光溢彩。

    “不愧是京城。”

    哪怕是一家寻常的成衣店,衣衫布料都如此上乘,如此精致细密的绣纹,更是他们绥县所不能比。

    云青看着小满的动作和目光,不动声色地弯了唇,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要紧的是,给我妹妹寻一套合适的衣裙,不能艳俗,也不许太素净,你可晓得?”

    说罢,他取出一锭银两。

    “哎哟,晓得晓得!”店家连忙将银两揣进怀里,脸上笑意更甚,躬身引路,“姑娘这边请。”

    小满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看向云青。

    云青疑心是她有什么顾虑,走过去,低声问:“怎么了?”

    “我为什么要买?”

    “为什么……”云青碰了碰鼻子, “去观鹤楼啊,换一身应景!”

    应景?

    打探消息还需要应景?他们阴间办事都这般体面讲究?

    瞧着小满还在犹疑,云青推着她往里: “快去啊!晚了李秋白又该唠唠叨叨。”

    一盏茶的功夫,人还没出来,云青先听到了温小满的声音——

    “真好看!”

    “老夫也算是这京城数一数二的眼光独到,但凡人一迈进我的店门,我就知道她适合什么样的衣裳,更别说——”

    “温小满——”云青扬声打断,朝帘子那边张望,“你好了没有?”

    “好了!”

    帘子一掀,小满走了出来。

    一身天水碧的窄袖衫,藕荷色提花罗褶裙,头顶绾了一个小巧圆润的发髻,从后两侧各垂下两绺小麻花辫,辫尾自然搭在肩头。

    她和店家说说笑笑着,眉眼弯弯得像月牙,倒是灵动活泼。

    云青扬起唇角,走上去。

    “有点东西。”说着,忍不住用手碰了碰她的发髻。

    小满肩头一缩,整个人顿在那里,脚尖挪了一小步。

    “这个、他们后面,有梳头娘子。”

    云青对她的小动作丝毫未觉,只是颇为肯定这位梳头娘子的手艺,点点头:“很好看。”转头对店家道,“结账吧。”

    从成衣铺出来时,天已擦黑。

    在去观鹤楼的路上,长街两侧的灯笼次第点亮,似游龙一般蜿蜒至城门方向。

    空气中飘着糕点的香气,又混着不知从哪家酒肆票出来的酒香。

    小满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不动声色地问:“你们不是神么?为什么不直接以神的身份直接逼问出来?”

    “人性复杂。”云青道,“刑讯逼供若是有用,屈打成招就是,还查什么案子?本来能查出七八分,审讯也许只能吐露三分,而那剩下的、没招出来的,你却丝毫不知那本是你该知道的东西。”

    见小满似乎还是不解,云青又道:“若你是吴序,我质问你,那些人究竟是不是你所害,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你有什么证据?”

    云青一副“你瞧”的表情看着小满。

    小满明白了。哪怕是神的恐吓逼问,若是他死不承认,也没法子。

    “那为何不潜入他的府中蹲守?找破绽?”

    “这种费时不确定的东西,李秋白可没这个闲工夫。”云青道,“他这个人,一旦认准了就会主动出击。”

    “查到了又当如何?直接把凶手抓回幽都?”

    “神仙把这些事都干了,那还要人间的官府何用?我们的主要目标,是那些游魂。”

    小满不赞成:“如果差凶手只是为了找到那些游魂,不也无法阻止他继续害人吗?”

    “若这是十几条人命均出自他一人之手,看看人间的府衙是如何差不出死因,这是其一。

    其二,若是人间府衙有心查证却被凶手横加阻挠,记凶手之过,我们就帮这位大人一把;若是人间府衙尸位素餐,记两方之过,与天界商讨定刑之后,才能决定是否直接截了他的——阳、关、道。”

    “截了他的阳关道?就是直接……”小满在脖子上比了个手势。

    云青点点头。

    “你们查个案子,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云青说可不是么:“既要在人间相助一把,赚点功德,又不能太过分扰了他们的命簿。”云青道,“生有生的规矩,死有死的章程嘛。”

    云青忽然话锋一转:“你饿不饿?”

    小满点头如捣蒜。

    “再不吃东西我都要饿成鬼了。”云青也摸了摸叫唤的肚子,“咱们走快点。”

    二人在一座拱桥端一转,沿着江堤往观鹤楼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江面上来,带着水汽和隐隐约约的丝竹声,远处的画舫已三三两两漂在江心。

    观鹤楼,便立在江堤尽头。

    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檐下都挂着灯,在风中微微摆动。楼前马车行人不绝,锦衣华服的男女拾阶而上,小二在门口迎来送往,亮嗓吆喝着:“二楼雅间四位——”

    若不是见识过忘忧楼的盛景,小满还真是想感叹一句“繁华迷人眼”。

    被小二接引到后园的游廊下,游廊楹柱两两相对,柱间的雕花美人靠上,已有零星客人斜倚闲坐,小满和云青寻了一处无人的地方,就在此处等李秋白。

    画风不同于其他宾客,这俩人,一个也没坐下。

    小满站在游廊下,垂眸细细大量自己的衣裙,眼底藏不住的欣喜云青站在游廊外,一手随意搭在阑干上,一手撑着半边脸颊,目光落在眼前的姑娘身上,含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淡淡笑意——

    “哎——温小满。”

    “嗯?”小满随口一答,“不愧是京城,随便一家小店就能有这样好的剪裁!”

    话落,在原地旋了半圈,肩头的小辫子一跳一落,裙摆如风过荷塘般漾开,整个人娇俏灵动。

    云青偏着头,顿了顿,道:“你听我说,我觉得你……”

    “等一下。”小满骤然打断了他,鼻尖微动,一股茶香飘过鼻息。

    那香味极淡,却很熟悉——她四下张望,来往人群中却不见什么熟悉的身影。

    在哪闻过呢……

    这是京城啊,能有什么熟人?

    “怎么了?”云青察觉到她的异样。

    “这个味道……很熟悉。”小满皱着眉,又嗅了嗅,那香味却散了,像一缕烟,抓不住。

    云青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细问,李秋白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跟我来。”

    “做什么?”

    “我租了一艘画舫。”

    小满吃惊得瞪大了眼。

    画舫?!这是要直接去打照面么?

    小满问:“你有没有向小二问到什么?我看江上的画舫长得都一样,哪一艘才是他的?”

    李秋白跟他们说,问是问不出来的。

    他找了两个跑堂的,一个看着他闭口不言,一个被塞了银子后才说:“公子看着也不像出身寒门,若是生意,还是免了吧,这位贵人的身份可最是避讳谈这些。”

    “后来呢?”小满问。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只知道常来,但却不在厢房,从来都是在画舫上。”

    于是他直接租下了画舫,碰碰运气。

    云青早已习惯李秋白这般散财,只道:“慢着,还缺个人。”

    李秋白问:“谁?”

    云青不语,只是招呼来小二,塞了几块碎银,挑眉道:“把你们这干的时间最久的厮波找来,最好还能唱唱小曲儿,最好最好,还能讲点故事。”

    *

    画舫离了岸,缓缓驶向江心。

    灯笼烛光倒映在与暮色融为一体的江面,被船桨打碎,又慢慢聚拢。

    小满打量起这位娘子——虽然比他们都年长许多岁,也还是标致好看。举止从容,纤细的指节捏着一盏酒。

    原来所谓的厮波,就是在酒楼里换汤、斟酒的沽酒娘子。

    云青自在地找了一处位置坐下,打开酒杯闻了一下,眉梢扬起。

    “好酒。”

    李秋白掀袍坐下:“喝酒不要耽误事。”

    云青满口答是,招呼温小满:“快坐下温小满。”转头对厮波道,“娘子如何称呼?”

    “奴家辛玥。”

    “辛玥,好名字。辛娘子只管好好斟酒,故事若是说得好,我们还有得赏。”

    画舫驶得平稳缓慢,楠木桌上摆着肘子、米饭、金丝肚羹、煎鱼、炒鸡兔、莲花鸭签和三五道果子。

    李秋白睇了眼吃得畅快的小满和云青,“你们……”

    小满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米粒:“唔?”

    算了。

    他无奈笑了下别开眼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有点出息”这四个字,就着茶水咽了下去。

    等他们把米饭和肘子吃完,这位娘子也讲了好几件奇闻轶事,李秋白见始终见不到点子上,直接问:“吴序今日可会上画舫。”

    小满抬起头,明显看到辛娘子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怔愣。

    云青见状赶忙擦了擦嘴,道:“我这位弟弟,听闻驸马都尉最是热心快肠,常常相助寒门学子,心下实在敬佩,想着若有幸见他一面……就不枉此行了。”

    “驸马确实是常常相助寒门学子。”辛娘子道,“不过虽说他日落后就会来,可我来着许多年,也只见过他三回。”

    云青在辛娘子伸出三个手指头的手心,塞了一块碎银,那手掌立马攥住。

    “无妨,那就说说你知道的,关于驸马的故事,让他听着……”云青说到这顿了下,眼睛瞟向李秋白,“一解相思之苦。”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满和云青毫不顾忌地笑到了一处。

    李秋白丢了一记白眼,端起酒慢条斯理地喝了下去。

    辛娘子一个没忍住,掩唇笑了笑,心道:果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云青见状,知道方才的玩笑冲散了她的疑虑,顺势从李秋白腰间抽出一个钱袋子,放在桌上,发出实实在在的声音:“说一个赏一次,若是说得好,再多赏你一锭。”

    “就看辛娘子有没有本事全都带走了。”

    辛娘子看着这钱袋子,眼睛都比方才明亮许多。

    “驸马都尉啊,他生于——”还未说完开头,就被李秋白皱眉叫停。

    云青屈指轻叩在桌面上,笑道:“别说这些没意思的,就说些坊间传闻之类,越离奇越好。”

    李秋白径直问:“譬如,京城酒楼不胜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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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为何他独钟于这观鹤楼?”

    “这件事众多纷纭,有人说观鹤楼的画舫,驸马都尉是参与了的,分账会分到公主府,不过此事不可放到明面上说。也有说……到了晚上,公主就喜欢在府里面玩乐,驸马不喜,索性到了晚上就自己出来喝闷酒。”

    “自己出来喝闷酒?”小满不解,“他是不喜欢玩乐?还是不爱公主啊?”

    “姑娘小点声。”辛娘子竖起一指在嘴边,“这事儿大家都传,可也都是私下说说,若是传到公主府里,可真是要命的。”

    小满吃了一口金丝肚羹,点点头保证。

    辛娘子继续道:“公主和驸马刚成婚的时候,也是蜜里调油,每次结伴出行俩人眼里只有彼此,也曾羡煞旁人,驸马为公主所作的诗集也广为人知,算是一段佳话。只是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很少看到他们携伴同游了,就是出现了,也仿佛隔着什么,总之就没有那么亲密。”

    云青仿佛听戏听到了精彩之处,稍一挑眉。

    小满想着辛娘子方才说的话,心想这公主还是个跋扈的。

    “公主是看上了他?还是……”小满说着,食指往上指了指,“指腹为婚?”

    辛娘子摇摇头,“公主看上的。榜下捉婿这种事情,哪怕是皇亲贵胄也不能免俗,更何况驸马当年可真是好风姿、好才气,早在他骑着高马在御街上,公主便看上了。”

    云青问:“那到底是为什么冷淡了?总得有个缘由不是?坊间就没什么说道?”

    辛娘子摇了摇头。

    小满静静看着云青杯中的酒水,盛在如冰泉凝脂一般的玉盏中,仿佛月华凝成的露,随着船身摇晃,从中洒出几滴,不过是无色如水。

    她忽然道:“会不会,公主喜欢的是有才华的他,意气风发的他?”

    云青笑道:“既如此为什么不和离算了,各生欢喜。”

    辛玥还是摇摇头:“这,奴家也不知。只是从那以后驸马便喜欢到画舫来,起初也是在画舫上写写文章,后来上面慢慢地,也满是丝竹酒气了。”

    话落此处,李秋白已经在桌上放了两枚银锭。

    画舫还在继续前行,渐渐远离了喧闹酒楼所在的坊市。

    忽而,江面微风起。

    小满攥了攥杯盏,忽然问道:“请教娘子,九年前有一个人在这条江上溺水而死,似乎就是从驸马的画舫上掉下去的,这一桩旧闻,不知娘子有没有听过什么?”

    “咳!”云青握杯的动作一顿,险些被呛到——他看了小满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这也是个异闻趣事……都说是那人是上了画舫才遭此不测,我看啊都是他们瞎说的,哪有那么玄乎,一个书生出身的驸马,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是吧?”

    “未必。”辛娘子似乎并未觉得小满的发问有什么奇怪的,道:“公子不知,那日我是在另一艘画舫上伺候的,途径的时候,正巧听到驸马正在呵斥,后来便传来了另一道笑声,说了什么却听不真切。

    不过后来我听在画舫上的姐妹说,那日落水的是一个外乡人,年纪约莫三十?本不该是他到画舫上,他非要去攀附,真是倒霉。”

    小满的声音不自觉大了些:“非要、攀附?!”

    辛玥点点头,给空了的杯子斟酒,“驸马原是叫了一位公子,说他文章做得好,那就随他去画舫上,跟乐妓谱谱曲儿。”

    “瞧着那公子不大乐意,是个有脾气的。驸马的脸一下就黑了。眼看着僵持不下,是那位外乡人解的围,说他写得也不错,可以随驸马过去,若是写得不好驸马可随意责罚。”

    这与赵允衡所说的一般无二。

    小满的胸腔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那,无法想象这句话是她爹说出来的,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在京城究竟是遭遇了什么,才会迫不得已要上这艘吉凶莫测的画舫?

    “您那位在画舫上的姐妹,如今可还在观鹤楼?”

    “前两年得了病,去了……”

    “除此之外,画舫上还有其他人吗?”

    “……”

    见小满问得急,辛娘子都有些无措,云青解释道:“我这妹妹就是好奇心重,到哪都问个不停。”

    辛娘子这才摇摇头,答道:“上面都是他的人,连船夫都是。”

    小满突然感觉又断了线索,有些急切地胸腔微微起伏,云青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她才叹出一口气来,灌了一大口茶水下肚。

    “驸马待权贵之家如何?”

    “咳咳!”云青这下是真被呛了一口,猛地偏头看向突兀发问的李秋白。

    李秋白察觉视线,转头看他。

    半晌,似乎反应过来,凌冽的目光收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却眼神示意云青上。

    云青心下暗骂了一句,自然地接过话头:“我这朋友家境不错,不是什么寒门子弟,但又想见一见驸马真容,只怕没戏。”

    辛娘子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以她的身份,这些还真的不知道。

    不过,她忽然想起来:“我见过他三次,从未见他带着哪家的公子哥儿的来观鹤楼,每次都是一个人,好像并未宴请宾客。”

    这驸马,好古怪。

    三个人还在各自理着思绪,前方传来阵阵柔靡笙歌。

    “公子,前方便是驸马的画舫。”

    那画舫似乎没有再前进,而是漂在江心。

    他们的画舫渐渐靠近,就在经过这艘华丽画舫的刹那,速度放缓。

    李秋白的目光直直看过去,仿佛想要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