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幽都妄游录 > 25. 第二十五章 眠山沈尤
    轱辘轱辘——

    马车向前平稳前行,车帘微微随着马车微微晃动。

    小满坐在靠门一侧,眼睛已经能适应车内的昏暗,打量起马车的内部。

    比她想象的宽敞,两侧有窗,都悬着用料上乘的青帘,车上没有案几,却浮动着淡淡的茶香,混着……若有若无的气息。

    这气息难以形容,就像……就像春雨后,她跟岳娘子上山采竹笋的味道。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别的饰物,车内寂静无声,方历经惊魂一场的小满心绪不定,只好再次把目光落在车内的人身上。

    掀开车帘的那会儿,借着羊角灯和月光,她才看到这人的样貌——这人长得就同他的声音一样,长相十分温和,一身的素白袍纤尘不染,蓄须半披发,瞧着倒是仙风道骨的。

    他应当很高,端坐着并无任何凌厉迫人的气势,反而是一种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

    只是,太静了。

    爬上马车后,她在坐下之前忙向他道谢,这人始终阖眸,闻言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冷不丁,阖眸的人在此刻忽然道:“你已经打量我许多遍。是太黑了,瞧不明白?”

    小满连连摆手:“不是,我就……”话还未落,男人扬手一挥。

    一点柔光自车顶亮起,不刺目,却盈盈照亮了咫尺方寸,小满顺势抬头看,只见车顶上悬着一盏灯,形制古朴,光晕温润如月华,应当是相当久远的物件儿。

    冷不丁被发现自己在打量他,小满尴尬地抿了抿唇,却未移开目光,索性抬眼直言:“……到了京城,不知道怎么感谢恩人?”

    “不必。”

    话音落下,男人睁开了双目,看到她抓紧衣裙,欲言又止的模样,轻笑一声,淡淡道:“路见困厄,举手之劳。”

    “还有什么话要问?”他道,语气平和如叙常事,“若是没有,姑娘可以稍作休息闭目养神,程伯驾车很稳。此去京城,还有长路。”

    程伯……就是方才那位车夫吧?倒是跟他的风格如出一辙。

    小满心中有许多疑问,但还是怕戳破了反而招来麻烦,只得心里暗想:那些狼群是被怎么除掉的?他是人是鬼?

    还有这辆马车……

    虽然这么比较有些诡异冒犯,可那车檐角的铃铛,倒是让她想起了另外一个东西——幽都的护灵轿。

    于是拐了个弯儿问道:“您是修道的高人?还是神仙?”

    此言一出,男人嘴角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瞬间柔和了周身的清寂气息,他看向小满,不答反问:“你既不知道我是人是鬼,又怎么敢上我的马车?”

    “横竖最坏的结果都是死。”她坦言,“我有自知之明,怎么可能斗得过那群豺狼,反而比起来……”

    反而比起来,上了你这车,总能有一线生机,寻着机会逃跑!

    后面这几句小满自然没有说出来。

    谁料他听着竟然朗朗笑起来,如玉石轻叩。

    小满脱口而出:“反正你看起来,也不像个坏人。”

    “人不可貌相。”他提醒道,随后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一程你大可放心,我是吃饱了的。”

    小满歪着脑袋看着他,下意识追问:“你吃什么?”

    男人看向她,笑而不语。

    小满立刻移开目光,攥紧了包袱,靠着颠簸摇晃的车身闭目假寐。

    他看着温小满颤动的眼皮,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那人的女儿在若是还在,多半也是跟这孩子一般莽撞率真的心性。

    眼角的铃铛随着车轮的转动,再次发出清脆规律的“叮铃”声,一下,又一下,舒缓悠扬,毫不扰人,反而觉得安神。

    小满闭着眼,本是假寐,在均匀的颠簸和若隐若现的铃音包裹之下,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沉重的疲惫漫上来,陷入沉睡中。

    车轮辗过寂静的山道,驶向沉沉的、未知的夜色深处。

    *

    眠山深处,万籁俱寂。

    偶有晚风穿过,引得层层叠叠的竹影婆娑,竹叶沙沙作响,簌簌如私语。

    竹林掩映处,两三处灯火从木屋内透出暖融融的光。

    马车渐渐放缓速度,停留在一处马厩旁。

    一身素色道袍的男人自马车上下来,还未站定,迎面一阵掌风袭来,却男人一个轻巧地侧身躲过,对面的女子却不依不饶,又一掌直朝他的肩颈劈来,只见他手腕一翻,迅速看准时机搭上女子的腕脉,一触即分却足以将她的力道失了原本的方向,女子顺势旋身,右腿横扫过去正欲攻击其下盘,这一扫又快又狠,卷起地上尘叶。

    男人足尖只轻轻一点,白衣起落间带着竹叶飞旋,已然飘开三尺,恰恰避过了那一掌。

    一秋香一素白,两道身影在月色下缠斗不休。

    男人始终游刃有余以右手接招,进退得当。

    在她倾尽全力最后一掌再次袭来时,他不避不让,直到手刀直逼眉心,一个偏身便使那手刀自耳边掠风而过,右手以疾风之势探出,精准无比地握住对方的手腕。

    女子一个踉跄,就被轻巧地拽过身后。

    他的动作和反应实在太快,快到对面的一招的功夫就能被他看破、防守、反制!

    一切动静戛然而止,竹叶缓缓归落地面。

    那女子久攻不下,看起来使使劲了浑身解数,如今已是气喘吁吁,语气说不上来是被钳制的不满还是别的什么,冲得很:“沈尤!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知不知道……”

    话未说完就在沈尤的目光下打住。

    沈尤淡淡道:“江笑,你又忘了。”

    说罢,松手还她自由。

    江笑顿时敛了心气,用力揉了揉揉手腕望向别处,语调可以扬高了些:“不过就是见你这次走得有些久,觉得奇怪,这才多问几句。你以为我想知道?”

    沈尤望她半晌,转身走向的那座木屋,留一句话:“迟早有一天,我离开的时间会更长。”

    *

    温小满在一片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

    意识还没回笼,耳边的声音却渐渐清晰——

    楼下有人在走动,人还不少,脚步声和说话声隔着楼板传来,仔细一听,还有小二招呼人的声音。

    这是在客栈。

    京城的客栈!

    小满迅速睁开眼,起身下床,环顾四周——这是一件不大的客房,陈设简单干净,窗下的架子上放着一盆清水和白净的布巾,晨光透过窗纸,在水面投下淡淡的光晕跳动在铜盆边上。

    第二次了。

    第二次一睡醒就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是睡得多死才毫无知觉?

    昨晚那恩人想必也住在这里,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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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赶紧盥洗去找人把客栈的房钱还了。

    这么想着,小满掬了几把水洗脸,手上刚拿起布巾,就看到了布巾边上放着的青盐粉和杨柳枝——这一路上她住过的客栈可从来没有这玩意儿!要刷个牙只能用自己备的盐水,再去削个树枝。

    她不禁担忧起来:京城的客房得是个什么价?

    推开窗户,日光明亮。

    小满下意识的抬手挡了一下,等适应了才放下来。一股与南方截然不同的干燥气息混着尘嚣扑面而来,目之所及连绵起伏的灰黑色屋瓦,重重叠叠,一直绵延到视野尽头,槐树和榆树错落生长其间,天色也全然不同于南方,是更高远透彻的灰蓝。

    不再有南方的抬头见山、低头见水,这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庞大坚硬的北方都城。

    小满打着哈欠伸了一个懒腰,趴在窗沿,日头照在他的后颈上,暖洋洋的。

    她一时不想动了,闭着眼,唇角上扬。

    她真的到了爹朝思暮想的京城!

    快速收拾好行李,小满哒哒哒地踏着木质楼梯下来,耳边传来掌柜拨弄算盘的噼啪声,不大的厅堂里零星坐着几桌人,跑堂的伙计肩搭着汗巾,端着硕大的托盘在桌椅间穿梭,嘴里吆喝着:“您的热粥来咯——当心烫嘴!”

    小满径直走向柜台。

    “掌柜的,劳驾问您个事儿——”

    “住店的钱已经付过了。”掌柜懒懒地出言打断,头也没抬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姑娘要不吃个早饭再走?”

    小满一愣:“您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话落你,见他不答,又问:“那付钱的人呢?”

    “陈二爷行踪不定,我只负责收钱办事,其余的概不过问。”掌柜的语气平淡。

    陈二爷?

    回想起来马车上他那番疏淡的言语,小满心里犯起了嘀咕:这陈二爷到底什么来路?难不成真就是完完全全的大好人真君子,萍水相逢出手相助,什么也不求?

    算了,这恩,有缘再报吧!

    小满扫了一眼木牌上的菜品价钱,将三枚铜板放在桌上:“来一碗白粥吧。”

    “白粥一碗——”

    掌柜的拉长调子往后厨喊道,旋即又埋首于他的账目之中。

    店内西南角里,一位独坐的客人就这一碟咸菜喝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小满走到他对面的桌子坐下。

    坐在大堂正中的应当是行脚贩,正在讨论着昨天的行情,两个手上掰着馒头冒出白白的热气儿,一个呷着豆浆,一个手上拿着筷子却只顾着滔滔不绝,丝毫不管面前的汤面。

    脑袋一偏,小满无意间看到了店内的匾额——南北客栈。

    倒是直白贴切。

    不一会儿,店小二端着盘子来了:“您的白粥来了。咸菜是送的啊,不够再添!”

    “多谢!”

    小二利落地转身招呼新客,与此同时,门口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带着一股子蓬勃朝气穿透了客栈里的嘈杂——

    “来两碗羊肉面!多加一份羊肉!”

    “好嘞!二位里面请!”

    小满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了碗里。

    这声音……

    还未及她抬头,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已经先发现了她,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骤然拔高,直直冲她而来——

    “温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