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来这家店里用餐的多是些男子,大都是国子监的书生,大多斯文有礼,便是有人傲气了些,也不至于对这些做小生意的店家耍威风,女店家倒也没遇到过什么难缠的客人。
不过像这么漂亮的贵女也实在少见,这贵女还待她这般的客气,说出的话听得人心里忍不住甜甜的,就像她茶壶里倒出来的蜜枣茶一样。
倒出来的蜜枣茶虽也是茶褐色,但刚一落杯,一股子枣子混着蜜的香甜味儿就飘了出来,成敏疑惑地“咦”了一声。
女店家笑着为成敏介绍道:“如今是冬日里了,小店里只剩些涩口的陈茶,怕客人您喝着不顺口,这是我自家做着喝的蜜枣茶,是甜的,里面还加了点姜片,现在冬天天寒,喝着能驱寒暖身。”
成敏本就是嗜甜的人,来此又点名说要吃蜜肉烧,店家如此倒真是投其所好了。
茶水还烫,成敏还没法品尝,便只用双手拢着茶杯,低头吹散了杯面上漂浮的白烟,深嗅了一口,然后笑起来,脸上大大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对梨涡来:“闻着好生香甜,多谢店家。”
女店家瞧着客人的表情,觉得实在可爱,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这位客人瞧着装扮华贵,定是出身富贵人家,自己不过倒了些不值钱的蜜枣茶,人家便又夸又谢的,实在可亲,长得又漂亮得像仙女一般,弄得女子都有些失了分寸想多与她说几句话。
只是店里生意繁忙,后厨里她丈夫又在高声催她,这才依依不舍地退下忙去了。
这家食肆果然不愧是那位徐子期最喜欢去的食肆,生意红火极了,成敏坐着等菜的时候,店里时不时就进来些新客人,瞧见桌子都坐满了就满脸懊丧。
有些脸皮厚些的便去寻人拼桌,有些桌子只坐了两三个人的便都拼满了,只有成敏这桌是两个年轻女子,碍于男女之别才无人来问。
青荷忍不住小声地和成敏说:“小姐,还好咱们运气好,来的时候还有一张空桌,不然现在就没地方坐了。”
成敏也庆幸地点头,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运气更好的事情也来了。
厚重的门帘被一双白嫩的素手掀开,一阵寒风便透了进来,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探首将食肆内扫了一圈,手还没放下帘子便回头对身后的人说:“小姐,这家食肆客满了。”
成敏她们的桌子挨着门,感受到透风的凉意便忍不住抬头去看,那丫鬟的侧脸让成敏感觉有些眼熟。
正在心里思索,却听一道熟悉的清冷声音说:“那便罢了。”
这声音成敏绝不会忘,反而因为时常梦见,而刻骨铭心。
成敏难掩激动地站起身来高声说:“恩人姐姐,里面还有位置!”
那丫鬟听到这话便朝成敏看过来,她记性本就很好,又因为那日遇到花豹子,她与成敏主仆二人也被吓得不轻,称得上难姐难妹,记忆深刻,眨了眨眼睛,片刻便记了起来:“可是成小姐?”
成敏连连点头,急切地答道:“是我,是我,请姑娘与恩人姐姐进来坐,我们这还有两个空坐,正好坐得下。”
站在丫鬟身后的高挑女子听到成敏那声恩人姐姐,虽还没瞧见人,但也记起了成敏。
没想到那日一面之缘,分别之时自己虽然说了一句有缘再见,可京城之大,她又甚少外出,其实根本没想过会再见。
脑中浮现起那日小姑娘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女子脸色不自觉柔和了些许。
在丫鬟询问是否要进店与成小姐拼桌时,她不知怎么脑海里就想起来那日她没有回答自己名字、家在何处时,小姑娘那失落的神情……
女子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心里有些担心麻烦,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句:“那便麻烦成小姐了。”
女子一进来,成敏便站起了身,眼睛盯着女子不放,眼神热切极了,笑容也是牢牢地镶在了脸上,嘴角一直保持上扬的状态,热情地说:“恩人姐姐,你来这里同我坐一边吧。”
青荷也站起身邀请女子的丫鬟同坐,丫鬟却摆手说:“不用了,我站着就是。”
青荷闻言愣了愣,平日里她与自家小姐一处自在惯了,除了在府里与老爷夫人们一同用餐时她在一旁站着服侍,平时小姐在自己闺房用膳,都是让她一块儿坐着吃的,单她陪小姐去外面更是同桌吃饭,从没有让她站着或是去一边自己吃的。
这会儿见别人家的丫鬟这样规矩分明,显然自己有些放肆了,青荷有些赧然地走了出来说:“那……那我也同你一起站着吧。”
“恩人姐姐?”成敏疑惑地看向女子,她心中恩人姐姐英姿飒爽当是女中豪杰,万不会是如此拘泥主仆身份之人才是……
女子在心中叹气,心想果然麻烦……
倒不是她家规矩太重,只是……唉……
实在不好解释,女子没有去成敏身边落座,而是干脆坐到了青荷适才起身的位置,然后对青荷说:“姑娘与你家小姐一处坐便是,不用介怀。”
说完又看向自己的丫鬟,说:“秋蝉,你也坐下吧。”
秋蝉闻言神色有些犹豫,但似乎不敢反驳主子的要求,虽还是听话坐下了,神色却不太自然,还悄悄搬着凳子往外挪了挪,与主子拉开了些距离。
成敏没发现那主仆俩之间的不对,她只是失落恩人姐姐不愿意跟自己挨着坐,但是见恩人姐姐落座后与自己面对面,这样自己能一直看着恩人姐姐,好似也没什么不好,心里又高兴了起来。
女子听成敏一口一个恩人姐姐,实在听着难受,忍不住说:“成小姐莫要再唤我恩人了,那日我本也是自救,当不得成小姐这般。”
成敏闻言很不认同,反驳道:“恩人姐姐武艺高强,又早就发现了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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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早便能躲开危险,恩人姐姐救我许是顺手为之,所以不以为意,但对我来说却是多亏了恩人姐姐才躲过一劫,我虽年纪小,但也知道何为知恩图报。”
女子见成敏满脸的认真,知道说服不了她,只好同她商量道:“可成小姐这般喊我,太引人注意了,可否换个称呼?”
成敏一听眼睛一亮,心中直道机会来了,连忙打蛇随棍上地同女子说:“上回分别之时,恩人姐姐曾说有缘再见便告知我姓名,可作数?”
女子闻言心中便想自己分明没答应,是这小姑娘自说自话,自己只是说再见到时再说,但看着小姑娘的笑脸,似乎能想到如果自己这么说了,这笑脸便要垮了,莫名便硬咽下了这句话,再加上实在不想让成敏一直喊她恩人,便回答道:“我姓裴。”
裴虽是国姓,但并不是姓裴之人都是皇亲国戚,朝堂之上姓裴的官员也不少,成敏倒没有多想,见女子只说姓氏,不说名字,她也没有什么不满,反而狡黠地笑了笑。
成敏当然记得女子那日并没有答应她,见女子没有反驳自己,还告诉了自己她的姓氏,成敏心里便跟偷吃了蜜糖一样雀跃不已,今日知道了女子姓氏,早晚也能知道女子名字!
于是成敏也不追问女子名字是什么,而是顺势就喊:“裴姐姐!”
裴小姐轻轻点头算是回应,正好女店家又从后厨出来,走到成敏这桌来替她们上菜,裴小姐便对女店家说:“店家,我在此处拼桌,劳烦帮我点菜。”
成敏连忙拦着不让,语气如撒娇般地同裴小姐说道:“裴姐姐,上回便该好好谢你,今日难得碰见,便让我做个东道,略表谢意吧!”
裴小姐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她倒不是真的觉得成敏烦人,实在是她的身份不好与人深交,今日答应与成敏拼桌已经是计划外的事了,再让成敏请客,这牵扯就越来越深了,于是拒绝道:“成小姐,我已说过那日之事不必挂怀,便是你不在,我也要自救。”
成敏闻言毫不气馁,她早就知道裴小姐很难接近,但没关系,作为家中的老幺,她上能对爹爹娘亲撒娇卖痴,下能同哥哥姐姐打滚耍赖,最最擅长的就是死缠烂打啦。
成敏双手合在胸前像个可爱的小动物一样摇着手娇声央求起来:“裴姐姐,便是你本意不是救我,我也是托了你的福才逃过一劫,爹娘兄姐从小教我做人便要知恩图报,若裴姐姐连顿饭都不让我请,我定然心中难安时时惦记,面前这么香的饭菜我都要食不知味啦……”
听成敏说得这么可怜,好似这顿饭吃得不香都成了天大的难事,裴小姐脸上故作冷漠的表情都险些挂不住。
“哈哈……”女店家听到成敏这般撒娇,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惹得成敏和裴小姐都看了过来。
女店家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把心里的笑声从嘴里发了出来,脸上顿时略显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