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村里人也都怕看电视费电,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聚一起聊天说闲话,谁家出了什么事,半天就能传遍整个村。
所谓三人成虎,从“听说有人要资助岸英他闺女,给她钱上学”到“岸英他闺女被城里人看上了”再到“赵岸英他闺女赵云梨,要跟城里的大老板结婚了,彩礼都给了,说是当学费。”
谣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离谱。有意思的是大家都在背后嚼舌根,既想让当事人知道,又不想让当事人从自己口中知道。都不想当那个恶人,因此这些话一时半会还没有传到赵云梨的耳朵里。
夏天的傍晚,蝉一声一声地叫着,村子也升起了炊烟,东一家西一家,从灰色的瓦顶上面直直地往上冒。
赵家自然也不例外,赵云梨和妈妈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今天周五,弟弟也要放假回家了,可以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
她被资助后,第一时间跑去找了赵红霞。赵红霞成绩也不差,家里条件还可以,关键是她舅舅比较有钱,有没有孩子,把她当亲女儿看,早早就答应了要供她上学。
赵红霞本来听说赵云梨家里穷,大概不能上高中,心里一阵难过。但家里的钱她做不了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卖雪糕,看能不能给赵云梨攒一学期学费。现在知道云梨被人资助,她激动得不行,拉着人的手就开始幻想那美好的高中生活。
但最近赵红霞没来找赵云梨玩,应该是她家里有事吧。赵云梨想,马上就上高中了,要是红霞超常发挥一下,说不定她们可能同班,还能做同桌呢!想着想着,赵云梨就弯了弯眼,笑出了声。
可她弟弟却笑不出来了,因为他这几天挺倒霉的。总是丢东西,大多数都不值钱,但也让人心烦。他一个男孩子,本来就有点大大咧咧,但就这样还是感觉到有的同学在躲着他。倒也没人欺负他,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
今天下午五点,他放学回家。去学校停车场找自行车,赵云梨帮他在车把上缠了一圈红胶带,一眼就看到了。他弯腰开锁,推车的时候车把往右一歪,后轮像粘在了地上。
他使劲推了一把,还是不动。低头一看,后轮胎瘪了,气门芯的帽子没了,气肯定是被人放了。
“哟,赵学文,怎么还没有走啊?”
他听声音回头,见几个男生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笑,“原来是车轮没气了呀。”
“哎呀,这有什么的呀?回去让你的姐夫给你换个摩托车。”说着话的人叫李豪飞,黑胖黑胖的,站在最前面,像个是领头人。
“姐夫?”赵学文听了这话愣在那儿,姐姐才十六岁,天天一个人待着,哪来的姐夫?他以为是新编的浑话,火气往上撞,“你胡说什么?”
李豪飞听了瞪大眼,“瞅瞅,还不信,哥们,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姐长得也不错,被人看上应该高兴吧。”
赵学文大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不要乱开玩笑。”
李豪飞毫不在意,笑嘻嘻地掰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不信回家问问你姐呀。”
“啊呀,豪飞,别这样,人家可有一个有钱的姐夫,我们可惹不起。”几个男孩哄笑着跑掉了。
赵学文站在停车棚下面,背后就是夕阳,可他却感觉世界一片黑暗,胸口也堵得慌,但他不能打架,不想给家里惹麻烦。
车轮碾过路面,没气的那只发出闷闷的“噗噗”声,他把车推去小卖部充了气,骑出校门。
夕阳下,空旷的乡间小路,风吹动路边的野草,也把他的火气吹掉了大半,他看着远处升起的炊烟,慢慢安抚好了自己的情绪,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张笑脸。
推车进院的时候,他还是多看了几眼,姐姐正笑着摆碗筷,爸妈也在笑,他松了松车把,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忽然落了地,看来白天那几个男孩是在胡说八道。
“干嘛呢?你发什么呆?”赵云梨看着弟弟推着车慢慢走进来,院子里的灯泡照在他脸上,黄黄的光显得他好像更黑了。她皱了皱眉,这小子肯定又在大中午跑出去疯跑了。
“姐,你今天看着挺高兴的。”
“是吗?”赵云梨把碎发别到耳后,“快洗手吃饭。”
“今天回来的挺晚的呀。”李家秀问。
“这不是路上遇到同学,多玩了一会儿嘛。”赵学文声音小了点,把书包往凳子上一搁,转身去洗手。
院子里的灯泡周围飞着几只扑棱蛾子,扑腾扑腾地撞在灯泡上。饭菜的热气也往上冒,被灯泡的光一照,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雾。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聊天,其乐融融的,忽然,赵云梨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云梨,在吗?”赵红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在啊。”赵云梨应声抬头,刚想笑着招呼她坐下,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动作忽然顿住。
赵红霞脸上的表情她见过。上回红霞家的大黄狗下了崽,生了一只小狗,两个人都很喜欢,天天想放假找小狗玩,可是突然有一天小狗被送人了,红霞跑来告诉她的时候,脸上就是这样,又想说出来,又怕她难受。
院子里的灯泡突然暗了一下,蛾子撞得更响了。
赵云梨的笑容收了收。
赵红霞见他们一家围坐在院子里吃饭,每个人脸上都是笑模样,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姨,让云梨来我家玩吧,这不快上高中了吗,舍不得她。”
“是啊,妈,我今晚就去红霞家睡吧。”赵云梨放下筷子,压下心里的担忧。
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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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文看着她们,拿着筷子的手一顿,夹好的豆角掉进了白粥里,他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妈妈,又看了一眼姐姐,最终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村子里没有路灯,借着家家户户窗口露出的一点昏黄的光,赵云梨踩着赵红霞的影子慢慢往前走。
蝉已经不叫了,但蛐蛐还在草丛里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暗处不停地说小话。
到了赵红霞家,两个人洗了脚,钻进蚊帐里。
赵红霞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她轻声开口,“云梨,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有点儿不一样啊?”
赵云梨听了这话眨眨眼,心里也泛起了一丝疑惑,蚊帐里有一只飞虫发出嗡嗡声,她抬头盯着看了一会,这几天,村里人看她的眼神确实有点不一样。但她没有多想,只当大伙儿在关心她,在替她高兴。
赵红霞看她不说话,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云梨敏感爱多想,脾气又柔,平日里玩的好的也就自己一个,两个人也是形影不离,天天一起吃饭聊天。
赵红霞侧过身来,抓住赵云梨的手,低声说:“我跟你说,你别生气,村里面有人说闲话,说你是被城里人给包养了。”
话落,赵云梨的手指猛地一缩,指甲刮过赵红霞的掌心。红霞吃痛,却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我这几天在村里打听了一下。”赵红霞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个谣言极有可能是郑主任传出来的。”
“什么?”赵云梨一惊,久久没有开口。
赵红霞把胳膊撑在枕头上,蚊帐里光线暗,虽然看不清云梨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生气,赵红霞既气恼又心疼,对郑主任一点好感都没有了,“肯定是他嫉妒你,你拿了他儿子的名额。”
云梨听了眨眨眼,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那笔钱是让她去上学的,是让她能继续读书的,怎么就变成了……变成了那种东西?
她把手从赵红霞手心里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蚊帐顶,那只飞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走了。
“咱们村离他那么远,都能传这样。”赵红霞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学校是他的地盘,肯定也有人说。”
赵云梨没应声。她想起这几天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笑,原来不是庆祝她能读书。
赵红霞等了一会儿,又说:“后天出成绩,我怕你见了郑主任还傻兮兮地把他当成好老师。不过,你放心好了,这次我陪你一起去学校,你不用怕他。”
赵云梨闭了眼,再睁开时,看到的不是蚊帐顶,而是赵红霞,她“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你。”
赵红霞嘴角向上扬了扬,没出声,轻轻地踢了赵云梨一脚。
云梨也没有躲,手慢慢伸-进被子里,握紧了红霞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