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月接过糖,指尖蹭过他掌心的纹路,左手把糖剥开,低下头把糖含进嘴里,甜味慢慢散开。
她没有再说话。车厢晃得厉害,窗外的树影往后倒,江行月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公交车拐进站台,颠得她头有点晕。两人拎着东西挤下车,午后的阳光金闪闪地砸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车厢里的那股闷气总算散了些。
两人并肩走着,中间路过家水果店,苹果洗得干干净净,摆在店门口,红得发亮。
沈言蹊的脚步慢了一拍。江行月也跟着他停下了脚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红彤彤的苹果挤在筐里,被太阳一照,像一颗颗红宝石,上面还挂着水珠,给宝石更添了些光泽。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见他们看过来,顺手抄起一个塑料袋,抖了两下,袋子就鼓了起来:“刚到的大苹果,一个个都脆甜,不甜不要钱呀!”
那筐苹果红得刺眼,江行月脚步顿了顿,舌尖泛起一丝很淡的甜,是记忆里才有的味道,真的好久没吃苹果了。
她愣了一下,想起小时候每到秋天,赵云梨总会买一袋子红富士大苹果,洗干净摆在客厅里。但她那时候不喜欢吃,老说苹果是最无聊的水果。往往是赵云梨削了皮切成块,装在白瓷碗里,端到她面前。她才拿起叉子叉着吃几块儿。
江行月一边走一边往沈言蹊那里歪了歪头,声音轻轻的,“这苹果一个个都红到发紫。”她顿了顿,眯了眯眼,小声问:“不会是毒苹果吧?”
“嗯?”
沈言蹊脚步停住,视线落在那筐苹果上。水珠从果皮滚下来,他盯着那道水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阳光从排练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苹果上。一个小姑娘把苹果塞到他嘴边,他没躲开。
那是幼儿园的文艺汇演,第一次排练的时候江行月演的是白雪公主,有公主自然就有喂她吃毒苹果的坏皇后。
排练室乱糟糟的,别的小孩都有角色牌,沈言蹊没有,他一个人站在幕布旁边,看着拿着苹果的江行月,往前蹭了一步,他心跳得厉害。他想要抢走它,不想让她中毒。
江行月歪了歪脑袋,看着他往前蹭了一步又停住。下一秒,带着一丝凉意的苹果就抵上了他的牙齿,沈言蹊本能的张了张嘴,青涩的味道在舌尖漫开。
他抬眸,撞进了江行月带笑的眼睛里。她眨了眨眼,嘴角翘起来,平时乖乖的小朋友忽然变得狡黠,她缓缓开口,一脸认真,“你当那个中毒的白雪公……不,王子,白雪王子。我要当那个可以骑白马的公主。”
骑白马的公主。
沈言蹊重复了一遍,看向前面的江行月,眼睛弯了弯,嘴角带着一抹微笑。
在他愣神的时候,江行月已经弯下了腰在筐里挑拣,手指按着苹果转了半圈,她平时不是妈妈买就是奶奶买,还不知道怎么挑水果呢!
老板见她一直看着苹果,立马撕下一个红色塑料袋,晃了晃把袋子撑大,“姑娘,我们这个苹果都不错,这个苹果这么大呀!”
老板说着就往袋子里塞了一个苹果,递给了江行月,“你自己挑挑看。”
江行月顺手接过,眼睛在筐里转了一圈,有条纹的应该会好吃吧,她挑了几个带条纹的,放进袋子后哗啦啦的响,江行月回头看了眼沈言蹊:“你不挑一个?”
“啊,好。”
江行月刚一开口,沈言蹊就从回忆里走了出来,他上前一步,眼神也更加柔和,随手拿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红得发紫的苹果。
两个人又挑了几个,两人把塑料袋递给老板,老板脸上堆满笑容,手上虽有裂纹却不影响干活麻利,很快就给苹果称完重,把袋子打了个活结,“五斤二两。”老板声音洪亮,“就按五斤算吧。”她提着袋子往两人面前送,“这个有点儿沉,拿好。”
沈言蹊伸出了手,但有一双手比他更快。沈言蹊比江行月高半个头,稍一低头,就能看到江行月微微泛红的掌心和雪白的胳膊。阳光洒在皮肤上,可以看清血管颜色。
蓝色,紫色。
沈言蹊盯着那几根血管,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风一吹,她耳边的碎发扫过脸颊,他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在那一秒,他想到的居然是——她是冷白皮。
怪不得那么好看。
江行月接过袋子,往上颠了颠,苹果挤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响。
沈言蹊立马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接江行月拿着的袋子。江行月对他笑了一下,摇摇头,表示拒绝。
沈言蹊没出声,胳膊也没有收回来。
江行月付完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前方,穿过这条街就到家了,她把袋子递了过去。
沈言蹊接过,看着她被风吹动的长发,忽然觉得苹果买的太多了,塑料袋勒得掌心发烫。
同一时间,镇中学的教师办公室,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闷热的空气。郑主任和王老师隔着一张办公桌坐着,脚下放着个热水壶,前面有两个陶瓷杯。
郑主任难得语气和善,他弯腰拿起热水壶,倒了杯水给王老师:“王老师,那个赵云梨,我们前几天也去了,她家里确实挺困难,那资助费应该不少吧?”
王老师接过杯子,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她多看了郑主任两眼,强压下要皱眉头的冲动。毕竟在同一个地方上班,不好得罪人,她便打着太极说:“这我哪知道啊,等中考成绩出来了,人家就直接给赵云梨交学费了,根本不经过我们的手啊。”
郑主任眯了眯眼,“也是啊,但城里人办事都是看心情,万一人家到时候忘了呢。”
王老师端着杯子的手一顿,嘴唇碰了碰杯沿,终究没有喝。她已经听出来了,他哪里是怕人家忘,他是怕人家不经过他的手,“这我哪知道人家的心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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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啊,你说说人家好好一个男大学生,怎么突然就要资助学生,还是个女学生?这怎么想怎么奇怪啊?”
王老师脸色一凝,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人家大学生自己上过大学,肯定想让其他人上大学呀。”
“也是,也是。”郑主任撇了一眼窗户,罕见的没有再说什么。
办公室门口有几个学生正在打闹,有一个男生黑胖黑胖的,人很机灵,一眼就瞄到了郑主任,见他也和自己对视上了,立马噤了声,急忙喊着兄弟们跑了。
郑主任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那边,江行月他们也回到了家,沈言蹊拎着大包小包,把今天采买的物件送进江行月的房间放好。
江行月坐在沙发上,拉开帆布包,里面混着两人一同买下的书本、杂志,还有一张摊开的小镇地图。她一样样往外掏,打算把东西分一分,理清各自的东西。
江行月随意展开地图,发现鸿生制药厂、县医院与孤儿院,都被人用红笔细细圈了起来,标记醒目又刻意。
她微微皱眉,指尖在那几个红圈上点了点。
沈言蹊刚好走出房间,见她盯着地图出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漫不经心地开口:“方才在书店和老板闲聊了几句。”
江行月下意识轻疑:“啊?”
“问了问工作,他说那三个地方正好在招人。”
沈言蹊走过来,手指点了点地图——鸿生制药厂旁边还用铅笔字写着质检部招人,县医院旁边写的是药剂科,字迹都工整,是他一贯的风格。
“哦。”江行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垂着眼继续看着摊开的地图,思绪早飘远了,忽然就开始比较起来,这三个工作哪个好呢?
江行月眨了眨眼,姥爷身体不好,有个在医院工作的人比较方便,但是沈言蹊也没有义务帮助自己。这个鸿生制药厂,就在家附近,通勤时间少,也很不错。孤儿院的工作安稳清净,也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
三个工作在脑子里变成了三个拿牌子的小人,拿着剑在那里你推我搡的开始pk,江行月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可这终究是沈言蹊自己的事。他们只是结伴同行的搭档,她根本无权插手,更不能替他做任何选择。想到这,她嘴角慢慢收了回去。
她索性不再想这个,脑子空了下来,忽然蹦出个无厘头的画面。
沈言蹊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针筒,板着一张脸,追着孤儿院的小朋友满院子跑。平时清清冷冷的一个人,被一群孩子闹得没了脾气,天天追在他们身后面喊来打针。
她越想越好笑,一回头,正对上沈言蹊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糟糕,胡思乱想又把人忘了!
沈言蹊安安静静望着她,眼神澄澈又认真,缓缓开口:“你让我选那个,我就选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