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蹊拿着地图的手一顿:“啊?”
“没什么。”江行月偏过脸,视线在他手里的地图上停了半秒,又移开,她摇了摇头:“你买好了?”
“嗯。”沈言蹊看着江行月手里的《萌芽》,扬了扬头询问:“你要投稿?”
江行月语气平平:“就随便看看。”
“那拿一本回家看吧。”沈言蹊难得见江行月喜欢,话还没落地,手里就已经拿了两本《萌芽》。
江行月笑着接受,和港风男女短暂擦肩后两人又在书店逛了一圈,各自挑了几本书。
回去的公交车挤得满满当当,空位被占得一个不剩。沈言蹊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拎满了袋子。
袋子有的比较沉,坠得沈言蹊的胳膊不自觉地往下挂。江行月瞥了眼,伸手去够他手里的袋子,指尖擦过他手背。沈言蹊胳膊往后一缩,袋子哗啦一响,“不用。”
可他动作慢了一步,江行月已经把最外面的那个袋子抽了出来,拎在手里,“没事,这个轻。”
沈言蹊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好吧。”
斜前方,穿碎花裙的小女孩猛地一跺脚:“你别管我!”
前面的女人应该是她的妈妈,女人拎着一个菜袋子,白了小女孩一眼,接着就伸手去拽她胳膊:“我不管你谁管你!”小女孩一扭身,胳膊从她手里滑了出来。
旁边有人往这边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周遭人也不嫌烦,一个个都在看热闹。
“好多人啊,我今天不要跟你说话了。”
“那你也别吃我做的饭!”
“不行!”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吵着,那些话像小石子一样砸进江行月耳朵里,她握着扶手的手渐渐失了力气,整个人被拽回了穿越之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是周五,江行月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抻平,宿舍没有阳台,她把衣服挂在了床边的绳上,她劲儿小,衣服拧不干,有的还在滴水。她在下面放了个盆子,又拧了一遍。
等水滴声停了,她才窝回椅子里,慢悠悠地刷手机。
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她看了一会就没了兴趣。食指还是机械地往上滑,视频里的脸一张接一张,笑得都一个样。江行月的心里空落落的,总感觉那些光鲜的生活离她太远了。她放下手机,想去学习,笔就在手边,
她看了一会儿,却连碰的心情都没有。
江行月叹了一口气,再一看手机,都已经9点了,算算时间赵云梨已经下班到家了,她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给赵云梨拨了视频。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是江行月喜欢听的一首歌,她闭上眼睛,由着铃声响着,大概放了半首歌,电话那头才接通。
“月月啊。”
江行月立马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里的女人满脸疲惫,风吹乱了她干枯泛黄的头发,帽子歪在肩头。
可看见江行月的一瞬间,她还是下意识把帽子往上推了推,疲惫一点点从眼角褪了下去,语气轻快起来,又喊了一声“月月”。
江行月应了一声,静静地看着赵云梨,赵云梨应该是骑着电动车,刚下班回来,一路上虽然戴着帽子,但风大,头发还是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看着看着,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涩,眨了眨眼。
“怎么了,闺女。”赵云梨看了看不说话的女儿有点儿担忧,她记得女儿说过快要考六级了。
“怎么了,快要考试了?”赵云梨摘下帽子,把手机拿得离自己更近一点,想更好地看清女儿。
“嗯。”江行月瞥到赵云梨手上的裂纹,眨了眨眼睛,慢慢开口。
“哎呦,考试算什么呢,你能考上大学,妈妈就很骄傲了,行月,你啊,圆了妈妈的大学梦。”赵云梨笑着开口,一脸骄傲。
“唉,这么一看怎么感觉你瘦了,在学校没好好吃饭吗?今天晚上吃的什么啊。”
“吃了吃了,吃的是……”江行月为了不让赵云梨担心,准备撒个小谎,还没想好说什么,手机那头就传来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
下一秒,一道刺耳的男声从听筒里炸出来,“干什么?又打电话,天天下班这么晚,怎么还不做饭,我都还没吃呢!”
江行月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她不耐地开口:“妈,你不是说我爸上班去了吗?他怎么还在家。”
“月月啊,你爸是去了,这不是找不到活吗?”赵云梨一脸为难地开口。
“什么找不到活啊?他根本就是不想干!他在骗你!”江行月一想起这个就来气,“每次都是问你要一笔钱说是去打工买车票,哪次不是两三天就又回来了,弄得跟旅游似的,日子过得比我这个大学生都舒心。”
赵云梨揉了揉眼睛,心里满是无奈,她也知道江伟材在骗自己,但万一是真的呢?也不能一直让他在家里吧。
“你嚷嚷什么?”江伟材的声音更大了,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酒气,“老子是你爸!你妈把你惯得眼里没我了是吧?”
江行月一直头疼这件事:“妈,你能不能和他离婚啊,不跟他过了。”
“你说什么?”江伟材大吼,接着咣当一声,他抬脚就把椅子踢倒了。
“你有病吧,江伟材,我跟你在一起过过好日子吗?”赵云梨猛地站起来,把男人推出去,砰的一声反锁了门。她坐下的时候,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妈,你别和他过了!”江行月盯着屏幕,气得脸都红了,恨不得立马飞回赵云梨身边。
“唉。”赵云梨叹了一口气,眼里全是无奈,“哪能说不过就不过呢,大半辈子都熬过来了。等你以后有工作了,妈妈就好了。”
赵云梨想的是农村人一辈子活的就是脸面,孩子都这么大了,这时候离婚多难看啊。在农村离了她回哪呢?房子是她自己挣钱盖的,可旁人不会认,只觉得地是男方的。
真离了,她只能回娘家。她妈都六十五岁了,老伴没了,儿子前几年刚刚离婚,也没有再婚,没有孩子,村里天天都风言风语的,她可不想再给妈妈添一桩女儿离婚的闲话,不想让老人晚年还不得安生。
只是这层层的顾虑,她从来不对女儿说。
江行月不知道赵云梨的心思,只觉得她不听劝,有些挫败地把头发拨到耳后,继续劝说:“那你才40,至少还要和他过大半辈子吧,你真的要这样吗?老了还要累死累活的照顾他。”
赵云梨看着屏幕里替自己着急的女儿,心里一阵欣慰:“妈妈有你就好了啊。”
这话听着暖心,却压得江行月喘不过气。她盯着屏幕,胸口发闷。
赵云梨永远不听劝,永远在退让。
她心疼赵云梨,可赵云梨却不听她的,这让她感到失望,甚至生出一种荒唐的错位感——好像她才是那个恨铁不成钢的家长。
江行月没心情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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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急又气,声音尖锐:“你是不是担心我弟,怕你离婚他不好找对象。他都18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和江伟材离婚吧!”
“都这样了,没办法,你在学校好好的。”赵云梨轻声带过。
江行月最受不了这种无力感。她总忍不住和赵云梨争执,吵完又满心懊悔,一遍遍提醒自己妈妈半生辛苦不易,不该向她发脾气,可下一次撞见她一味退让,火气还是会不受控制翻涌上来。
母女间的矛盾由来已久:江行月看着赵云梨常年委屈自己,为了弟弟处处忍让,碍于脸面在外从不会与人争执,吃亏了回来跟儿女抱怨。
她一次次劝赵云梨强硬起来,被人欺负了要会反抗,她明明给了解决办法,对方却不做,总是让她别跟人一般见识。
江行月憋着一股闷气:既然你已经选择了忍让,又何必反复跟她诉说委屈,让她也跟着揪心。她以后再也不听赵云梨讲的窝囊事了。
可她心里又清清楚楚明白,那些事不跟她说还能跟谁说,而且赵云梨从不会拿负面情绪打压孩子,全心全意疼着自己,也不会把自己吐槽的话告诉别人。
心疼与气恼在江行月心里反复拉扯,真就是一团乱麻,在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理清的时候,乱麻忽然越收越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这下是真的怎么也理不清了。
江行月只好选择沉默。
看到视频里的宝贝女儿嘴巴闭得紧紧的,半天不开口,电话那头的赵云梨叹了一口气,她开始絮絮叨叨,说着各种家常琐事,尝试缓和气氛。
江行月听的心不在焉的,她努力压制住自己的眼泪,勉强和赵云梨聊点轻松的话题,匆匆忙忙挂断了电话。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趴在桌子埋头痛哭,好笑的是,哭之前她想的竟然是——还好室友们都不在。
江行月慢慢的发泄完自己的情绪,拿出试卷开始刷题,是的,妈妈只有我了。
从她记事起,自己的爸爸就和别人家的爸爸不一样。江伟材嫌弃她是个女孩,天天不出去工作,在家里喝酒。上小学的时候,江伟材有一次打麻将输了,回家看见她,随手就拿起烟灰缸砸了过去。
江行月一下子愣住了,脚也抬不动,直接僵在了原地。
还是奶奶拉了一下,这才没让她被砸到。但这一拉却让江伟材更生气了,满嘴酒气地嚷嚷着,“你就惯吧,这死丫头迟早会被你惯坏!”
“你胡说什么,天天喝酒还有理了!”奶奶听了,也嚷了起来。江行月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地上的烟灰缸,觉得它像动画片里坏掉的城堡。
回忆像潮水,把她卷在里头,周遭的嘈杂声都隔了一层膜。她没留意到下车的客流正朝着自己撞过来,肩膀被人撞得一偏。
“当心。”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带了带,替她挡开人流。
江行月猛然回神,抬眼望向沈言蹊,眼眶微微发红。
沈言蹊目光一顿,立马垂下眼,右手放进口袋,窸窸窣窣摸了一阵。江行月盯着他的手腕,比自己肤色深些,但仍算白,能看见底下绷着几道青筋。她一时间没移开眼,也不想说话,就想安静地待一会儿。
沈言蹊掏出一颗糖,糖纸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他捏在指尖,递到江行月面前。
江行月垂着眼,目光落在糖纸上,沈言蹊的手又往前探了半寸,“吃点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