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庄出来,太阳还是很毒,白晃晃地悬在头顶上。
两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往镇上开。江行月坐在后座,风灌进领口,渐渐吹散了夏日的炎热。小学的时候,江行月住在老家,农村经常会供电不足,晚上停电的时候,赵云梨就会骑电车带着她到处兜风,像现在这样,风从耳边过去,凉飕飕的,什么话都不用说,什么也都不用想。
不过,那时候是水泥路,现在是土路,风吹起了尘土,江行月的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远处的田和天糊成一片,路上有坑,王老师绕了一下,江行月的身体跟着晃了晃,慢慢抓住前面人的衣服。
到了镇上,王老师停下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说:“公交站就在前面,你们要再去学校看看吗?还是直接回家?”
“回家吧。”江行月刚下车腿有点僵,停了一下才站稳。
“行,那我就不送你们了。学校还有事。”
“谢谢王老师。”沈言蹊从口袋里掏出四张一块的毛票,递了过去,“今天麻烦您了,这是油钱,给您和郑老师。”
王老师连忙摆手,手背被阳光照得发黄:“不用不用。”
“拿着吧。”沈言蹊直接把钱塞进她手里,“您要不收,下次我们不好意思再找您帮忙了。”
她看了那钱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你们俩,真是好人。”
郑主任把摩托车停在旁边,没熄火,发动机突突地空转着。听见沈言蹊说的话,他手背上的筋绷了一下,攥住车把又松开,目光往王老师那边飘了两眼。王老师正低头看手里的毛票,没往这边看。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拧了一把油门,车头猛地往前一冲,丢下一句“我不要钱”,尾气喷了一地。
王老师看着车离去的方向,尾气还在地上飘,像一小片散不开的云。她没有再说什么,把钱放好就骑上了车:“那你们路上小心,这钱我回去给他,云梨的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打电话。”
“好,老师再见。”
两辆摩托车一前一后拐过街角,尾灯闪了两下,就被路边那排房子挡住了。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蝉叫。
江行月站在路边,看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愣了两秒,突然想起来自己家以前也有一辆摩托车,结婚的时候买的,说是彩礼。
正想着,沈言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轻声说:“走吧,公交快来了。”
江行月嗯了一声,坐摩托车颠了一路,她脚都麻了,走路的时候像踩在棉花上,不知不觉放慢了步子。
沈言蹊回头看了看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过去。停了一会儿,他说:“我有点儿累了,我们先在路边缓一会儿吧。”
江行月接过糖,剥开后塞进嘴里,凉丝丝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答了一声“好”,然后找了个树荫蹲下来。沈言蹊在她旁边站着,影子落在她身上。
“你说,那个郑老师……”她吃着糖,说话有点儿含混,“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前面死活不愿意,最后又没拦着。”
沈言蹊歪歪头:“可能是看你太厉害了,不好意思拦。就是,”他的眼睛暗淡下来,停了一会才说,“地盘意识吧。”
江行月点点头,像是说给自己听:“那以后呢?他会不会给妈妈穿小鞋?”
“应该不会。”沈言蹊说,“我们是资助人,也算是个靠山,他又不傻,真得罪了云梨同学,我们一闹,他脸上也不好看。”
江行月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就没再问了。
公交车比预想的来得晚,快三点四十才晃晃悠悠地开过来。车上没几个人,最后一排有两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男生,脑袋凑在一块,白色的耳机线从中间分开,两头各塞一个耳朵。其中一个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另一个拿胳膊肘怼他,耳机线被扯得晃了晃。
江行月多看了两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言蹊坐她旁边。
车开起来,天就暗得快了。窗外的田野从绿色变成深绿色,再变成灰蒙蒙的一片。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亮起来的时候像一颗橘子,忽明忽暗。
江行月靠着窗户,眼皮越来越沉。
沈言蹊余光看到了她后笑了笑:“要睡就靠我肩膀上吧。”
江行月昏昏沉沉地听着,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停在了一个比玻璃更暖的地方。
车窗玻璃映出她的倒影,眼睛已经闭上了,只有睫毛偶尔颤一下,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小蝴蝶。
沈言蹊把目光从玻璃上移开,倒影再美好也是虚的,旁边这个才是真的。落到江行月脸上,看起来睡得有点不安稳。沈言蹊就轻轻调整肩膀让她靠得舒服一点。
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他把目光从江行月身上移开,眉头微微蹙起。
世界偏离度百分之五。
改变一个关键节点,真的能这么顺利吗?
沈言蹊把目光从江行月侧脸上移开,盯着窗外,姑姑的事也不能太着急……
忽然,他的手表震了一下。
沈言蹊有点疑惑地低下头,他和江行月靠得极近,刚刚两块手表不小心碰在了一起,他没有在意,结果现在两个表盘同时亮起微光。
[检测到同频信号。]
沈言蹊心头一紧,紧接着两个表盘上同时跳出一行新内容:[是否同步对方状态?]
他手指比脑子快,迅速在自己的表盘上点了[否]。
点完之后他愣住了,但现在不能让她分心。沈言蹊迅速反应过来,屏住呼吸看了眼江行月的表,屏幕还亮着。但他不敢碰她的手腕,只能把自己的表往回收了收,还好下一秒她的屏幕就暗下去了。
两块手表同时停下了震动,表盘也跟着熄灭了。
旁边的江行月好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不舒服地轻轻动了动,好在并未醒来。
沈言蹊又静等几秒,确认她彻底安稳下来,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眼江行月,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言蹊眉头慢慢松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借着玻璃,刚好能让他看见自己那抹浅浅的微笑。沈言蹊愣了一下,猛地偏过头去看窗外,天色渐渐昏沉,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目光又在车厢里晃了一圈,缓缓落到前排男生的随身听上,他心想,回去自己也要买一个。
一路静谧。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沈言蹊轻轻拍了拍江行月的胳膊,轻声开口,“到站了。”
“好。”江行月慢慢睁开眼,见自己离沈言蹊这么近,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就先做出了反应,她猛地直起身往窗边缩了缩。
自己怎么靠人家肩膀上了!
沈言蹊也往另一边挪了挪,肩膀空出来的地方还留着她的体温。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衬衫,轻声说了句“到家了。”
下了车,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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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干嘛?”沈言蹊问。
“学摩托车。”江行月看了眼前面路上的小石子,“不能天天蹭别人的车吧。然后给王老师打个电话,确认一下那边还有没有别的事。”
“好像不可以。”沈言蹊认真思考了一下,语气轻松,“你现在是16岁不是21岁,虽然00年没有那么严,但还是要满18岁。”
“好吧,”江行月踢了踢小石子,声音有点低落:“那我看你学骑摩托车吧。”
“我学会了以后教你。”沈言蹊笑了笑,学着她的样子去踢小石头。
“不要别学我啊。”
“就学。”
江行月加快脚步,表示自己不想跟他计较,她从小就喜欢踢小石头走路。小学是在村里上的,她会把小石头从家一直踢到学校。如果石头踢没了,还会有点难过。
还好,这个小石头很听话,乖乖地跟她回了家,停在了院门口。
沈言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你右脚踢得比左脚准。”
江行月回头:“你怎么知道?”
沈言蹊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门前笑着说:“猜的。一般人右脚有力气。”
说完他就推开了门,屋里黑着,他伸手摸到门边的灯绳,拉了一下,灯泡闪了闪才亮,发出一声极细的电流声,像蚊子在耳边飞。
“饿不饿?”沈言蹊问。
“还行吧。”
“我有点儿饿了。”沈言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江行月说,“我去煮碗面吧,晚上不吃饭对胃不好。”
“你还会做饭?”江行月有点震惊。
沈言蹊“嗯”了一声,立马进了厨房,像是迫不及待要展示厨艺。
不一会儿,沈言蹊就喊了一声:“面好了。”他端了两碗面出来,放到桌子上。面很简单,就卧了个荷包蛋,放了几片青菜叶子。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着旋。
江行月觉得这面有点儿像宫崎骏动漫里的,立马就端着碗吃了一口。
“怎么样?”沈言蹊小声问。
“好吃,就是淡了点。”
“厨房有辣椒酱,我给你拿。”
“不用了。”
沈言蹊没听她说完,已经跑去厨房把辣椒酱拿出来了,顺便还拿了瓶醋,鸡精,南德……
江行月:“……”
沈言蹊拧了一下没拧开。
江行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立马接过瓶子,有点儿得意地说:“看好了。”
她把罐子倒过来,瓶口朝下,对着桌子猛磕了几下,啪啪作响。然后再正过来,拿起罐子,轻轻一拧就开了。
“这可是我独家开罐秘诀,以前的水果罐头都这样开的。”
沈言蹊望着她,眼睛弯了弯,还轻轻拍了两下手,声音也是轻轻的,“好厉害啊。”
江行月有点不好意思,把瓶子递过去,“你要不要?”
“不要,我不吃辣。”
一个吃辣的人身边一定会有一个不吃辣的朋友,真理果不欺我!
江行月浅浅微笑,往自己碗里舀了一勺辣椒酱,红油在面汤里散开,像一朵花突然开了。
她低头认真地吃着面,腕上的手表弄到了桌沿,发出了一声轻响。江行月晃了晃手腕,没太在意,接着吃饭。
沈言蹊的目光在她的手腕上多停了一会。
面汤里的红油慢慢沉下去,像花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