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极其不要脸,就这么不知羞地挂在天空。知了也不停地唱歌,根本就不知道没有人想当它们的观众。
王老师的摩托车是一辆老式嘉陵,她跨上去,踩了两脚打着火,发动机咳了几声后突突地响。
“上车。”王老师把碎发别到耳后,“路上灰大。”
“上去吧,我和郑主任跟你们后面。”沈言蹊看着江行月,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把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江行月点了点头,手抓住坐垫边缘,被烫了的缩了一下,屁股坐上去像是贴着一块烧热的铁板。
土路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沟,又被日头晒得成块,摩托车开上去,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扬起来的尘灌进鞋子里,烫得人脚背发疼。
江行月甩了甩脚,往后看见沈言蹊他们追上来了,安心了不少。
“王老师。”她始终记挂着此行的目的,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嗯?”
“那个赵云梨,平时在学校怎么样?”
王老师沉呤半晌:“云梨这孩子又文静又听话,是个好学生,就是家庭不太好,她爸常年生病不能出去干活,家里就靠她妈妈,她还有一个弟弟呢。”
江行月心中一怔,她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她眼睛发酸。
热风一阵阵吹过,像吹风机的一挡。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叶子被太阳烤得卷了边。顺着这些玉米地一直往南,就是赵庄。
——
窗户外头是灰蓝色的,还有鸟在不停地叫,和鸡打鸣的声音混在一起,立马就让人没了困意。
赵云梨只要心里想着事,就会醒得特别早,昨晚她已经答应了和赵红霞一起去卖雪糕,红霞既是她的发小,也是她的同学,两人从小玩到大关系十分要好。
赵云梨轻手轻脚地拿起昨晚放在床边的衣服,穿上短袖,扭头才发现妈妈不在,应该已经去干活了。
她叹了一口气,简单洗漱了一下,去厨房里摸了个凉馒头,掰开夹了筷子咸菜,就那么咬着出了门。
馒头有点硬,嚼起来费劲,但她心里是轻快的。因为昨天红霞说镇上冰棍厂批发行价降了五分钱,一根能赚一毛五。
一毛五,她在心里算了算,要是能卖出去二十根,就是三块钱。
赵红霞已经推着自行车在村口等着了,车后座绑了个木头箱子,上头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雪糕”两个字。赵云梨车上只挂了个塑料泡沫盒,用绳子来回缠了好几道。
“走吧。”
两人骑了半个多钟头才到镇上,她们每人批发了二十根雪糕,拿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
回来可没去的时候容易,一路上,尽管腿上酸得不行,她们也不敢骑快,腿酸是小事儿,把雪糕颠坏了就完了。
进了村子,两人就从自行车上下来,一前一后的推着车慢慢走,张开嘴吆喝:
“雪糕——雪糕嘞——”
赵云梨比较内向,平时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这时候难免嗓子眼发紧,喊出去的声音也很小,脸都红透了。
在赵红霞的鼓励下,喊了好几声,声音才逐渐亮起来。赵红霞也为好朋友松了一口气。
前面有个老婆婆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孩从院里走出来,那小孩光着脚,眼睛直勾勾盯着箱子,嘴都忘了合上,好像下一秒就要流口水。
“多少钱一根?”
“三毛。”
老婆婆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把钱一张一张捋平,数了一遍后递了过来。云梨掀开棉被,冷气一下子扑出来,她赶紧挑了根最硬的递过去。小孩一脸高兴地接过去咬了一口,笑着跑了。
“慢点跑。”
老婆婆不放心的说,说完回过头看看她俩,“闺女啊,你们不要一起卖,这样人家不知道买哪个的,这样你们走不同的路,卖的又快又好。”
云梨和红霞对视,眼睛同时亮了。
在路口两人就分了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赵云梨一个人推着车子走,土路坑坑洼洼的,她小心地扶着车把。太阳越来越高,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到脖子里痒痒的。她顾不上擦,只时不时摸一下泡沫箱。
过了四个村,她把棉被掀开一角,伸手探了探——有几根已经有点软了。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还有四根没卖出去,快到家了,再往下走更没人买了。她有点儿难过,正安慰自己回去和妈妈一起吃的时候,看见路边田埂上有人在浇地,几个老人蹲在树荫底下歇着,草帽扣在脸上。
赵云梨灵机一动,停下车子,清了清嗓子。
“冰水,雪糕化的冰水,两毛钱一袋。”
一个老汉抬起头,招招手。云梨赶紧过去,收了钱,把化的雪糕倒进搪瓷缸子递给他。老汉咕咚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眯着眼笑了,他咂咂嘴:“还挺甜。”
赵云梨攥着钱,心里一下子松快了。这么来了一两次,雪糕都卖完了,她骑着车,往小诊所飞去。
诊所一股子消毒水味儿,赵岸英坐在靠墙那张木头椅子上,手背上扎着针,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咋来了?”
“和你一块回家。”
外头日头正毒,蝉叫得震天响,可她却莫名觉得今天这趟路走得特别值。
她的感觉是对的。
两辆摩托车正缓缓驶入赵庄地界。
江行月坐在车上打量着四周,道路格局还有印象,街道没怎么变,变的是房子。离河边最近那家就是姥姥家,家门口有棵梨树,远远只能看个轮廓,但能分辨出,已经不是记忆里的平房了。
王老师刚把车停在门口,沈言蹊他们的车也到了。四个人都下了车。
沈言蹊看了看江行月,她站在梨树下,不知道想着什么。怕被人怀疑情绪,他上前两步,挡在她前面。
抬眼就是木头做的门,还有点儿掉红漆,两扇木门中间留了道缝。
“有人吗?”王老师拍了两下门,喊了一声:“云梨,云梨在家吗?”
“来了,来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屋子深处传来。江行月看到一个女人拿把大芭蕉扇不停地扇着风,脖颈里全是汗珠。她推开门走了出来。
只一眼,江行月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是她姥姥。三十七岁的姥姥。
她低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那行字还在——
[世界偏离度:0%]
一切还没有开始。
姥姥穿着普通的灰色上衣和碎花裤,脸上的皱纹比记忆里少很多,皮肤也不那样松弛了。她小时候吃不饱饭,个子不高,甚至可以说矮,只到十六岁的江行月鼻尖那么高。可就是这么个人,撑起了一整个家。
姥姥叫李家秀,她见突然来了这么些人,扇风的动作慢了下来。好奇又担忧地问:“你们找云梨什么事啊?”
江行月看着她拿扇子的那双手——还没有长满老茧,也没有那么多裂纹,不像ICU门口那双发抖的手。她眨了眨眼,快步上前。
“是这样的,我是云梨的班主任。”王老师在她前面解释道:“这位是沈言蹊,资助代理人;这位是他世交家的妹妹,江行月江同学。他们父母一起去南方做生意了,委托两个孩子代办资助的事。”
“红霞的班主任啊。”李家秀其实没太明白“资助人”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班主任是班里最大的老师。对老师她一直是打心眼里尊敬的,赶紧让人到堂屋里坐。
李家秀轻松地拿起两把椅子,见江行月也跟着她去厨房搬椅子,忙挥挥手说“不用”。
李家秀见推脱不掉,就冲她笑了笑:“这姑娘真懂事,长得跟我们云梨还有点像呢。就是云梨没你这么白,天天风吹日晒的。”
江行月没接话,只是快步走到堂屋,把椅子放得更重了些。
她偷偷打量着这个房间,堂屋不大,墙上贴着奖状——“赵云梨同学,荣获本学期三好学生称号”,一张挨着一张,贴了大半面墙。
安静了片刻,沈言蹊适时出声把话题拉回正事:“阿姨,赵云梨呢?”
“云梨啊,跟前面那家的闺女去卖雪糕了。早知道你们来,我就不让她们去了。”李家秀又是后悔又是心疼,要不是家里条件不好谁舍得让女儿大热天出去卖雪糕呢。
“这大热天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郑主任直接说:“这两位都是从县里来的,回头还得赶公交回去呢。”
江行月看了看手表,偏离度还是0,刚想开口。
沈言蹊就先说话了:“不是才十二点吗,还早着吧。”
“就是啊,郑主任别太急。”王老师也附和。
李家秀赶紧招呼:“老师别急别急,云梨一会儿就回来。我刚正做饭呢,你们看这一身的汗。你们来了,想吃点啥我去做。”她生怕他们就这么走了。
“谢谢阿姨,真的不用麻烦了。”沈言蹊客气地说。
“不行不行,来了哪能不吃饭?你们等着,我去做。”
“姐,我帮你。”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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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说着已经起了身。
江行月刚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现在身份是个家里有钱的大小姐,太主动反而奇怪。于是说了句:“阿姨,就清水面吧,我好久没吃过了。”
“行!”
李家秀一口应下,到底没拗过王老师,俩人进了厨房。
“老师,啥是资助人啊?”李家秀一边揉面一边小声问。
王老师边洗菜边回答,“就是帮你出学费和生活费,让云梨能继续上学的人。”
“还有这样的好人呐。”
“当然有啊,一直都有的。云梨是个好学生,有人愿意资助不奇怪。”
“我知道云梨一直都是个好孩子,成绩也好,不像她弟弟。对了,老师,现在赵学文在学校怎么样啊?没到周末孩子也不回来。”
“学文没他姐姐学习好,但他是个男孩,大不了出去打工,现在打工赚钱也挺多的。”
堂屋里,郑主任还在热情地夸着自己儿子:“我家明远啊,打小就聪明,平时考试全校前十,一高肯定没问题……”
江行月听着有点心烦,她看了一眼沈言蹊,对方挑了挑眉,好像在询问你要做什么。
江行月笑了笑果断开口:“郑主任,您儿子成绩这么好,应该不需要贫困生资助了吧?”
郑主任一愣,但脸上还是挂着笑:“这个资助和成绩是两码事,我们学校有规定。”
“什么规定?”江行月歪了歪头,一脸天真的样子,“我听说贫困生评定要看家庭收入,虽然您儿子成绩好,但您是老师,而且还有摩托车,家里条件也还不错吧,应该用不着申请吧?”
郑主任听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您别误会。”江行月笑了笑,“我就是好奇。刚才王老师说云梨同学家庭困难、成绩优异,完全符合资助条件。但我看您好像不太同意。就想知道学校评选的时候,是优先家境困难的好学生,还是家里条件过得去的好学生?”
郑主任被问得一时接不上话,干咳一声:“学校当然是综合多方面,选出最合适的学生。”
“那太好了。”江行月语气依旧轻松:“我叔叔以前做过扶贫工作,教过我怎么看贫困生评定表。郑主任,学校的评定表能让我看看吗?我想学习一下,以后也好帮哥哥分担资助的事情。”
郑主任的额角冒了层薄汗,他怎么知道贫困生名单里塞了多少“关系户”,哪敢让一个小姑娘当众翻看?只能找借口推脱:“教务处资料都归档锁着,不是谁想看就能看的。”
“没关系。”江行月笑眯眯地说,“那就等几天,我们还想在镇上玩两天呢。而且我哥也想去教育局咨询一下资助政策,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文件。”
她扭头看沈言蹊,抬了抬下巴:“对吧,哥?”
沈言蹊配合地点了点头:“对,正好有个同学在县教育局上班。”
郑主任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看两个人,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是我刚才想岔了,学校评定一直讲求公平。赵云梨这学生我本来就挺看重,你们愿意资助她,肯定是没意见。”
郑主任终于不再提自己儿子的事了。
江行月松了一口气,这时候沈言蹊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可以啊。”
江行月笑了笑,“这件事我不能全靠你。”
沈言蹊看出来她有点心烦,笑着说:“你啊,一天到晚坐不住。自己出去转转吧,别回头又闹脾气。”
“孩子不都这样嘛。”郑主任干笑着接话。
江行月借着“心烦”的由头起身离开堂屋,绕到东边。她记得姥爷的房间在那。
刚走没几步,就闻见一股药味儿,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门虚掩着,她快步走到门前,轻轻推开点缝,望进去只看得见一张木架子床,床边堆着几个纸箱子。
江行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阳光虽然洒在了她脸上,但没有温暖到她,整个人还是透着一种清冷疏离。闻着那股苦味,她想起很多年后妈妈和舅舅为了给姥爷治病花光了积蓄,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人。
纷乱的情绪在脑海里不停地旋转。她及时找回重心。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姥爷还活着。
江行月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厨房,刚进去就看见李家秀拿着刀在案板上切青菜,江行月走到她身边,漫不经心的开口:“怎么没见赵云梨同学的爸爸呀?”
“她爸啊,”李家秀声音里透出点担忧,“在前面小诊所里打点滴呢,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赵云梨和赵岸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