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站在树荫下,边用湿纸巾擦汗,边质问白宋:“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
白宋接完电话,将随身携带的警务通装进口袋里,看向她——依然没化妆,身上穿的衣服比昨天那件还素,整个人看上去有种摆烂的颓丧感,往日的鲜活与灵动完全消失不见。
脸上的五官生得十分精致,无论单看还是搭配在一起,都没什么硬伤。但气色很差,眼神也有些空洞,黑眼圈明显。
他反问:“解释什么?”
秦念说:“当然是我跟你的关系。”
“为什么要解释?”
“因为我们并不是夫妻啊。”甚至连情侣都不是。
白宋脸色平和,看不出情绪,“你不就在旁边站着吗?”
言下之意:完全可以自己跟他解释。
“我……”秦念当时是解释来着,只是懒得开口。
她现在做什么都觉得很费劲,包括说话。
要不是急着从八号楼搬走,这么晒的太阳,空气又干又燥,打死她都不会出门。
算了。
就是一陌生老头,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误会就误会吧。
秦念不再纠结这件事情,把擦过汗的湿纸巾丢进垃圾桶,又开始为房子发愁起来。
“这些房子的环境可真够差的。不花个几万块钱装修一下,根本没法住人。”
她倒不是舍不得这点钱,只是装修需要时间。
而且最多两年,她就会离开这里,似乎也没这个必要。
“农场的老房子基本都是这样。”白宋说:“花钱装修过的,一般都会自己住,不会转给别人。转让费太高没人要,太低了又不划算。你那套房子纯属是因为——”
他本来想说运气好。
顿了下,又改成:“情况特殊。”
秦念仰天长叹:“天上果然不会掉馅饼。”
就算掉了,也是裹着大便的。
不远处的绿化带里传来一阵猫咪的叫声,很快,一大一小两只橘猫出现在秦念的视野中。
大猫站在树下,抬头往上看了看,纵身一跃,顺着树干爬了上去。
而小猫显然还没学会爬树,只能望着妈妈,在下面急得直叫唤。
见状大猫又滑了下来,对着小猫看了看,再次跳到树上。
这回它没急着往上爬,扭头看着自己的孩子,仿佛在说:看见没,别害怕,就这样跳。
场面温馨又治愈。
白宋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饿不饿?”
秦念摇着头说:“我现在没有心情吃饭。”
“因为房子的事?”
“不然呢?”
“……还是先去吃饭吧。”白宋姿态轻松,语气中带着点儿夏日里困倦的慵懒,“我向你保证,你一定会有地方住。”
秦念狐疑地看着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宋说:“字面意思。”
*
云淮只有一条商业街,就是白云街。
除此之外,揽风路上也有一排商品房,跟白云街呈镜像的L型。竖着的是白云街,横着的是揽风路,大约有二十来家商户。
统一的蓝底招牌上印着“平安旅馆”、“好滋味卤菜”、“老陈电器维修部”、“云淮饭店”等字样。
白宋推开云淮饭店的玻璃门,秦念跟在他身后走进去,店内面积挺大,共三层,古色古香的装修风格。
听说这是云淮的老字号,已经开了二十多年。
秦念记得以前白宋就想带她和周云泽过来尝尝味道,但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来成。
后来她当时的男朋友肖哲对此挺有意见,她就收敛玩性,没再来过。
上次来云淮,好像是四年前?
记不太清了。
她平时跟白宋的联系也不是很频繁。
因为自从这哥放弃红圈所的大好前途,改行当狱警后,消息简直就是轮回。
第一天给他发的微信,可能得等到第三天才能收到回复。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一线监区的民警都是上二休二,手机还不能带进去,一进监狱就与外界失联。
以后结婚了大概率也顾不上老婆和孩子,女方应该会比较辛苦。
“欢迎光临。”见有客人进来,一名扎高马尾的女士款款走到他们跟前,礼貌询问:“两位吗?”
白宋点头,“对。”
“那就坐一楼?“
“可以。”
一楼大堂摆着好几张长方形的桌子,两人随便就座,白宋连菜单都没看,直接点了一道糖醋排骨,一道宫保鸡丁,再搭配一道清炒空心菜。
然后问秦念:“喝不喝啤酒?”
“不喝。”
“饮料呢?”
“也不喝。”
白宋动手拆了两套餐具,用桌上的热茶烫了烫,将其中一套放在秦念面前,“不是跟你说过了,房子的事情不用发愁。”
秦念微怔,“没发愁。”
如果是别人跟她说这话,她一定会有所怀疑。
可白宋不一样。
在秦念心里,他简直就是“靠谱”两个字的代言人。既然他说她会有地方住,那就一定会有。
秦念耷拉着眼皮,发了会儿呆,感觉到白宋在盯着自己看,抬眼,四目相对。
不自在地轻咬了下口腔内部的软肉,“看我干嘛?”
“最近睡眠情况怎么样?”他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秦念说:“……还行吧。”
他又问:“食欲呢?”
“也还行。”
“手腕伸出来我看看。”
“干嘛?”
白宋不解释,只是让她照做。秦念迟疑片刻,将手腕伸出去,放在桌面上。
下一秒,三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压下来,去探她的脉搏。
秦念惊讶:“你会把脉?”
白宋没应声,垂着眼,专注感受着指下跳动的频率。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贴住她腕间最娇嫩的皮肤。认真的模样,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他是个坐堂问诊的中医。
把了好一会儿,白宋收回自己的手。
秦念:“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没把话挑明,只问:“有没有去医院看过?”
秦念如实回答:“去了。”
白宋:“医生怎么说?”
秦念:“让我吃药。”
“吃了?”
“没吃。”
“为什么不吃?”
“怕变胖。”
*
白宋是个非常聪明且边界感极强的人,秦念一直都觉得跟这样的人相处很舒服,她不想多说的事情,他也就不会多问。
把脉的小插曲过后,饭菜上桌,两人全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专心吃饭。
奈何秦念实在是没什么胃口,连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都兴致缺缺。
大家都对她宁愿赔偿巨额违约金也要提前解约一事十分不解,只有秦念自己心里清楚:再熬下去,她可能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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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撑不到解约那天。
中度抑郁伴随重度焦虑,没人知道她的挣扎与痛苦。
她也不爱找人倾诉。
一是因为自尊心过强,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二则是众生皆苦,你有你的苦法,旁人有旁人的苦法,谁也解决不了谁的问题。
放下筷子,喝了口清茶,秦念好奇道:“你什么时候学的中医?”
“进监狱上班后。”
“跟谁学的?”
“狱医。”
白宋主动介绍:“祖籍河南洛阳,中医世家传承人。前两年已经退休了,目前在溯溪县城开中医诊所。”
秦念扬了扬眉,“那你岂不是得叫他一声师父?”
白宋:“我叫他干爸。”
“小时候认的还是后来认的?”
“小时候。”
……
吃完饭,白宋起身去收银台结账。
秦念看着桌上剩下的食物,不想造成浪费,跟过去,问高马尾女士:“你好,请问有打包盒吗?”
白宋转头看她,“要打包盒做什么?”
“那些饭菜倒了挺可惜的。”秦念说:“我想拿去喂流浪猫狗。”
云淮有很多流浪猫狗,都是些不负责任的养猫养狗人不给自家猫狗做绝育,以及随意遗弃造成的。
两人拎着饭菜,顶着高温来到云村后面的体育公园。
公园不大,四周围着一圈塑胶跑道,入口处有一小块安装了健身器材的活动场地,中间一个被铁栅栏围起来的篮球场。
放眼望去,植被茂盛,满眼绿意。
各色花朵点缀其中,绝对是个休闲放松的好去处。
就是天太热了。
秦念坐在爬满紫藤花的木质长廊下,冲树下一只黑色卷毛狗招招手,“过来,给你吃饭。”
卷毛狗立马站起来,盯着她,摇了摇尾巴。
它的毛很长,流浪的缘故,没有人给它修剪,两只眼睛都被盖住了。
远远看着,像款老式拖把。
拖把不怎么怕人的样子,寻着食物的香味,慢慢朝他们这边走来。
这时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一只黄狗,中等体型,长相很温顺。
秦念唤它,它站在原地不动。
把饭菜分成两份,拿一份过去,黄狗见状立马向后退去,跑到一旁警惕地看着她。
“给你吃东西又不揍你,跑什么?”秦念回头瞅一眼正在狼吞虎咽的拖把,“瞧瞧人家多亲人。”
闻言白宋走过来,垂眸看着她手上的食物,“东西放下你离远点,它会过来吃的。流浪狗太亲人对它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秦念脱口而出:“为什么?”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心善。”
瞬间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念把饭盒放在草坪上,回到长廊这边,等了会儿,黄狗果然去吃了。
吃饭的过程也很谨慎,吃几口,对他们看一眼,唯恐自己会受到伤害。
待它们吃完,秦念把饭盒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白宋说:“走吧。”
她问:“去哪儿?”
白宋说:“看房子。”
知道他这是要兑现自己的承诺了,秦念忍不住问:“谁的房子?”
正午的烈日蒸起漫天灼气,聒噪的蝉鸣声一层叠着一层,沉闷地压在耳边。
四下无风,草木叶片纹丝不动。
默了两秒。
白宋回她:“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