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明媚的小院里,有位少年在勤劳地锄着地,想要在院子里种上瓜果蔬菜,而不是什么观赏性的花圃。
他十五六岁的模样,浓眉大眼,肤色黝黑,身形高高瘦瘦,干起活来十分踏实卖力。
廊下,一位容颜昳丽打扮朴素的女子在做着针线,时不时抬起头来,目光温柔亲善地落在少年身上,日光为少年周身镀了一层金黄的光晕,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弟弟终于回来了。
从八岁至十五岁,整整七年,他都待在那个遥远的崖州,艰难地生存着。
还好,他健康的长大了。
即便没读过书,即便只会干粗活,他也长成了一位勤劳朴实的好少年。
“阿朗,累了吧,快歇会儿。”
容姒放下针线,端起一碗水走过去,用帕子为弟弟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容朗低下脑袋腼腆地享受姐姐的关怀,闻言连连摇头道:
“姐,就这点儿活,有什么累的,从前在岛上,干的活可多了,我能吃苦……”
“姐,你怎么哭了,姐,你不要哭……”
容朗有些手足无措。
即便幼时的记忆深刻在脑海中,是支撑着他坚强活下去的温暖,这么多年来不见,他同容姒多少有些陌生,相处间有些小心翼翼,生怕惹了她不高兴。
容姒又哭又笑,哽咽道:
“不是的,姐姐没哭,姐姐是太高兴了,朗哥儿终于回来了,父亲母亲在天有灵,不知该有多欢喜。”
不久前,朗哥儿终于在佟石的陪同下回到京城,容家的冤屈早已洗清,容家姐弟不再是罪臣之后,不再被人戳脊梁骨抬不起头,而是被冤案迫害多年的受害者,是清官之后,萧秉和也特意拨了款项,补偿姐弟几人。
这处位于京城城南的二进小院,便是补偿之一。
原本,当年容父新买的那处宅子,住进去没几日就被锦衣卫从中搜出万两白银的宅子,被查收了,如今按理应归还的,只是容姒与弟弟妹妹商量之后,决定不要那处不详的宅子,那本来就是一个圈套。
当初容父接了一单仿画的生意,得到一笔不菲的报酬,兴高采烈地经人介绍买下那处宅子,谁能想到那处宅子的隐蔽处早便被安置了万两脏银在其中,被锦衣卫当场‘人赃并获’,从而给容父安上‘贪污贿赂’的罪名。
这个罪名,害得容家家破人亡,亲人阴阳相隔,直到七年后,经过容姒的不懈努力,才终于使得存活下来的姐弟几人重聚,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之下。
“阿朗,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容姒拭了拭泪,问弟弟。
弟弟八岁前在父亲的教导下读过一点书,后来被流放,能活下来便不错,读的书自然都忘得差不多了。
如今回到京城,弟弟已然十五岁,却仍大字不识,不知今后如何营生,容姒心中酸涩不已。
容朗腼腆地挠挠头,心里倒是想得开:
“姐姐,我有一把好力气,能干农活,虽然这边种的作物与南边不同,我也能学着种地,若实在不行,我便去城门口搬货,石头哥都跟我说了,城门口每日都招工呢,连玉儿妹妹一个姑娘家都能去搬货,我更能干。”
佟石、佟玉是兰姨与佟叔的一双儿女,容姒先前拜托佟石去往崖州探望弟弟,后来容父案子平反,萧秉和下令接容朗回京,佟石便索性一同陪着容朗回来了。
佟玉今年十四岁,还未及笄,性子大大咧咧的,天生力气大,跟个男孩子一般,整日闹着学功夫什么的,常女扮男装去城门口干活,倒是同容朗挺合得来的。
容姒点点头,又摇头。
“不行,阿朗,即便将来不走科举之路,你也要读书认字,这样吧,这段时日,我便像当年父亲为我们开蒙一般,先教你认字如何?”
这段时日她总是无所事事,太闲了便会胡思乱想,如今有事情做,容姒来了兴致,幼时那些美好温暖的回忆浮现,她当即便去书斋买了开蒙的《三字经》、《千字文》等,认真教弟弟认字。
廊下摆着一张木桌,姐弟俩各坐一方,明媚的日光洒在摇头晃脑的二人身上,朗朗读书声回荡在整个小院——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注1]
萧秉和一身朴素的白衣,立在院门外,长叹一口气。
若非不得已,他不想来打扰容姒好不容易开启的新生活。
可是,仲歧太固执,固执到几近疯魔,他不能真的任他绝食而亡。
‘咚咚咚’。
院门敲响,打断廊下姐弟二人的读书声。
容姒起身开门,面容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陛下。”
“不必多礼。”
萧秉和走进小院,就立在院子里,不打算进屋,言简意赅道:
“容娘子,仲歧快不行了。”
容姒面容有一瞬的僵硬,她垂眸,缓缓道:
“陛下,过往前尘,容姒不想再管。”
她承认她欠他的,可他将她囚在小黑屋,日日夜夜不见光亮,若不是她心理素质好,早已被逼疯了。
那样的黑暗,那样的孤寂,不是常人所能忍受。
她想,一报还一报,她不欠他了。
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借萧秉和的帮助造成已死的假象,连‘遗体’都让许多人亲眼见过,甚至下葬立坟,就是想与过去断得干干净净,不愿再同他有任何纠缠。
“容娘子,你躲在这里过平静的生活,还没听说吧,仲歧回京那日,听到你的死讯,竟然从马上摔落,他的腿断了,他的双眼瞎了……”
萧秉和同容姒说起傅晋庭的惨状,心中也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也许他当初便不该帮助容姒假死逃脱,当时铭哥儿吵着要去见容姒,他带人到了永安侯府,才知容姒竟一直被关在小黑屋内,整个人瘦得不成人形,容姒于他、于铭哥儿都有恩,在她的恳求下,萧秉和才答应帮她。
听到傅晋庭拒绝医治,绝食等死,容姒沉默良久。
半晌,她扯了扯唇角,道:
“也许,他怀疑我没死,不过是在用苦肉计罢了。”
萧秉和一怔,摇头:
“即便是苦肉计,他也实实在在表露了他的决心,你可知,他去你的‘坟前’,抱着你的‘墓碑’痛哭,甚至一头撞向那块墓碑,撞得头破血流……”
“也许,他也在赌,赌赢了,你会出现,赌输了,你永远不出现,他死了也甘愿……”
望着容姒仍不为所动的模样,萧秉和再次长叹一声。
“他本就伤势严重,失血颇多,如今已然绝食一日,也许,再这么下去,他撑不过今夜了,你看着办吧……”
容姒目送萧秉和离去,重新坐回廊下,教容朗读书。
“……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注2]
“姐姐,姐姐,怎么不读了?”
容朗在她眼前挥挥手,容姒恍然回神,才发觉自己竟然握着书册在发呆。
她挤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摇摇头:“没事,阿朗,咱们继续读吧。”
小黑屋。
傅晋庭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珠,怔怔望着一片黑暗。
狭小的屋内进进出出不少人,一个个的轮流劝他进食,然而却都无功而返,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的脸色渐渐变白,变得苍白、惨白,毫无血色的薄唇上起了粗糙干涩的皮。
短短两日,他瘦了好多,瘦得深邃的眼眸凹陷进眼窝里,本就利落的下颌线变得愈发尖锐。
“仲歧,吃点吧,再不吃,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了。”
“侯爷,求您了,不要这么折磨自己。”
“侯爷……”
……
屋内一片愁云惨淡。
暮色渐渐降临。
今夜十分难捱。
没有人敢合眼,生怕一不小心,一个错眼的功夫,他便会闭上那双眼眸,永远地不再醒来。
他真的只是吊着一口气了。
突然,有人见到那双睁着的凤眸无力地阖上了。
“仲歧!”
“侯爷!”
“快,快来人!”
“侯爷不行了!”
“拿水来!”
狭小的屋内挤满了人,想要掰开他的口,强行喂点糖水进去,却徒劳无功,他根本不配合,用尽最后的力气拒绝着一切食物,整碗水都洒在了外面。
西瓜端着那只空碗,忍不住哭了出来。
“侯爷,您这又是何苦,竟然如此决绝……”
“您就喝点水好不好……”
屋内点了通明的烛火,却照不亮他黑暗荒芜的心,无论谁去喂水,都无法让他配合咽下,强行为之,反而弄得他呛住,连咳嗽都气若游丝,可怜至极……
一道蒙着面戴着帷帽的人影出现在小黑屋的门口。
出现在挤得满满的人群之后。
不知是谁大喝了一声‘让开’,让她得以进门,坐在了床边。
谁也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她纤细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上端着一碗温热的糖水,舀了一勺喂到他干涩发白的唇边。
众人摇头。
没用的。
还以为是谁来了,就这样干坐着喂水,不说说话,侯爷眼睛看不见,怎么知道是谁在喂他,又怎么会乖乖喝水——
那双紧闭的薄唇颤了颤,竟然配合地张开了。
侯爷竟然配合地喝水了!
众人愕然瞪大眼睛,惊喜的同时,又不自觉打量坐在床边喂水的女子——只能看出来一个年轻女子,衣着十分朴素,脸上用白布蒙着面,还戴着帷帽,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在白纱帷帽下若隐若现。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竟然让绝食的侯爷开口喝水了!
众人心中纷纷闪过一个人名——容姒,可是,她不是已经死了,甚至在场还有多人见过她的‘遗容’,亲眼看着她下葬……
还有,她若是没死,为何不露出真容相见……
就在众人心中狐疑,左右摇摆,甚至几欲怀疑是不是出现幻觉时,傅晋庭已经乖乖地喝完一口糖水,迫不及待地再次张口,等待投喂。
一双凤眸也努力地睁得极大,似乎渴望着看见什么,眼巴巴的,那模样,别提有多乖巧了,同先前那副生无可恋一心求死的决绝模样判若两人。
众人:“……”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傅侯爷吗?
他们眼睁睁望着那女子不急不缓地将整整一碗糖水都喂进了傅晋庭的口中。
总算是将他那口气从阎王手上抢了回来。
面色也逐渐有了丝红润。
任务完成,女子站起身,准备离开。
“别走。”
他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得不行。
“……别走。”
他话里带着颤抖的恳求。
然而他只能任由她走了——为防他自残,他的身子被绑缚住,他连抓她的衣角都抓不到。
“别走,别走,不要离开我……”
女子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小黑屋的门外。
只留下他带着哭腔的苦苦恳求声。
回荡在众人耳边。
无比凄楚心酸。
她到底是不是容姒?
为何来了又走?
贺引成与苏怀安追了出去,想掀开她的面纱探个究竟,却看见新帝萧秉和就立在荒院门口,静静等着他们。
“……是朕寻来的一位与容娘子有些相像的女子,以免待久了会露馅,在仲歧面前,你们便装作是真的容娘子回来了吧,只是不必挑明,说得太多,反而引他怀疑。”
原来如此,只是个替身。
贺引成与苏怀安心中有种理应如此的感觉,毕竟,死人怎能复生?
只是,仲歧反应这么大,怕是信了真的是容娘子,若是日后得知不过空欢喜一场,不知会不会再次崩溃……无论如何,暂且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几人长叹一声。
“既然有这位姑娘相助,是否能开始为仲歧医治眼睛了?可不能再耽搁下去,还有,腿上也要换药了……”
几人又商量起接下来的安排,纷纷有了信心。
萧秉和神色复杂,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暗自摇了摇头。
也不知这么做,是对是错。
他这算是成为帮凶,骗了众人一回又一回。
.
许是自忖得知了某个真相,接下来,傅晋庭狼吞虎咽一般将肚子填饱,不再闹绝食。
众人大松口气,翌日,便安排那位特意从民间寻来的名医为他医治眼睛。
可到这时,傅晋庭又不配合了,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他始终将头伸向门口的方向,似乎在寻觅着什么。
贺引成与苏怀安陪在他身边,心知他这是想见那位与容娘子相像的哑女——她总是一言不发,众人以为她是怕出声露馅,便形象地称她为‘哑女’。
虽然他们也不理解,这位哑女与容娘子到底哪里相像,傅晋庭眼睛看不见,又听不到她的声音,何以将她认成容娘子。
也许,是某种气息相近吧,众人猜测。
总之,还是要那位哑女到场,傅晋庭才肯乖乖配合医治。
众人正有些犯难,不知如何才能寻来那位哑女,傅晋庭忽然安静下来,回眸一瞧,蒙面戴着帷帽的女子出现在门口,正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很轻。
众人不禁感叹,真灵验。
直到她坐至他的床边,感受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他才配合地让大夫为他施针医治眼睛。
寸长的银针扎入他的头部,一根又一根,有的感觉不大,有的进针时胀痛难耐,他轻哼出声,可怜极了,被缚住的手掌伸了伸,似乎想要抓住点什么,坐在床边的哑女却似乎铁石心肠,未如愿握住他的手。
他等了半晌,只好失落地垂下手来,自此任凭多痛,都不再哼一声。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很快,针刺完毕,大夫取下银针,望着他无焦距的双眼,嘱咐道:
“病患眼睛不能见强光,最好用白绫将其双眼蒙上。”
众人应是,很快便寻来一块柔软的白绫为他蒙上眼。
“大夫,请问侯爷的眼睛多久方能康复?”
“别急,慢慢来,且再看看。”大夫有些语焉不详,似乎也不是很肯定。
众人无奈,只盼着这位大夫名不虚传,能将傅晋庭治好。
腿上的伤处也该换药了,小黑屋太小,出去几人,换了两位太医进来。
哑女本来也打算出去的,他哑着嗓子巴巴儿地唤她:
“……姒姒,不要走,陪着我。”
容姒身形一顿,望眼床上面容苍白,脆弱狼狈的男人,他的眼睛瞎了,他的腿断了,他被绑在床上,无法自由动弹……
她到底还是心软一刹,留了下来。
就只陪他度过这一段难捱的时日,她告诉自己。
她还是不愿回到从前的身份,所以才会遮住面容,不想让世人知晓她还活着。
就让过去那个满口谎言、行为不堪的容姒死去,让她获得新生。
至于他……他们曾经那么熟悉,她瞒不了他。他如今什么也做不了,她只陪着他这一段,等他好起来,她还是会离开。
容姒静静地坐在床前,听着太医为他换药的动静,不去看他断腿处触目惊心的伤痕。
不去想,此时此刻,他正在想什么。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的过去。
容姒留在永安侯府,每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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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医治他的时候,她便默默在旁陪着,傅晋庭到底年轻,身体底子好,恢复起来也是极快,渐渐的,他已经能下地拄着拐杖走路,不再需要人搀扶。
只是他的眼睛,似乎不见好转,仍然蒙着一块白绫,无法视物。
到后来,过了三四个月,他的腿基本上恢复得差不多,眼睛却一成不变,连那个大夫都连连直叹不应该,不可能。
容姒若是再未察觉点什么,便太迟钝了。
在某个月色朦胧的夜里,狭窄的小黑屋内,只有他们二人,几个月来,容姒头一回在他面前开口。
“傅侯爷。”
她声音平静,似乎想与他正式做个了结。
“从前是我——”
“姒姒,不要说。”
他突然打断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嗓音都在微微颤抖着。
他眼上蒙着白绫,看不见什么,却不妨碍他准确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恳求道:
“姒姒,不要离开我,求你。”
他握着她的手放置在自己的胸腔上,放置在他为她跳动的心脏上,想让她感受到他滚烫的爱意。
“姒姒,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你关起来,是我不懂得自己的心意,姒姒,你留在我身边,永远陪着我,好不好?”
容姒深吸口气,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抽回来,神情淡漠道:
“傅侯爷,不好。”
她站起身,往外走。
他看不见,匆匆下床,踉跄着摔在了地上。
“姒姒,不要走,不要走……”
他在地上匍匐着前行,想要挽留她,她脚步声未停,丝毫未曾心软。
他身形僵了僵,忽然一把扯下蒙在眼前的白绫,利落地爬起来追了上去。
“姒姒!”
他高大的身形拦在她面前,如山岳一般极具压迫感。
容姒轻扯唇角:“傅侯爷,不装瞎了?”
他没辩解什么,忽然身形一矮,竟‘扑通’在她面前跪了下来,低声下气道:
“姒姒,初见时是你跪在地上求我为你脱籍,我答应了你,如今,我也跪下求你留下来陪我,答应我好不好?”
容姒一字一句道:“不、好。”
他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一道明黄的圣旨,摊开在她面前,声音艰涩道——
“姒姒,我的心意从来没变过,我想娶你,你看一看这道圣旨,这是我当初向先皇求来的,为此还受了鞭刑,你记得吗?”
“姒姒,嫁给我好不好?!”
容姒怔愣住。
目光下意识落在那道圣旨上,赐婚圣旨,为她和他赐婚的圣旨。
当初先皇说的婚事,原来是问他们二人的婚事……
容姒闭上眼,眼角滑落一颗晶莹的泪珠。
没用了。
太迟了。
她绕过他,往外走,目光遥望高空悬挂的一轮圆月,声音比满天的月华银辉还要清冷缥缈。
“我累了,不愿再想从前的日子。”
“咱们好聚好散,不要闹得太难看。”
“我不同意!”
他声音忽然拔高,红着眼,望着她的背影声嘶力竭问她:
“容姒,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一点?”
容姒脚步一顿。
“你也爱过我对不对?”
他步步紧逼过来,高大的身形遮住月华,将她完全笼罩在内,紧紧盯着她问:
“姒姒,你也对我动过心对不对?”
“如果你没动心,怎会在我将你关起来时,心灰意冷多于害怕恐惧?”
“若是你没对我动心,怎会那般不理智地故意说话激怒我,你巧舌如簧,不是应该一直哄我骗我,再慢慢寻找机会离开我?”
“姒姒,你为何不愿再维持平和假装从前的样子,是不是,你心里有了我,不想再骗我?”
容姒神情怔忪,久久没有回应。
傅晋庭猛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拥住,用力到全身战栗着,颤抖着问出那句——
“姒姒,你是不是,装着装着,真的爱上了我?”
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已然明白了一切。
绵密的吻落了下来,落在她光洁的前额,落在她轻颤的长睫,落在她白嫩的脸颊,落在她红润饱满的樱桃唇瓣上,反复地碾磨着,珍而重之地品尝着,却又不可抑制的动了欲,呼吸渐渐急促,力气渐渐加大,愈来愈不满足于浅尝辄止,他叩开她的齿关,将失而复得的欢喜、悸动与后怕通通发泄出来,拉着她一同沉沦。
这个月圆之夜,他们终于再一次亲密无间。
男人满心欢喜,猛然将她打横抱起,来到小黑屋那张承载了太多的窄小床上。
阴云拨开,月色皎洁,清冷的月华弥漫大地,许久才褪去。
翌日。
傅晋庭在美梦中面带微笑醒过来,回忆起昨夜的美好,下意识将手往身边一揽,却成了空——
他面色骤然大变,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小黑屋中空空荡荡,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慌乱地跑出去,环顾整个荒院,逢人便问:
“她呢?”
“姒姒呢?”
“容姒呢?”
“我问你容姒呢?!”
贺引成与苏怀安立在院中,望着他没戴白绫,显然已经恢复如常的双眼,欢喜道:
“仲歧,你好了?”
“哑女,哑女走了呀。”
“仲歧,你别太伤心,她其实只是陛下寻来的一位与容娘子相像的女子,既然你如今已然康复,她自然得走了。”
“仲歧,仲歧,你做什么?”
“容娘子已然故去,你要看开些!”
二人追上去,发现傅晋庭竟然摔倒了,头着地——
…………
不知过了多久。
再次醒来时,他似乎变了个人。
再没问过关于容姒的事情。
腿好了,眼睛好了,身体都康复了,他再次回到衙门当差。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起初众人还小心翼翼不敢在他面前提及容姒,直到后来有一日贺引成不小心说漏嘴——
“仲歧,你如今这般模样可太好了,就跟从前没认识容娘子时一样,虽然面冷脸臭了点,至少不发疯了……”
“容娘子?”
傅晋庭头戴乌纱帽,身穿绯红常服,满身矜贵,气势威严凛冽,似是真的有些疑惑,微微拧眉道:
“容娘子是谁?”
众人的面色一时僵住,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生怕他发疯,最后还是贺引成顶着他疑惑的目光硬着头皮道:
“就是,就是你那个美妾……”
“荒谬。”
傅晋庭忽然打断他,严肃道:“我怎么可能纳妾。”
早在多年前父亲去世时,他便立誓,此生不会耽于男女情爱,不会为情所困。
“我不可能纳妾。”
众人纷纷面色古怪,可瞧着傅晋庭这副严肃认真的模样,不似作假,最终还是贺引成灵光一闪,想到什么,大叫道:
“仲歧,你不会是那日撞到头,失忆了吧?!”
“我记得当初陛下也曾失忆过,他是完全忘记前尘往事,可有大夫说,有的病例是只忘却某一人,其他事情都记得……”
虽然有些荒诞,可这才说得通,以傅晋庭对容姒的偏执,怎么可能自那日哑女离开后便不再追究,一定是他摔了那一跤,撞到头,脑子坏了。
他不记得容姒了。
不记得那个他最爱,却也伤他最深,互相折磨的女人。
众人唏嘘不已。
只觉,这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前尘事了,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