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月此刻有些后悔将自己的契约签订得过于简单。
段尘心倒是“规矩”,他只一味搂住她,并未做什么别的动作,好似乖顺得在等她的指令。
“你虽要我等,只怕天界不肯给你这个机会。若是七铉仙尊当真是你我旧识,既然他赠与元珲法器,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来。若你真有苦衷,我今日便给你解释的时间。”
她未回应他的贴近,一改往日任他胡搅蛮缠的态度。
段尘心心下了然:“阿月想用那破阵盘?”
她道:“没有不用的理由。你既不管不顾将我锁在此地,我自然也不必顾虑破开结界。”
林朔月顿了顿,补充道:“你若能说服我,或许,我也愿意改改主意。”
段尘心无奈地笑着,反倒叫她听出几分荒谬的宠溺感。
自他听元珲说出那法器便知林朔月会作何想法,她愿意给他解释的机会反倒叫他意外。
可惜,他并不能让步。段尘心只知道,若是一味顺着他的好师妹来,便会忍不住兀自一路迁就下去,依林朔月的心性,只怕是什么罪责她都要揽到身上。
他道:“既如此,阿月便去做吧。”
林朔月拧眉:“你宁愿让我破了这结界,也不愿与我多费口舌吗?”
段尘心心想,这下他的阿月要生大气了,不知流光什么时候会劈过来?
她果然推开他,怒目而视:“你究竟——”
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要问的问题太多,她一时无从下手,不知该从何处开始质问,当真被他握在手心,连反抗都不知为何都显得软弱无力。
果然就不该为从前的事心软,更不该一时犹豫重蹈覆辙。
是他抛下她在先。
思及此,她抬脚便要出门。
他并不拦着她:“阿月想好了,那便这样做吧。”
林朔月赌气一般敲响了元珲的房门:“元师弟,方才听闻你有七铉仙尊的法器?”
房内元珲刚躺下身便着急忙慌又爬起来:“林仙尊,正是……”
他将那所谓的破阵盘自袖中掏出:“仙尊您瞧。”
林朔月接过,在手中细细摩挲这盘上的纹路:“此器用灵力催动便可么?”
元珲一怔,旋即颇为尴尬地红了脸:“仙尊……弟子并不知晓此法器的用法。”
林朔月有些意外:“你什么都不记得么?”
他更窘迫了,颇有些懊恼:“弟子……弟子实在记不起来这结界之前发生的事,至于这法器,似乎也是那时候七铉仙尊给的。”
林朔月犹豫了一番:“罢了,你先歇息。”
“等等,”元珲也下定了决心,“弟子不介意让仙尊搜魂。”
她有些诧异:“我并非疑心你,只是怕损坏了七铉仙尊的东西。”
“若能出了这结界,我情愿林仙尊搜了弟子的魂魄,若真有此物的用法,那自然两全其美。”
林朔月见他如此笃定,倒也觉得此法可行。毕竟元珲是自愿的,而她也不会伤了他。
“你若心志坚定,或可一试。”
她试探性地将灵力倾斜而出,还未探及元珲的魂魄,灵力便被强硬地弹了开来。
“你的记忆似乎被封印了,”林朔月皱了皱眉,“不像是这结界的手笔。”
元珲也讶然道:“可是我来此之前并未被搜过魂魄……林仙尊,如今该怎么办?”
林朔月将手中的法器收入囊中:“此物容我再做打算,你不必担心。”
未及元珲在原地头痛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她匆匆回至屋内,不见段尘心的身影。
无心去思考其他,林朔月草草原地打了一个小结界。
什么爱什么恨都通通抛却脑后,等出了这风月卷的结界,再去疑心其他,不必管这里发生的纷扰,也不必去头疼与他的过往——
林朔月尝试将灵力注进破阵盘,随着时间她渐渐加了力道,这法器却纹丝未动,没有半点旁的反应。
有些心急了,她自我劝慰,旋即又细细查探起这法器来。
左瞧右瞧也只看得出是个盘子,除了上头不知名的、瞧不出形态的纹路,并未见有什么别有洞天的构造。
难道是力道还不够猛?
她迟疑着不知该不该下手。也不知这法器有多名贵,毕竟是旁人的物件,若是一失手将这法器折坏了,不知七铉仙尊会不会与她拼命。
老熟人……她想起段尘心的话,忍不住猜测七铉的真是身份。
可是从前的明月阁早已神形俱灭,她又哪儿来什么别的熟人?何况既是旧识,为何隐姓埋名不与她相认呢?
再是元珲,不明不白进了这结界之内,也不知七铉仙尊掺和了多少。
林朔月觉得头痛。
她不断变幻着灵力试探,心无旁骛,也不去管段尘心的去处。不知是不是风月卷有意警告,很快她划的这方小结界之上便写上了“不合格延期”五个大字。
“巫山云雨”
她一想到这要求便一咬牙决定装死,若是能破了这结界,也不必受这风月卷的困扰,届时再想如何叫段尘心说出从前那些事儿来。
他不是就喜欢锁人么?他若不愿说,那便将他也锁起来,生生世世,直到他肯剖白,直到他肯将从前隐瞒的都通通告诉她。
整整三日,林朔月几近以“乐此不疲”的态度折腾这法器,直到连她都觉得这法器是厌烦了她,终于,手上这盘子给了她一些反应。
纹路里透出金色的光来,林朔月盯了半晌还未见什么动静,身后忽然传来段尘心的声音。
“阿月将师兄全然忘记了。这几日,我可一直忙着教元珲,阿月能不能陪师兄说说话?”
她一时顾不上他,破阵盘的光愈发强了起来,她听到身后的人又道:
“风月卷的契约不是那么好破的,阿月。”
林朔月站起身,正欲回话,这档口这破阵盘忽然疯了一般自她手中挣脱而出,穿破屋顶飞升而上,直贴至结界,自盘中向外迸发出一圈又一圈金光来,震得这方天地都地动山摇。
结界还未破,但已然有松动的迹象。
“师兄,若非你总是与我绕弯子,我也不必非将这结界打碎不可。”
她有些无奈,可段尘心却似乎毫不在意:“我知道阿月的性子。不过阿月,你可有想过,若是这结界破了,你我仍被锁在一处,又该如何?”
林朔月还未来得及深思,这结界终于支撑不住,震碎了一地又化为乌有。破阵盘晃晃悠悠又飞回了林朔月的手中,她翻看了半晌,只觉与先前无异,大约不会被七铉追责。
元珲很是兴奋:“仙尊!林仙尊,咱们终于可以出去了。”
段尘心自然而然接过话头:“是啊师弟,咱们回溯心殿吧。”
元珲的眼底都闪着光:“太好了师兄,以你的资质,定能在评资定选上大展身手,想来仙尊们也不会有异议。师兄,你昨日跟我讲的那些我颇有进益,不如今日……”
元珲在耳旁叽叽喳喳,林朔月却开始头疼若是段尘心当真堂而皇之随她回了溯心殿,不知要闹出怎样的风波来。
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元珲还未将话说完,外头便传来不少吵嚷的声音。
林朔月一出门,只见溯心殿七七八八来了不少人,最前头站着的正是七铉仙尊,他身侧还站着一位满面忧愁的少女,正是林朔月唯一的弟子,郑祈佳。
“师尊!”
郑祈佳甫一见到林朔月便跑了过来:“师尊不见了这些时日,可急死弟子了。”
她顺手摸摸郑祈佳的头,压低了声音:“是担心为师,还是被旁的仙尊欺负了?”
郑祈佳有些不好意思:“是被洛香仙尊抓着教她的弟子教烦了……”
她一侧脸,这才发现林朔月身后还跟着两人。
“师尊,元珲师弟旁边的这位是……?”
林朔月并未急着向她介绍,转而问道:“你们是如何寻来的?”
郑祈佳暂且忘记了师尊身后的两个陌生人:“哦,是几位仙尊连着几日都见不着您,紧跟着元珲师弟也不见了踪影。七铉仙尊说他的法器探到了一个法力强大的结界,我们这才寻了过来。”
林朔月不置可否,元珲早已忍不住跑向了昔日同门。
七铉仙尊颇为关切:“可有什么事?”
元珲摇了摇头:“回仙尊的话,我无妨,只是被雷劈了一下。”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阵,林朔月身后的段尘心这才开口:“师尊,这些……都是谁?”
林朔月不知为何有背后一凉的错觉。
难道真要陪着他演戏?
虽说过了一百多年,可是这天界的人耐活,总归有从前见过段尘心的,怎么没有一个人担惊受怕,也未有一个人动手?
郑祈佳不知为何第一眼就瞧段尘心不爽。
此人看上去倒是一表人才,可是他离师尊站得好近,且瞧着师尊的眼神也颇为怪异。
郑祈佳直觉此人绝非善类,还是离远些的好。
不远处溯心殿的众人很快也七七八八响起来讨论的声音,林朔月不必回头也知道段尘心此刻是什么模样。
端庄地微笑着,好似在恳求她给他一个“名分”。
林朔月硬着头皮开口:“这位……也误入结界,因缘际会,我便收他为弟子。”
段尘心立马顺着话道:“在下……林天心。”
林朔月在心中将段尘心翻来覆去骂了个遍:“正是,林师弟的资质我已试过。”
“那倒是巧了,”七铉仙尊看起来没有半分异常,并不像段尘心所言的老熟人的状态,“既如此,咱们还是先行回殿的好。林仙尊,殿中事宜堆积了几日,还请移步怀因堂。”
又要开会!
林朔月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没有破开这结界的下一秒就逃之夭夭:“七铉仙尊,我为破开此结界殚精竭虑了三日,有什么事明日再议吧。”
万幸她有郑祈佳这个贴心小棉袄附和:“是啊七铉仙尊,师尊她被关了这些时日肯定累坏了,不如缓些……”
“大事在前,还请林仙尊不要推辞。”
林朔月紧紧握住流光,免得失手真劈了出去。
“师尊,”段尘心又在她身后开了口,“弟子陪您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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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祈佳向他投去了震惊的目光:“你……你愿意去?”
他故作天真般点点头:“是啊,弟子想早些熟悉阁中的事项。”
林朔月只觉自己头痛至极。
什么陪她去开大会,还不知道是想捅出什么篓子来,听那群老仙满口胡话便够叫人不快的了,再多一个段尘心,她只怕自己寿数都不够拿来折的。
想躲却躲不过,林朔月认命一般道:“罢了,那我便去听听,什么要紧事非要我在场不可。”
一行人诡异地沉默着赶路,郑祈佳久不见她,一心贴在她身上,林朔月一时不知如何问段尘心是如何瞒的身份。
偏偏此人也贴在她身侧,不知为何林朔月觉得自己被夹在中间不上不下,若她脱逃,只怕顷刻便会打起来。
直到站在怀因堂前,郑祈佳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勾住林朔月的手。
她虽想盯着师尊,可惜开大会还是叫人望而生畏。
段尘心挑衅一般道:“郑师姐,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师尊的。”
林朔月只觉自己身后跟着一个随时会爆的符。
一路顶着众仙的目光,林朔月如坐针毡,段尘心倒是泰然自若。
念叨的无非是那些“发扬光大”的老生常谈,林朔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段尘心乐呵呵盯着她愁得冒烟的后脑勺,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应当早些看开,若是如今日这般,大约开个七八日的会,想来也会觉得在那结节之中与他厮混,也算不得什么坏事。
一连开了三个时辰,林朔月只觉自己都快灵魂出窍了,终于停了下来。
她闷声往回走,段尘心闲庭漫步,不远不近默默跟着。
他“贴心”替她开门,林朔月一进殿,入眼几个大字。
“九十二”
“巫山云雨”
林朔月一怔,身后传来段尘心的声音:“怎么了,阿月?”
她险些膝下一软。
倒也并非意料之外,他说过,风月卷的契约并不是那么好破的。
在一方小天地内彼此纠缠,和面对溯心殿上下,背地里厮混。
林朔月不知道该哭该笑。
“这结界虽消由在,阿月,你若害怕,如此拖下去也并不会有什么后果。只不过你我不能相距过远罢了。”
段尘心习惯以退为进。以林朔月性子,一时逃避下来,或许真会装聋作哑一阵子。
左右他都不在乎。
解不开这契约似乎另有趣味,就这样被迫困在一起一辈子,似乎也并未违背他的初衷。
若她当真厌弃了他,一剑斩下,叫他灰飞烟灭,他也乐得其中。
死于心上人的剑下,在段尘心这儿,实在算不得什么伤心事。
若如此断了自己这条碌碌无尽的命,不失为善终。
他正胡思乱想,却听得林朔月轻叹了口气:“罢了。”
他预备替她关上门好留她自己缓缓,她却又道:“进来,锁门。”
段尘心微笑:“都听师尊的。”
林朔月的寝殿内一应陈设简单至极,她不喜繁杂琐碎的饰物,除了比寻常弟子的宽敞些,别无不同。
她破罐子破摔一般叫他上前亲吻,手忙脚乱间占他的便宜,好似要将方才在那几场耗人心气儿的所谓大会的气都通通在段尘心身上寻回安慰一般胡乱攀附。
只听他闷哼一声:“阿月,慢些轻些……”
林朔月故作不满:“如今怎么不叫师尊了?”
他便立马改了口:“师尊,方才坐了这么久,弟子给您揉揉腰。”
段尘心果真将一只手揉向了她的腰,另一只却显然喜欢流连忘返本不该触碰到师尊身上的位置,轻重缓急他拎得最清,哪里能叫他的好师妹苦着累着?
林朔月耍赖一般挂在他身上:“我不愿做仙尊了,这些大大小小的破事与我何干,我又不能做主,干脆你去帮我开——”
他任由她说着气话,一心一意换着花样叫她快活。
晃晃悠悠贴蹭着挪去了床上,段尘心却抽身:“阿月,此处不比结界内,等我先出去,寻个更好的法子进来。”
他自正门出,正巧“撞”上郑祈佳。
“你在师尊房中做什么?”她满脸狐疑,并不掩饰对段尘心的不快。
“师姐,师尊累了,弟子刚刚陪同她回来。”
郑祈佳自觉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得尤着他去:“原来如此。”
段尘心绕路几圈,眼瞧着几个人都见他回了自己被安排的寝殿,待门落锁,旋即变成了一只灵蝶,自窗缝间飘飘悠悠飞进了林朔月的殿内。
既化了形又用符做了遮掩,万无一失。
他飘落至她鼻尖,翅膀扇动了两下。
林朔月道:“你倒是有闲心,直接隐了身形不就成了?”
段尘心不再拖延逗她,堪堪压至她身上:“阿月,一连拖欠了我三四日,你说,师兄是不是该将这几日的都讨要回来才好?”
她忙道:“说的什么胡话,那得闹上几日?你当这里是哪儿……”
他大笑,似乎对她这羞红了脸的模样爱不释手:“阿月,师兄当真不知要如何疼你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