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什么,你方才说什么,我不曾听清!”宋许青耳力不大好,因而他这近乎嘀咕的一句话,她只听清了前头半句。
但裴林琛此刻却是严缄其口,再不肯吐露半个字。
从他口中问不到话这事,也不是头回,宋许青早习以为常,便自顾说下去:“那李云秀说了不少难听话,我听着尚难以忍受,莫要说你娘。你要是得空暇,多陪陪她吧,我先告辞。”
“且慢。”裴林琛叫住她,深邃黑眸映着她身影:“你没事吗?”
“我?我能有什么事。”宋许青摆摆手,语气轻松:“最多是被她吵得有些头疼。”
“我说的并非那件事,”裴林琛朝她走近两步,俯身望住她侧颜道:“方才李云秀与你争执时,她的指甲在你面颊留下了伤口,你难道都不觉得疼吗?”
说话时,他温热的鼻息轻轻铺洒在她颈侧,宋许青觉得痒,便想伸手去挠,结果一挠就不禁倒吸口凉气道:“嘶,好痛。”
裴林琛淡淡瞥她一眼,直起身,不咸不淡地来了句:“还知道痛。”
“你净会说风凉话,”宋许青没好气道:“我又不是死人,我当然知道痛啦。”
裴林琛继续说:“过会儿我让宁宥给你送点伤药去,你记着每日早晚都要涂,免得留下疤痕。”
“哼,你才不会这么好心呢,你分明是怕我脸上留疤,以后跟你走一起会丢你的人!”宋许青十分肯定,仰头看着他,继续放狠话:“不过就算留疤你也休想甩开我,我这辈子都要跟鬼一样缠着你!”
她昂着下巴,刻意摆着副严肃模样,可衬着那张清丽的面貌,亮盈盈的杏眸,一颦一笑皆透着娇憨,瞧着便只剩狡黠灵动,
裴林琛静静看了会儿,方转开目光,轻声道:“你缠就缠,我又不是不让。”
“你还敢挑衅?!”宋许青煞有介事道:“你给我等着吧!”
她哼哼唧唧地带着海棠走了。
裴林琛立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半晌低语道:“我等着呢。”
一旁的承安见他眉眼间俱是柔和,只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用力揉了揉眼睛。
“传令宁宥,让他去处置李云秀的事儿。”
在承安揉眼之际,裴林琛寒冷的声线幽幽传来,他抬眼,见少爷眸中凝着寒意,这才放下心来。
他就说嘛,少爷怎会因宋姑娘两句话就轻易高兴,这绝无可能!
裴林琛站在稀薄的暮色中,负手缓缓往前走。
承安忙小跑跟上,压低嗓音道:“少爷打算如何处置她?”
裴林琛神色漠然:“山路险峻崎岖,一位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下山途中难免要碰见意外,伤了腿脚也是常有的事。”
他说话语调随意至极,平淡得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承安了然点头,过会儿又问:“那生死?”
裴林琛叹口气,似在惋惜,但他眸中分明一片冰冷:“这便要看她自身造化了。”
“小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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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许青带着海棠回房,刚取清水简单擦洗下伤口,外头就有人敲门。
海棠快步走到门边,却不见半个人影,唯有石板地上静静搁着个瓷瓶,她俯身拾起,回身关好房门,不禁感叹:“二公子动作倒是快,我们这才刚回来,他竟就将伤药送来了。”
“算他还有点人性。”宋许青从海棠手中接过药瓶,便对着镜子,缓而精细地在面部伤痕上敷药。
其实便是裴林琛不说,她自个儿也会寻药妥善医治,毕竟她素来爱惜容貌。
“李云秀下手也真是狠厉,竟将血痕都抓出了,”宋许青看着交错的伤痕,不禁皱眉:“是应天府民风彪悍,还是单她李家如此,若此处的世家小姐都如李云秀这般,我纵有十数条命,怕是也不够消磨。”
“小姐不必忧心,何夫人茶会那日来了那许多宾客,也就李家小姐嚣张跋扈,其余人不都本分着吗。”海棠轻声安慰。
“这倒是。”
“哎哟,小姐你脖子后头怎也有道伤痕呐!”海棠眼尖地看到后,便惊呼提醒。
宋许青别扭着姿势,费了一番功夫,才在镜中看到那隐秘的伤痕,旋即说道:“此处我自己不便上药,海棠你来。”
海棠依言蘸取药膏,才刚敷上,她就眉头一皱,说道:“不行啊小姐。”
宋许青不解:“怎么,莫不是药有问题?”
“那倒不是,”海棠解释说:“只是伤口生在颈后,您若是拢好衣领,药膏便会被布料尽数蹭去,难以落到伤口上。”
落不到伤口上,药膏祛疤的效用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这可如何是好?”宋许青问。
海棠思索片刻,突然眼睛一亮:“要不小姐这段时日就穿袒领襦裙好了,这样上药也能更方便!”
提到穿袒领襦裙,宋许青有些不自在:“那衣服要露着胸口锁骨呢,我在玉泉寺穿,合适吗?”
“合适合适,自然是合适的!”海棠忙声说道:“小姐您是没往四周瞧,若您瞧了就知道,这庙里来往的香客,别说是穿件袒领襦裙了,便是穿抹胸的也大有人在!”
“当真能穿?”宋许青仍有些不安。
海棠一拍胸口,“小姐您就放一万个心好了,奴婢还能骗您不成!”
有她这话,宋许青的心才总算落得稳当,叹息笑道:“那便穿它吧。”
待换好袒领襦裙后,她正对着镜子整理披帛,门口又传来阵敲门声。
“真是稀奇,今日怎的这许多人要找小姐您呢。”海棠边说边去开门。
门一打开,先前递送文书的小丫鬟就站在门口,她手中还捧着个玉瓷瓶:“这是二公子托我带给姑娘的伤药。”
海棠有些怔愣:“先前不是送过药来了吗,怎的又送第二瓶。”
丫鬟听得一头雾水:“二公子只让奴婢送这一瓶药,何来第二瓶之说?”
海棠惊愕地转过身,见宋许青已然走到她身侧,对着门外的丫鬟举起她方才用过的药瓶,问道:“这药不是他送的?”
丫鬟仔细辨认了一番,随后摇头:“奴婢不曾见过这药瓶。”
闻言,海棠跟宋许青相视一眼。
“我明白了,这药我收下了,劳烦你回去替我跟他道声谢。”纵然胸中有万千困惑在,宋许青面上也未有慌张,只是从容开口。
丫鬟领命离去。
海棠关好门,带着宋许青回房后,当即就取了帕子蘸水,要给她擦洗,焦声道:“都怪奴婢不好,竟让小姐用了歹人的药,奴婢这就给您擦去!”
见她手忙脚乱,跟热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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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蚂蚁似的,宋许青不禁伸出双手摁住海棠的肩膀。
肩膀被摁住,擦拭的动作自然也就不得不停下,海棠是满心满眼的不解:“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奴婢要给您把药洗干净,再不洗就迟了!”
“这瓶子里装的不是毒药,”宋许青仔细看了阵:“送药的也不是歹人,而是......贵人。”
“贵、贵人?”海棠倏然听她如此说,很是迷茫:“小姐是从何断定的?”
宋许青不言语,只是缓步走近雕花窗,将玉瓶置于浅淡日光下,抬手指着瓶身问道:“你看这上头刻着何物?”
“这纹样看着像......流云?”海棠眯着眼,仔细看了好阵子,又改口:“不对不对,是水波纹。”
“都不是,”宋许青摇头,道出答案:“是四爪蟒纹。”
而天下能用蟒纹之人,唯独亲王。
海棠恍然大悟:“这是郡主乳母遣人给我们送来的?”
“大抵是。”
“小姐先前不是还愁着要如何跟宁王府的人打交道吗,如今她们主动示好,怎么奴婢瞧着,您似乎并不高兴。”
“一瓶药而已,意味不了什么,”宋许青看着药瓶,说道:“我要去问问裴林琛,看他有什么打算。”
“那咱们去茶舍等?”
玉泉寺的寮房虽是住满了人,茶舍却空着许多间,正是供人密谈的好去处。
宋许青点点头:“我正有此意。”
......
主仆二人不多时,便抵达茶舍。
宋许青知道裴林琛让崔元照给他留了固定的一间,不过具体是哪间,他却不曾告诉她。
但她人既都到了这里,又岂有再走的道理,房间统共就这么多,便是一间间看过去,也费不了多久。
因而宋许青便领着海棠,逐间辨认。
第一间里头泡着普洱,裴林琛最厌恶的便是此茶,是以这间不是;
第二间里头放着张善的诗作,他向来不喜这些无病呻吟的文人,是以这间也不是;
......
寻至茶舍末尾,眼前总算出现个整洁素雅的房间。
纵然无凭无据,但只靠心中直觉,她就莫名觉得,这间一定是裴林琛定下的茶舍。
而事实也不出她所料。
宋许青走到桌旁,随意地抽了几张,一看上头那笔势潇洒、清隽挺拔的字,便认出是裴林琛所写。
她百无聊赖地看了几张,但翻到后方,神色骤然一滞,眉毛也跟着紧皱起来。
“你在看什么?”
裴林琛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指尖一颤,洁白笺纸如落雪般纷纷飘落在地。
宋许青赶忙回神,俯身捡拾纸页,海棠也上前一同收拾。
待主仆俩好不容易捡完,再将之在桌面铺叠好,宋许青才有心思问她方才在纸上看到的东西。
她斟酌完措辞,总算做好开口的准备,抬头却见裴林琛神色有异。
他目光躲闪,始终不敢正眼看她。
宋许青沉吟片刻,心下有了计较,开口道:“你既在发热,便不必出门见我,该好好养着才是。”
裴林琛愣了瞬:“发......热?”
宋许青有些困惑:“若非发热,你的脸为何会如此之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