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为妾 > 18. 相看
    二月十五花朝节,英国公府。

    顾清湛静静立于假山一侧,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玉兰在西北的园子,杏花在南侧树林,两处都有人声,他偏停在东边最冷清的池塘边上,一副生人勿近的做派。

    偶有人发觉,想往这位声势如日中天的皇子身边凑,却又慑于其冷着一张脸,止了脚步。

    顾清湛借这一时清静,遥遥望着远处凉亭里的郑渊。

    锦袍玉冠,明珠缀履,一眼便是仔细打扮过的模样。面色却并不好,眼下淡淡地发青发乌,笑时只牵动嘴角,喜色不达眼底。

    有时身旁人为他指某个方向,他抬眼望去,点点头,嘴上说着什么,眸中却无波动。

    看来他心上那人没来。

    顾清湛若有所思,却听背后有人唤他:“四殿下怎么不和他们一起玩飞花令去?”

    扭头一看,款款走来个四五十的贵妇人,富态而面慈,脸上笑吟吟。

    顾清湛点头:“舅母。”

    英国公夫人崔氏行至他面前,站定就要屈膝行礼,被顾清湛虚扶止住。

    崔氏也不坚持,顺势站直了身子,接上方才的话头:“也难怪。殿下的才情,放眼满京城又有几个能赶得上?不下场是给旁人留点颜面呢。”

    “舅母过誉了,”顾清湛摇头,又把话引到郑渊身上,“前些天还看了表弟新写的诗,颇有精进。”

    “他呀,”崔氏心中熨贴,面上欣慰毫不遮掩,“也不知是开了哪门子的窍,近来倒真像换了个人似的。从前成日里只知道斗鸡走马,叫他读半篇书,能磨掉一个时辰,如今竟肯安安静静坐下来翻几页了。前儿还自己磨了墨,非要写首诗出来。”

    顾清湛颔首:“可见是懂事了。”

    崔氏目光朝凉亭投去:“确实懂事了些,知道操心了。前几日还在问我今日府上都会来哪些人,从前哪会关注这些?”

    顾清湛不动声色,顺着问:“舅母可告诉他了?”

    “只同他说了几个要紧的。来什么人倒也罢了,关键是叫他知道,今日这宴不是只为赏花的。”

    话到此处,顾清湛就要顺势追问,却听崔氏话锋一转,直冲自己而来。

    “不但是他,娘娘前几日可交代了,说四殿下如今也老大不小了,身边没个体己人,叫我今日也得帮着好好相看相看。”

    说罢,目光向园中扫去,远处□□上、近处回廊里,绮罗裙裾,三三两两。

    “可有哪个能入殿下的眼?”崔氏打量着他的神色。

    顾清湛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一园子的各色衣裙、环佩叮当,鲜艳又热闹,都映在他眼里。

    可是翠绿的、湖蓝的、嫣红的,有什么分别?步摇或是珠钗,金银或是玉石,又有什么分别?

    人与人之间的区别竟如此模糊,目光掠过许多貌美鲜活的面容,却觉都是眉毛下面两只眼、一个鼻子一张嘴,像蒙了一层纱,分不清谁是谁。

    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又如此清晰,叫他只扫过一眼,便知统统不是那人。

    的确有几个穿鹅黄色衣裙的,顾清湛记得她原先便爱穿这颜色。然而那不是她的身形,她的身段要窈窕许多。

    也有几副头面叫他眼熟,想必都是那几家铺子打出来的,造型与用料便有相似之处。然而同样的玛瑙珠子坠在流苏上、晃荡在脸侧,怎么就不似她那样摇曳生辉?

    脸型也有相似的鹅蛋脸,却不及她肤色白净;眉毛也有相似的柳叶眉,下头却没跟着一双她那样的明澈的眼……

    “殿下?”

    顾清湛猛然回神,才发觉自己已怔愣太久。崔氏面露关心地看他,目中似有探询。

    他一阵懊恼。

    恼那女子的面容总在眼前扰人,更恼自己总任由她打扰。

    “劳烦舅母挂心,”顾清湛有些歉意地浅笑,“今日来的姑娘个个灵秀,只是我前几日刚忙完修缮皇陵的事,如今虽完工了,却因今年雨水多,总忧心着会不会被雨水损毁。”

    他顿一顿,垂下眼帘:“是以提不起心思欣赏佳人,倒叫舅母白费心了。”

    崔氏摆手:“不打紧。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何况您的内眷是要入玉牒的,莫说今日这一时半会儿挑不出来,便是咱们有了中意的,也得给宫里过目呢。”

    “皇后娘娘也说了,今日只是叫我帮您掌掌眼,您自己也瞧瞧有没有可心意的。虽说娶妻娶贤,家世也要尊贵清白,可毕竟结发情分难得,能让您自个儿也有意的,才更合适不是?”

    顾清湛点头:“母后待我向来宽和又体贴,我都记在心里、时时感念。”

    崔氏赞许看他:“殿下纯孝。”

    于是不再追问,只交代一旁的下人务必招待好四皇子,又千叮咛万嘱咐,叫他若有心仪的尽管与自己开口,她同命妇们打听去。

    顾清湛连声应下,这才劝离她去别处忙碌。

    耳边重又清净。

    顾清湛却想着那句“内眷是要入玉牒的”,迟迟不能回神。

    王府侍妾是不能入玉牒的,侧妃却足够了,从此身份被祖宗认可,死后有香火祭祀。

    三年前,他曾向一个商户女许诺,要请旨纳她为侧妃。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商人之女,本连官宦人家的侧室都未必做得成,他却愿为她向父皇开口,叫她在皇室的金册玉牒上留名。

    来日待他继承大统,自然至少要给她一宫的主位,不但令她登金阶、列宫掖,还要给她的家人抬籍,允其后代科考,为其父兄捐官……

    从此再不复市井之身。

    她不也在放河灯时祈愿吗?她说想同官家小姐一般,不必空有银子却买不到暗香坊最新的香膏,不必中道上轿子相遇时要靠边让给官轿先行,她说弟弟聪慧又勤奋,要是能读书走科举该有多好……

    他不是都能给她吗?

    她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

    顾清湛闭一闭眼,令自己不再回想。

    拜她所赐,他不再隐忍蛰伏,这三年间锋芒毕露,进展飞速,如今场面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更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不能再分出更多精力,咀嚼和反刍无意义的曾经。

    “这位公子是……?”

    身侧一道陌生的女声,却不是方才崔氏那样的妇人声音。顾清湛循声扭头,看清是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见他转头,似是因刚刚认出他的脸而一惊,慌忙屈膝:“臣女不知是您,贸然惊扰,殿下恕罪。”

    顾清湛温声颔首:“不妨事,姑娘不必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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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说罢就要转身,欲寻郑渊说话,却见那姑娘直起身子,忙不迭接道:“臣女是新任六科给事中贾氏的女儿,名叫贾玉容——”

    顾清湛阻拦不及,听她已报上名姓,只微微点头:“贾姑娘。”

    温和客气,说完却再无他话,静静凝眸看她,面露问询。

    贾玉容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然而叫她就此打住告辞,她不甘心。

    四皇子已独自在此处多时了,望着那一方光秃秃的池塘,不知有什么好看的。先前他神色冷淡,叫人不敢上前搭话,方才与崔夫人聊完几句,却显得平易近人许多。

    在一旁等了许久的贾玉容觉出这微妙的变化。

    今日大家缘何相聚于此,各自心知肚明。四皇子既然出现在这里,就是可以一试的通天梯。

    京城权贵人人清楚,四皇子是一块前途无量却还无人得手的香饽饽。贾玉容早听父亲私底下透露过朝堂局势,知道眼前这位皇子来日极有可能登临大宝,也听说其龙章凤姿,却总不见真人。

    上次魏国公家老夫人的寿宴上,男宾女客是分开的,只远远能瞧见他在宴上端坐的模样,便已觉是无上容光。今日凑近一看,方知传闻丝毫不假——这位殿下的相貌,竟比他的前程还要咄咄逼人。

    玉骨清隽,如松如竹。

    贾玉容不愿错失良机。

    她斟酌着开口:“从前不常在京城,竟不知二月十五已能有如此春光。安庆这时杏花应还未开,要再等上好几日呢。”

    顾清湛心念一动:“安庆?比京城靠西北些,是该花开得晚。”

    京城西北方是安庆,安庆再西北才是安西。若安庆便已寒气明显,安西又要冷成什么样呢?

    已是第三个冬天了。

    她又从来怕冷。

    京城的腊梅已凋谢大半,安西府的应当还开着罢?等暗香坊的腊梅香膏做出来……

    “殿下竟也是懂花之人——”

    顾清湛思绪骤然被女声打断,蹙眉看去,原是贾玉容心头暗喜,大着胆子发问。

    “臣女在府里也养些花草,可总养不好。听人说宫里花匠有独门秘法,这里头可有什么讲究?”

    他心头一阵烦躁,冷声开口:“贾小姐是要本王为你介绍如何侍弄花草么?”

    传闻中,四皇子虽待人疏离,却不太摆皇室架子,与同辈交谈,多是以“我”自称。

    忽称本王,意味明显。

    贾玉容被这突如其来的不耐口吻吓住,登时花容失色,惶恐间就要下拜,却见四皇子已转身离去,未曾留下一个眼神。

    她呆呆望着他的背影,不明白是哪句话忽然引了他不快。

    顾清湛却是愈发恼怒自己。

    忙于政事时还好些,越是听到娶妻这样的字眼,便越难不回想起远在安西府的故人。

    然而这不是他该有的情绪。

    父皇年事渐高,储位空悬多年。江山未定,大业未成,他断没有道理为一个女子分心。

    更何况是别人的妻子。

    深夜,皇子府书房独挑灯,纸上墨迹未干便被团成团,如此往复七八次,终于留下一页,折成了信。

    “直接送到盛阳手里,”顾清湛低声吩咐,“告诉她,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