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为妾 > 17. 真相
    盛掌柜一路跟着白秋进来,拿余光暗觑着打量陈府。

    檐下灯笼素白,无绣无坠,廊柱擦得干净,然漆色已暗。后院倒是有园子,石子小径上却只种了冬青,青石缸中只养着几尾红鲤。

    待入了后院正厅,见花梨木条案素净无纹,更忍不住与那日在殿中所见对比,心头一阵唏嘘。

    到了知县夫人跟前,却也没说什么,只闷头禀道:“夫人要查的事,已然有了结果。”

    “落在纸上到底怕被有心人截去,想着还是该亲口告诉您。本打算借新出了几样点心约夫人来铺子相谈的,这两天却听说您染病,自然不能再劳累您走这一趟。贸然请见,夫人见谅。”

    岑再华发觉自己这段时候身子不爽利,连带着心也烦躁。就这么几句话,便已觉得不耐烦,忍不住催促:“不妨事,你快说结果就是了。”

    说完又暗骂自己沉不住气,懊恼间,便听盛掌柜声音又低了几分。

    “二月初六,杨家请绣娘到府上定做春衫,说是为杨小姐数日后踏青所备。主家要得急,那绣坊为赶工期,用了好几个绣娘合力,从其中一个嘴里问出的消息,说是杨府专程吩咐了,二月十一就要用,无论如何也要赶出来。”

    “她说,那是套藕粉色的衣裙,绫面上绣了穿花蛱蝶……”

    盛掌柜手下的人果然了得,连衣裳样式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她仍絮絮着那绣娘说针线有多漂亮、拿了多少赏钱,岑再华却已半句都听不进去。

    唯有一个“二月十一”,在她脑中不饶人地嗡嗡响。

    二月初五,杨府寿宴,丈夫与那杨小姐初次相见,不知有多少交集隐瞒于她。

    二月初六,杨小姐请了绣娘定做踏青用的衣裙,二月十一便要用。

    二月初八,陈时瑾回府,邀她数日后前去踏青。

    二月十一,明明宿醉归来,明明眼里布满血丝,他仍坚持要与她前去踏青,而后……偶遇了杨小姐。

    那日杨小姐裙摆如晨光里将开未开的荷,上有大片的芍药与几片蝶翼,布料正是藕粉色。

    岑再华初时听到的丁玲作响,原是腰间挂着的银铃,娇嫩的颜色与银铃的响声趁得她愈显少女明媚,与自己如今这副病怏怏的模样相比,必有云泥之别吧?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喘不上气来。

    许多曾被忽视的细节密密麻麻地攀升起来,在她心头缠绕、叫嚣——仅仅开口提了一句杨小姐,丈夫便似被惊吓一般,慌忙抱怨“今日怎么这样巧”;待听她说巧合也属常事,神情又渐放松……

    岑再华“蹭”地起身,因动作突然而眼前一阵发黑,随即发觉这些日子的卧床已使她身上提不起力气。

    身形一晃,一旁的朱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下首的盛掌柜尚且来不及反应,便听她声音中藏不住颤抖:“我知道了,这件事辛苦你了。白秋——”

    一个眼神递过去,白秋会意,将一荷包塞在盛掌柜手里。盛掌柜见那荷包沉甸甸的,显然不是随手的打赏,忙开口要推拒,却听岑再华又道:“你先回去罢,叫白秋送送你。”

    白秋几乎是半拉半拽把盛掌柜送走的。

    夫人已摇摇欲坠,恐无继续见客的力气。

    几乎是盛掌柜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岑再华便撑住朱夏的手,哑声吩咐:“叫静安去备马车,我要去县衙一趟。替我更衣。”

    朱夏有些犹豫:“夫人……”

    “更衣,”她重复了一遍,深深吸一口气,好像这样就能将翻涌的气血压回去,“要尽快。不用重新梳发髻了,就穿那件石青色的素面褙子罢。”

    朱夏不敢再劝,手脚麻利地替她换好了衣裳。

    从后院到前门要穿过一道月洞门,门外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水渍,岑再华走得急,裙摆沾了泥水也不曾低头看一眼。

    陈时瑾在渊泉县任职三年,这是她第一次来县衙。丈夫办公处不是后宅女子该来的地方,她或许本该等到晚上,等到他回府再寻他。

    可她一时半刻也等不得。

    在县衙外道明了身份,守在仪门外的衙役慌忙行礼,她略略颔首,只问:“老爷在哪里?”

    两衙役面面相觑,终于还是告诉了她。

    岑再华不再废话,径直朝签押房走去。

    门是虚掩着的,她推开门时,沉水香扑面而来。其实并不浓,淡淡萦在屋里,却叫她气闷头晕更甚。

    陈时瑾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听见响动抬起头,目光甫一落在她身上,便露出讶异之色。

    “夫人怎么来了?”他站起身,用很关心的语调,“身子未愈,不该四处走动。”

    像是几日前那场争执和这些时日的冷战未曾发生过一般。

    岑再华没有落座,直直站在门边,石青色的衣料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衬得她像一株失了水分的瘦竹。

    “二月初六,杨小姐请绣娘做春衫,说要二月十一前做好,踏青要穿。”

    她望着正朝自己走来的丈夫,声音平静得出奇。

    “二月初八你回府,说要带我出去散心。”

    陈时瑾伸出来扶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日偶遇杨小姐,”岑再华却往前走了一步,“果真只是巧合么?”

    “你与杨小姐在寿宴上,真只有一面之缘么?”

    “她对你的势在必得,真只是一厢情愿么?”

    陈时瑾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竟让那张脸显得愈发温润无害。

    “夫人病中多思,难免捕风捉影,”他立在她面前,语气仍是温和的,“你身子不好,回去歇着罢,晚上我让厨房给你炖盅燕窝。”

    岑再华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闪躲或愧疚。

    可他竟坦然与她对视,眼里有些纵容似的安抚,仿佛她只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陈时瑾,”她又一次叫他的全名,“你娶我的时候说过什么?”

    “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

    他负手而立,不再打算扶她。

    “倒是有一桩事,我原本想等你病好了再提——你嫁入陈家三余载,至今无所出。母亲前日来信,言辞间颇有些忧虑。我在任上本就公务繁忙,若后院不能安宁,如何专心为民做主?”

    岑再华突然觉得同床共枕了三年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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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陌生到快要叫她认不出来。

    她难以置信地喃喃:“我无子?陈时瑾,我无子也无子三年了,怎么偏就今日成了错处?”

    明明她也曾靠在他的胸口,为膝下没有一个他们的孩子而烦忧,他却说这辈子有她就够了,说子嗣都是缘分,强求不来。

    帐幔里,床沿边,那些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么?

    陈时瑾避开妻子的目光,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我毕竟是家中独子。父母的意思,也是为陈家香火考量。”

    岑再华却逐渐品出些不对来:“你也是,外头的传闻也是——三年了不见什么非议,偏就这么几天,轰轰烈烈地全要来讨伐我。”

    静安两日前便同她禀报过了,城里说她无后又善妒的风言风语正是从这段时日开始传起来的,虽查不出源头,她却能猜到定是杨府的手笔——

    她忽地福至心灵,瞪圆了眼。

    真只是杨府的手笔么?

    若面前这个男人有那样多的事欺瞒于她,若他早也起了攀附权贵的心思,若他也早需一个理由要她做下堂妻——

    陈时瑾豁地转头,生硬斥道:“何况你嫁进来这些年,除了几封家书,何曾回去侍奉过我父母一日?我在外为官,你随我同到任上,留我父母独自在京中,谁来尽孝?如何安度晚年?”

    这便更是荒谬,叫岑再华气极之下几欲发笑。

    赴任时,是他亲口说想与她时时呆在一处,她才千里万里地跟了过来。

    西北苦寒,绝非只是吃不到京城点心、买不到桂花香膏。

    来这里的第一年她的手便生出了冻疮,若不是京城那人暗中使力,连银丝炭都烧不上。

    气候干燥,她咳疾犯时快要把心肺一起呕出来,若不是京城最好的大夫“恰巧”路经渊泉县,她不见得能熬过那个冬天。

    她的家在京城,她的父母兄弟在京城,她又怎会喜欢西北?她自小受家中宠爱,岑家又从不缺钱花,哪里吃过这等苦头?

    因他一句想要呆在一处,她便心甘情愿在这里停留三年,一句抱怨也无。

    在他嘴里,竟成了不在京城侍奉公婆,成了不孝之人!

    她自觉嫁给陈时瑾几年,虽如今看来仍不算完全懂他,对他的微小习惯,却早已了如指掌。

    比方说他骤然冷厉的口吻、漂移不定的视线、脖颈与耳后泛起的一点红……他分明是在心虚。

    签押房里的沉水香还在不知疲倦地烧,浓得让人头晕。

    岑再华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她的丈夫,她十六岁嫁的人,她受过辜负后仍选择相信的、以为能托付一生的人,竟觉好像从未认识过。

    第一次见面时他那副穷书生的拘谨模样,连同求娶她时面红耳赤的神情,如今想起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得几乎要散尽了。

    她慢慢地、沉默地挺直了脊背,将双手拢进袖中,藏起颤抖的指尖。

    而后只字不语,转身便走。

    石青色的身影踏过门槛,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岑再华闭着眼,任凭眼泪滚落,重重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好想念京城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