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蒋萍看了看对面僵持的两人,又看了看身后执意要站着布菜的沈裴之,思索了片刻,开口道:“这样吧,你们俩也别站着了,都坐下来一起吃。裴之和陆公子坐一块儿,就当做女席和男席分列,各吃各的,也不算坏了规矩。”

    沈裴之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陆凌霄,又看了看蒋萍,最终还是依言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陆凌霄也顺势在许嫱对面落了座,四人这才算是安安稳稳地坐到了同一张桌前。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洒在院子里,暖融融的,微风拂过,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碗筷碰撞的声响清脆而悦耳。

    蒋萍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味,咸甜适口,酱香浓郁,比她这些天吃的白煎肉有滋味多了。她不由得又夹了一块,嘴里含含糊糊地夸了一句:“陆公子这手艺,确实没得说。”

    沈裴之坐在她身边,也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安静地吃着。蒋萍注意到他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显然是刚才在灶台前忙活时熏出来的。她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脚尖,低声道:“辛苦了。”

    沈裴之抬起头,朝她弯了弯嘴角,没有说什么,但那笑意已经足够明亮。

    对面的陆凌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沈裴之碗里蒋萍顺手给他夹的那块肉,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碗碟,默默地夹了一筷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出声。

    四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小桌前,头顶是晴朗的天空,桌上是热腾腾的饭菜,桂花酒的香气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着。

    陆凌霄给每人倒了一碗桂花酒,轮到许嫱时,他特意多倒了一些。

    许嫱低头看着碗里金黄色的酒液,嗯了一声,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

    蒋萍端起酒碗,也喝了一口。桂花酿的清甜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意,不算烈,但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展了几分。

    一顿饭吃完,女人们还在院子里坐着喝酒说话,沈裴之和陆凌霄便自觉地收拾了碗筷,端到灶房里去洗刷。

    灶房里,陆凌霄挽着袖子站在水盆边,一边洗碗一边偷偷打量着身边的沈裴之。他看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沈公子,你看着不像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

    沈裴之愣了一下,笑了笑:“陆公子说笑了,我家里以前确实供过我娘读书,但也算不得什么大户人家。”

    “那你和萍姑是怎么成婚的?”陆凌霄问得很直接,一双杏眼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沈裴之沉默了一瞬,还是如实说了:“我娘赶考路上出了事,家里欠了债,姨父做主把我赘出来的。妻主出了六两银子,把我领回了家。”

    陆凌霄洗碗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沈裴之。

    “六两银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你就被卖了六两银子?”

    沈裴之没有生气,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陆凌霄眼角有些发酸。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用力地搓着手里那只碗,闷声道:“那你运气好极了,像你妻主这么宠你的,便是全封京都也找不出来第二个。”

    沈裴之羞红了脸,低低道:“妻主确实对我很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陆凌霄又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和好奇:“你是怎么做到让妻主对你这么好的?用了什么法子吗?你能不能告诉我?”

    沈裴之被问得一愣:“啊?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刻意做过什么,妻主对他好,他便受着,仅此而已。

    陆凌霄见他这副支支吾吾的模样,眼波一转,显然是想到别处去了。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难道......你在那方面有什么神通?”

    沈裴之没听懂,茫然地看着他:“哪方面?”

    陆凌霄急了,跺了一下脚:“哎哎哎!咱们都是男子,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就是那方面呗!”

    沈裴之意识到他说的是哪方面,脸色瞬间爆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还没呢。”

    陆凌霄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还没?你们难道分房睡吗?”

    沈裴之摇了摇头,脸色更红了:“没有。”

    陆凌霄的思绪显然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同情:“难道......是你妻主那方面不行,所以才对你百般好?”

    他说着,看向沈裴之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怜悯。

    沈裴之连忙摇头,急急地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是我娘刚过世不久,虽是冲喜赘出来的,但按规矩,至少得守满三月。百日不到,总归是说不过去的。”

    陆凌霄愣住了,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愧色。他放下手里的碗,正正经经地朝沈裴之拱了拱手:“原来是这样,是我失言了,沈公子莫怪。”

    沈裴之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的。”

    他低下头,继续擦着手里的碗,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实在是烫得有些厉害。

    洗完碗筷,两人回到院子里时,蒋萍和许嫱已经喝了一盅。两人都不是贪杯的人,只是怡情小酌,衣襟都解开了些,正坐在屋檐下透风闲聊。蒋萍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看到沈裴之出来,便起身拍了拍衣摆。

    “许姐姐,今日叨扰了。你说的那些,我回去再好好想想。”蒋萍朝许嫱拱了拱手。

    许嫱点头:“随时来。”

    蒋萍便领着沈裴之告辞了。

    院子里只剩下许嫱和陆凌霄两人。许嫱喝了酒,但神色依旧清明,她看了一眼站在灶房门口的陆凌霄,开口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陆凌霄没有拒绝。他再怎么大胆,也做不出赘礼前就在外女家中过夜的举动,那便是把自己的名声往地上踩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镇上走去。陆凌霄今日出门是带了小厮的,但都留在了镇上的客栈等候,并未跟到村里来。他头上戴了一顶帷帽,垂下的纱幔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透出身段。

    腰肢纤细,步履轻盈,即便遮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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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能看出是个出众的少年郎。

    村里走到镇上有一段路程,两人走得也不快,日头渐渐西斜。

    路上偶尔遇到几个晚归的村民,有人好奇地打量了一眼,问道:“许猎户,这位是?”

    许嫱面色不变,语气平淡:“故人之子,受长官所托来给我送些东西。”

    村民一听是军户那边的关系,便不再多问,客气地点头致意便走开了。军户在村里的地位高,旁人不敢随意打听。

    两人相伴无言,一路走到了镇口。

    暮色渐浓,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行人稀少。陆凌霄走在许嫱身侧,帷帽下的嘴唇抿了又抿,终于按捺不住,先开了口。

    “今日我很开心。”他的声音从纱幔后面传出来,比平时低了几分,“还认识了沈小公子,我很羡慕他。”

    许嫱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她开口问道:“又被庶弟们欺负了?”

    陆凌霄帷帽下的眼眶倏地一红。

    他咬着嘴唇,没有立刻回答。如今小爹得宠,家里上上下下都改了口叫小公子们,谁还记得他爹爹才是正经抬进来的正头夫郎?也只有许嫱,还敢在他面前叫那些人庶弟。

    “许姐姐记性倒好。”他闷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赌气,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许嫱没有接他的话茬,她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陆校尉待我恩重如山。你们的家事,我不便参与。”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下次不要来了。就算是义姊弟,这般来往也是逾矩了。更何况你还把小厮们都留在镇上,独自一人跑到我那儿去。今日若不是蒋家妻夫恰好也在,被人瞧见了,传到外头去,便是私相授受的名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对你不好。”

    陆凌霄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他站在青石板路上,帷帽的纱幔被晚风轻轻吹起一角,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他攥紧了袖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委屈,难得地呛了回去:“名声?你讲究名声?怎么我娘宠侍灭夫的时候,你一声不吭,到我这儿,倒百般挑剔起来了?”

    许嫱没想到他会呛声,语无伦次道:“我那,我是为你好。”

    陆凌霄回过头来,帷帽的纱幔随着他的动作扬起又落下,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眶,他的声音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谁要你这样的为我好,好,既然你要当你的义姊弟,你就当你的好姊姊吧。”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镇口停着的那辆马车走去,步伐又快又急,衣摆在地面上扫过。

    “公子!公子您等等!”路边茶棚里候着的两个小厮见状,慌忙丢了手里的瓜子,手忙脚乱地追了上去。一个替他掀起车帘,一个蹲下身去放脚踏,嘴里不住地喊着“公子慢些仔细脚下”,乱作一团。

    小厮们手忙脚乱地套好了马,车夫扬鞭一甩,马车便沿着青石板路缓缓驶动起来,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辚辚的声响。

    许嫱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唯有那双紧握的拳头,透露出一丝丝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