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蒋萍从灶房里翻出一只巴掌大的陶罐,将炼好的猪油装了满满一罐,又拿草绳捆了几把院子里刚摘的新鲜蔬菜,一并拎在手里。

    沈裴之已经换好了衣裳,站在院门口等她。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用干净帕子盖着几个刚出锅的炊饼。

    “妻主,我想着许猎户一个人住,光送猪油和菜也不够顶饿的,便顺手烙了几个饼带上。”他见蒋萍看他,低声解释了一句。

    蒋萍笑了笑,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熨帖。

    自家小郎君心思细,做事周到,带着他出门,省心不少。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村道往村东头走去。晨光正好,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

    上次来是夜里,黑灯瞎火的,只记得个大概方位。白日里再看,才发现许嫱的院子比她想象中还要粗犷几分。

    篱笆墙结实得很,每一根木桩都深深嵌进土里,但看上去有些歪歪扭扭,门头上挂着一排风干的兽骨。院子里没有种花也没有种菜,地面夯得平平整整,连一根杂草都少见,不像个农家小院,倒像个小小的校场。

    屋檐下挂着几条野猪肉,切口粗糙,显然只是随意分割后就挂上去风干了,连盐都没抹匀。蒋萍看了一眼,心里暗暗摇头。果然是行伍出来的人,吃东西只管饱腹,不讲滋味。

    两人正要迈步进院,却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调活泼,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许姐姐,你就收下嘛!这可是我从府里特意带出来的,我爹爹亲手酿的桂花酒,外头可喝不着!”

    蒋萍脚步一顿,抬手示意沈裴之停下,两人站在篱笆外面,透过竹条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锦袍,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打扮。他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酒坛,正往许嫱面前递,脸上带着羞怯又期待的笑容。

    许嫱站在他对面,背靠着柱子,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她那张在野猪面前都不曾变色的脸,此刻却透出一种肉眼可见的局促和木讷,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既不接酒坛,也不开口赶人。

    蒋萍和沈裴之站在篱笆外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蒋萍轻咳了一声,拉起沈裴之的手,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许姐姐,在家呢?”

    院子里的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许嫱看到是她们,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了上来:“你们来了。”

    这几个字说得比方才跟那少年说了半天的话都要利落顺畅,仿佛蒋萍妻夫的出现解救了她于水火之中。

    那少年也跟着转过身来,一双杏眼上下打量了蒋萍与沈裴之一番,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好奇。他打量完了,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坦然:“你们是谁?来找许姐姐做什么?”

    蒋萍举了举手里的猪油罐和蔬菜:“我们妻夫是许姐姐的同村邻居,上次承蒙她出手相救,一直没来得及好好道谢。今天带了点自家炼的猪油和园子里摘的菜过来,聊表心意。”

    少年的目光在她手里的东西上扫了一圈,没有再追问,侧身让了让:“进来吧,站在门口说话像什么样子。”

    那语气,那神态,俨然一副当家主夫的做派。

    蒋萍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显,应了一声便走了进来,将东西放在院子里的木桌上。她放下东西后,自然地退到一旁,不做打扰的姿态,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许嫱站在桌子旁边,看看蒋萍又看看那少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介绍,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这是扈家军的故人之子,姓陆。”

    那少年显然不满意这个介绍,自己补了一句:“我叫陆凌霄,我娘是扈家军的陆校尉。许姐姐以前在我娘麾下当差,我从小就认识她了。”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骄傲。但他说到“从小就认识她”时,语气又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偷偷看了许嫱一眼。

    蒋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哪里是什么故人之子,分明是一路从扈家军追到村里来的痴心小郎君。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似乎不怎么领情。

    她识趣地没有多留,朝许嫱拱了拱手:“许姐姐,东西我送到了,就不打扰你待客了。改日有空,我再来叨扰。”

    许嫱张了张嘴,似乎想叫她留下,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凌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正要开口送客。陆凌霄却抢先一步开了口:“这都到饭点了,不如一同留下吃饭?”

    他说得自然极了,仿佛他才是这家的主人。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走到沈裴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袖子就往灶房走:“正好正好,你来给我打下手,让她们女人们聊她们的去。”

    沈裴之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慌忙回头看了蒋萍一眼。蒋萍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这才安下心来,任由陆凌霄拉进了灶房。

    院子里只剩下蒋萍和许嫱两个人。许嫱站在原地,看着灶房的方向,表情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茫然。蒋萍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许姐姐桃花不少。”蒋萍笑着揶揄了一句,目光往灶房的方向瞥了一眼。

    许嫱面上露出一丝无奈,耳根却悄悄泛了红。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最终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别瞎说。”

    蒋萍看在眼里,心里便有了数。她这无奈底下,未必全是抗拒,若真是毫无心思,以许嫱的性子,早就板起脸来把人赶走了,哪里还会由着那少年在自家灶房里忙进忙出,又由着他替自己做主留客。

    她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给许嫱留足了台阶。

    许嫱搬了两把椅子放在屋檐下,从里屋一个陶罐里摸出一小碟咸豆子,摆在两人之间的矮凳上,给蒋萍倒了一碗水。

    “那日之后,进山没再遇到什么麻烦吧?”许嫱坐下来,开口问道。

    “没有,日子过得挺好的。”蒋萍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倒是你,最近过得如何?”

    许嫱沉默了一下,诚实地说:“就那样,也没想好接下来干什么。”

    蒋萍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放下碗,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许姐姐,我今日来,除了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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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件事想向你请教。”

    许嫱抬眼看着她:“你说。”

    “那日你提到军械师,我回去之后想了很多。”蒋萍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我这一手木工和铁艺的手艺,放在村里修修农具够用,但总觉得还能往更大处走一走。你是正经从军营里出来的人,我想问问你,军械师这条路,到底好不好走?”

    许嫱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水,才道:“军械师在军中的地位不低,但活计不轻松。战时跟着队伍走,要修的要补的堆成山,几天几夜不合眼是常事。平日里也不得闲,刀枪剑戟,弓弩甲胄,哪一样都得定期养护。所以这行当大多是世袭的,从小在军营里跟着长辈长大,耳濡目染,才算真正入了门。当然,因为活儿多人少,每年春季也会定期向外招募新人,但大多数人吃不了这份苦,干不了几年就找各种由头病退了。”

    她顿了顿,看向蒋萍:“而且军中的规矩比村里严得多。做得好是本分,做不好是要吃军棍的。你一个女人,在村里散漫惯了,能不能受得了那份约束,你自己要想清楚。”

    蒋萍认真地听着,没有急着表态,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陆凌霄时不时指挥沈裴之的声音。

    “火小一点!对对对,就这样!”

    “哎呀,那个葱花等出锅再撒,你放太早了!”

    “行了行了,我来我来,你帮我看着火候就行!”

    沈裴之温和的应答声穿插其间,倒也热闹。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灶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香气。陆凌霄端着一碗红烧肉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得意之色:“让一让让一让,小心别碰着我!”

    沈裴之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碗蛋花汤,一一在桌上摆好。

    蒋萍低头一看,不由得有些意外。那碗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酱汁浓郁,上面还撒了一小撮葱花点缀,卖相比她想象中好了不少。

    “嗯?”蒋萍抬起头,看向陆凌霄,目光里带着真切的赞赏,“陆公子好手艺啊。这卖相,便是镇上酒楼也不过如此了。”

    陆凌霄扬起下巴,眼角眉梢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那当然,我的手艺可是爹爹请了宝香楼的大厨手把手教的,就算是在全封京的贵公子里也排的上号,你们今日可是有口福了。”

    蒋萍正要拉着沈裴之的手一起坐下用餐,沈裴之摇头制止,默默退到蒋萍身后,拿起桌上的筷子,替她夹了一筷菜放进碗里。

    “妻主,这是在外头。”他俯下身,声音压得低低的,附在蒋萍耳边说道,“按照规矩,夫郎们都要侍立布菜的,否则就是坏了礼制。”

    蒋萍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陆凌霄已经拿起许嫱面前的碗筷,正要替她布菜。

    许嫱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伸手挡住了碗口,语气前所未有地坚决:“绝对不行。我们俩又不是妻夫,这太不像话了。”

    陆凌霄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丝委屈和不甘。他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默默地把碗放回了许嫱面前。

    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失落:“是我冒昧了。许姐姐别介意,我下回不这样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