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蒋萍就醒了。

    她没有惊动沈裴之,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她心里惦记着昨晚布下的那两个捕兽夹,披上外衣往后山走去。

    清晨的山林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鸟鸣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蒋萍沿着昨晚走过的路,很快就找到了第一个陷阱的位置。

    夹子还是空的,没有被触动过的痕迹。

    她也不气馁,转身往第二个陷阱的方向走去。走了没多远,她便听到了一阵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夹杂着某种禽类尖锐而短促的鸣叫。

    蒋萍加快了脚步。

    绕过一丛灌木,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捕兽夹的铁齿牢牢地咬住了一只野鸡的腿。那野鸡个头不小,尾羽五彩斑斓,在晨光中泛着靛蓝的光泽,正拼命地扑腾着翅膀试图挣脱,但捕兽夹卡得太紧,它越是挣扎,铁齿就咬得越深,地面上散落着几根被扯落的羽毛。

    “别折腾了,越折腾越疼。”

    蒋萍自言自语地蹲下身,按住野鸡的身体,一只手稳住它的翅膀,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掰开捕兽夹的机关。铁齿松开的那一瞬间,野鸡还想跑,但被蒋萍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了双脚,倒提了起来。

    野鸡在她手中徒劳地扑腾了几下,终于认命般地垂下了脑袋。

    蒋萍拎着野鸡掂了掂分量,满意地弯了弯嘴角。少说有两斤多,够吃两顿了。她卸下捕兽夹,提着猎物,踏着晨光往山下走去。

    回到小院时,沈裴之刚刚起身,正站在屋檐下揉着眼睛。他看到蒋萍手里拎着那只羽毛鲜艳的野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快步迎了上来。

    “妻主!这是这是你抓到的?”

    “陷阱抓的。”蒋萍把野鸡递到他面前,“怎么样,运气不错吧?”

    沈裴之伸手接过那只野鸡,入手的分量让他又是一阵惊喜。他低头看着那身漂亮的羽毛,又抬头看了看蒋萍,脸上的激动之情几乎要溢出来:“妻主好厉害!我以前只在过年的时候见过村里有人打到野鸡,平时根本吃不到的!”

    蒋萍被他那副又惊又喜的样子逗笑了,摆了摆手:“行了,去烧锅水。把它处理了,中午炖汤喝。”

    沈裴之连连点头,抱着野鸡转身就往灶房跑,但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道:“妻主,这鸡是整只炖了,还是留着半只?”

    蒋萍想了想,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剁半只出来,我有用。”

    沈裴之没有多问,应了一声便钻进灶房里忙活去了。

    灶房很快热闹起来。沈裴之麻利地生火烧水,水开后,他将野鸡浸入滚水中烫过,然后捞出来拔毛,野鸡的羽毛比家鸡更难拔,他耐着性子一根一根地清理干净,又用清水冲洗了几遍,才放到案板上。他手起刀落,利落地将野鸡一分为二,半只用盐抹了挂在阴凉处风干,另外半只剁成小块,装进碗里。

    蒋萍一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

    这小郎君虽然胆子小了些,但做事利索,手脚勤快,过日子是把好手。

    她心里这样想着,等他收拾完了,才走上前去,端起那碗剁好的鸡肉,又从灶台上拿了昨天顺手摘回来的几颗野菜,用草绳捆成一束,一并拎在手里。

    “妻主要去哪儿?”沈裴之擦了擦手上的水,跟了出来。

    “去一趟玉大夫那儿。”蒋萍头也不回。

    沈裴之愣了一下:“妻主当真要去找她?”

    “当真。”蒋萍回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沈裴之有些担心,但他看了看蒋萍坦然的神色,又觉得妻主做事一定有她的道理。

    “那妻主早点回来,我给妻主炖鸡汤喝。”他乖巧道。

    蒋萍揉了揉他的发顶,拎着东西出了门。

    她走在村道上,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根据沈裴之的描述,玉大夫在村里行医多年,风评一直很好,给穷人看病常常赊账,逢年过节还给孤寡老人送些药材。这样的人,多半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她昨晚和那个何家正夫的事,说到底是一桩见不得光的私情,但并不意味着玉大夫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

    蒋萍不想拿这个秘密去敲诈勒索什么,银子,粮食总有花完的时候。想在女尊世界存活下去,必须要有一技之长傍身,她想从玉大夫这里学点医术常识和药材辨认的方法,顺便通过玉大夫的背书,扭转之前村里人对她好吃懒做的印象,这样以后找工作也更加方便。

    这半只鸡,就是她递出去的橄榄枝。

    医馆的门已经开了。蒋萍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玉大夫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一身素青布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面容端正温和,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蒋萍在门口站了一息,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板:“玉大夫在吗?”

    玉大夫抬起头来,看到门口站着的蒋萍,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萍姑来了?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蒋萍笑着走进去,将手里的碗和菜捆放在柜台上,“今早运气好,在山里套了只野鸡。想着往后少不了要麻烦玉大夫,给您送了半只来尝尝鲜。”

    玉大夫低头看了看那碗码得整整齐齐的鸡肉,又抬头看了看蒋萍脸上坦荡的笑容,心里生了几分好感。

    “萍姑太客气了,刚来村里就想着送我东西。”玉大夫接过那只碗,笑道,“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以后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尽管来找我,不用带东西。”

    “玉大夫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蒋萍笑着在诊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说起来,我还有件事想跟您聊聊。”

    她的语气还是那副随意的调子,但不知为何,玉大夫觉得她说话的方式跟方才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萍姑但说无妨。”

    蒋萍没有立刻开口。她转头看了看敞开的医馆大门,又看了看窗外,然后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把门轻轻掩上了。

    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屋内的光线暗了几分。

    玉大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蒋萍回过身来,重新在凳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依然从容,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而坦诚的神情。

    “玉大夫,我是个直爽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今儿我来,一是认认门,二是有件事想跟您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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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大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蒋萍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清晰得每个字都落在玉大夫耳朵里:“昨儿晚上,我和我家夫郎进山布陷阱捉野鸡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动静。”

    玉大夫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那层温和端庄的面具碎裂,连嘴角那抹习惯性的笑意都来不及收回,僵在半途,显得有些滑稽。

    蒋萍没有停顿,也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我不是来要挟您的,也不是来坏您名声的。我就是想跟您把话说开。我呢,刚之前混账久了,现在想改邪归正,找个靠得住的人学点本事,好让自己活下去。玉大夫您是村里唯一的大夫,识药看病,手艺在身,我是真心想跟您学点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又放缓了几分,带着一丝诚恳:“昨晚的事,我出了这个门就会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往后您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我只当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我只求您一件事,您空闲的时候,教我认认药材,讲讲药理,让我有个傍身的本事。除此之外,绝无他求。”

    医馆里安静了许久。

    玉大夫坐在椅子上,脸上神色变了又变。她的目光在蒋萍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良久,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指已经不抖了。

    “......萍姑说话倒是爽快。”

    “我这人没什么长处,就是不爱藏着掖着。”蒋萍笑了笑,“与其让您猜我到底想干什么,不如我自己把话说明白。您心里踏实,我也踏实。”

    玉大夫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地吁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她看着蒋萍,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你想学认药材,可以。”她最终开口道,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也稳了几分,“但我也有我的规矩。你学归学,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你做得到,我就教。”

    “一言为定。”蒋萍应下道。

    玉大夫叹了口气,去内室翻找了一会儿,拿出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是蓝色的粗纸,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起了毛边,但保存得很仔细,显然是用心之物。

    “这是我早年学医时记下的一点心得,上面画了几十种常见药材的图样,注了性味和功效。”玉大夫将册子递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又有几分无奈,“你先拿回去背,三日后拿来还我。到时候我考你,能答得上来的,我再往下教。”

    蒋萍双手接过册子,郑重地捧在手里,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朝玉大夫躬了躬身:“多谢玉大夫。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您这份心意。”

    玉大夫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你回去吧,我还得开门坐诊呢。”

    蒋萍没有再耽搁,将册子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语气认真了几分:“玉大夫,昨晚的事,您放心。我蒋萍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说话算话。出了这个门,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玉大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蒋萍不再多言,掀帘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