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子的江岁悦,对钟绍来说实在太过陌生了。
她从小生活在富贵之家,吃的是山珍海味,佳肴美馔。
在他印象里,江岁悦从来不吃那些街边小摊的食物,甚至他曾经偷偷买来那些垃圾食品,被她发现都扔进了垃圾桶。
可这次醒来,她竟然想吃什么烧烤麻辣烫……简直匪夷所思。
“她现在太不正常了。”钟绍揉了揉额角,“我怀疑,是不是真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
周管家闻言,却是怀念般呢喃道:“夫人这个样子,真是很久没见到过了。”
钟绍意外抬眼:“周叔?”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没想到夫人还会想吃这些。”周管家颇为怀念的说。“如果是因为这个,我想就不用搞那些了。”
钟绍不解,周管家继续说:“我在江家工作了几十年,夫人十几岁时我就在了。少爷你或许不知道,年轻时的夫人,和现在真的很像。”
和其他的女孩子一样,年轻时的江岁悦也是爱美,爱玩,爱吃,喜欢调皮捣蛋的。
那时她还没有结婚,每天无忧无虑的,常常会把江父江母气得跳脚,可又拿她无可奈何。那样的日子江岁悦过了二十年,周管家也看了二十年,直到江岁悦结婚。
钟安是个不错的人,虽然两家是商业联姻,可她婚后的生活还是很幸福的。
周管家随江岁悦一起来到了钟家,每天看到江岁悦脸上幸福的笑容,他也跟着也高兴。
日子过得很快,一年后钟绍出生,给这个小家庭又增添了一份温馨快乐。
看着牙牙学语的小钟绍,周管家仿佛又见到了当初的小江岁悦。
本来一切都很美好,可始料未及的那场车祸,彻底改变了一切。
钟安当场死亡,酒驾的货车司机被刑拘,江岁悦也从钟安离开的那一天起,彻底变了个人。
她不再爱笑,也逐渐没有了自己的爱好。
钟安的离世,导致公司内部上下动荡,股东们都在躁动不安,纷纷要求撤股。还是江岁悦自己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压力,挨个股东劝说,好在部分股东决定先观望一阵,另一部分坚决要撤股的,江岁悦便把他们的股份全部收了回来。
没人看好一个女人有能力让公司正常的运行下去,可谁都不看好,偏偏她最争气。
原本数月没谈拢的一个项目,竟然真的让江岁悦拿下来了。这次合作直接扭转了败局,重新让公司走向了正轨,也让那些股东们乖乖闭上了嘴。
至于那些撤股的,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而江岁悦的心思,一部分放在了公司,剩下的则全部给了钟绍。
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她极尽宠爱,却又害怕他会像钟安一样突然离开她。所以对他是事事操心,时时关注,总想把钟绍好好的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这二十多年,周管家真真切切的看到了江岁悦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再也没有自我的母亲形象。
他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钟绍静静的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对父亲的印象已经不深了,钟安唯一在这世上存在过的证据,只有家中的几张照片。而他对于钟安的了解,也是从江岁悦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
儒雅,温柔,有耐心,是江岁悦对钟安的评价,也是钟绍对这位父亲仅有的想象。
而对于江岁悦,从他懂事开始,他便觉得母亲对他太过呵护,过于关注。导致他从来没有过自己的空间,没有自己的秘密。直到长大了,她也从来没有把他当做一个成人来看待。
即便江岁悦已经把公司的决策权交给了他,可始终在生活上对他很不放心。
钟绍甚至觉得自己完全不被信任。
直到这次和孙涵分手,成为了他反抗的一个契机。
可他的反抗,却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
钟绍早就后悔了。
毕竟他的母亲,也不是从出生就是母亲的。
江岁悦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基于一个母亲对于儿子的爱而已。
钟绍闭了闭眼,他脑中似乎有了画面。
那是江岁悦年轻时候的样子,还有他从未见过的,她脸上肆意绽放的笑容。
“我知道了。”钟绍轻声说,“谢谢你,周叔。”
见他听进了心里,周管家欣慰的笑了笑,“夫人这种状况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可能明天就恢复了,也可能会很久,但总有一天会好的。”
“嗯。”
病房里没有开灯,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小窗照进来,温暖柔和。
江岁悦似乎是睡了,蒙着头,被子拱起,她呼吸很轻,轻到似乎看不见起伏。
钟绍轻手轻脚的进去,关上了门。
他坐在床边,看着病床上的母亲,人生第一次有了心疼她的感觉。
这么多年,江岁悦对他的付出他是知道的,可除了厌烦,再没有别的情绪。
直到今天,他才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做错了。
“妈,我是真的让你伤心了吧。”钟绍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你肯定很难过,很恍惚,才会没有注意到脚下,从楼梯摔下来。”
他回家看过了自己的书架,似乎并没有人动过。可当他拿出那本日记才发现,在其中的一页上,隐约透出一滴水渍的形状。
那是他前不久才写的,绝不会是他自己弄上去的。
唯一的可能,是江岁悦已经看过了日记,这上面是她眼泪的痕迹。
一想到这,钟绍心被人揪住了似的疼。
江岁悦看到他写的这些话,又该有多么伤心,捧在手心里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却一直在讨厌她。
“是我让你一直操心,是我不懂事,是我做错了。”钟绍忏悔着,“妈,你什么都不记得,是不是伤透了心,所以想把一切都忘记,什么不要了。”
他手轻轻的覆在被子上,感受着江岁悦的体温。
他已经记不起来,有多久没和母亲好好的说一次话,吃一顿饭了。
“妈……”钟绍低声呢喃,“你快点醒过来吧,我真的知道了,我不会再这么做了。如果……如果你不想清醒,那也没关系,就算你再也想不起来,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不会离开了。”
这一晚上,钟绍说了很多,把这许多年没有和江岁悦说过的话,全部倾诉了出来。
只是被子里江岁悦始终没有动弹,似乎睡得很沉。
钟绍抿了抿唇,伸手帮她把被子塞好。
“你好好睡,我就在旁边守着你。”钟绍站起身,担心被子蒙到头会呼吸不畅,就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妈,我——”
钟绍一愣。
他猛地掀开被子,入眼的光景让他脑袋嗡的一下。
人呢?
他那么大个妈呢?!
被子里哪还有什么江岁悦,只有两个枕头并列放在一起,盖上被子做出像是有人睡觉假象,江岁悦却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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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踪。
钟绍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跑出去问值班护士,护士也没有看到有人出去。
那说明人还在房间里。
钟绍把病房里里外外查了一遍,都没有找到江岁悦。他甚至打开窗户往外面望,生怕江岁悦掉了下去,好在下面除了花草,没有别的什么。
可她不在病房里,还能在哪?
或许是她趁护士不注意,偷溜出去了?
想到这,钟绍连忙联系了周管家,让他在家里注意一下,看江岁悦会不会回了家。他则把医院的每个楼层都查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她人。
钟绍急得出了一身的汗。
回到病房,里面还是和他出去时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来过。
钟绍不停的责备自己,他就不应该让江岁悦独自在房间里的。明明知道她记忆出了问题,自己还这么粗心大意,放她自己待着。
钟绍眼眶发红,打算报警。
可手机还没拿出来,他突然听到了什么动静。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却格外明显。
钟绍循声找去,才发觉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
他低下身,那个动静越来越清晰,伴着略微粗重的呼吸声,还夹杂着阵阵的呼噜声。
“……”
钟绍跪在地上,弯腰往床下瞧。
“妈?”
掀开床单,江岁悦就躺在下面。
她睡得很香,嘴巴微张,呼噜阵阵。
钟绍:“……”
他几乎把房间里所有地方都翻遍了。
卫生间,沙发床,甚至包括放衣物的柜子,电视下面的柜子,他都翻了一遍,偏偏忘记看眼床下。
结果江岁悦就藏在这儿,听这响亮的呼噜声,看来是睡得还不错。
钟绍苦笑,他都快找疯了。
他轻轻推了推江岁悦,“妈妈,醒醒,别再地上睡啊。”
江岁悦睡得正香,被人打扰了很不耐烦,她一下子挥开他的手,烦躁道:“别吵!”
可她一下子劲使大了,“砰”的一声,手直接甩到了床架上。
江岁悦立马清醒了,睁开眼,疼得她泪水在眼眶打转。
“谁,谁打我!”
钟绍无奈:“你先出来。”
江岁悦趴在地上转头,看到钟绍顿时惊喜,“是你啊。”
她撑起身子,腰一挺直……
“砰——”
又是响亮的一声。
……
坐在床边,江岁悦一手捂着脑袋,一手举在嘴边轻呼,分不清哪里更疼了。
钟绍找护士要来了冰袋,进门就看到江岁悦皱着脸,满是不开心。
“别揉了,一会儿该肿了。”把她手拉下来,钟绍用毛巾包着冰袋敷在她的伤处,“你怎么睡到床底下去了?”
江岁悦说:“这床睡着不舒服。”
“怎么会,还挺软的。”
医院的高级VIP病房,所有设施都是顶级的,连床垫都是知名品牌。
可江岁悦按了按身下的垫子,说:“就是因为太软了,我睡不着。”
“所以就睡地上了?”
“嗯。”
“那我们明天就回家吧,好不好?”钟绍提议。
“回家?”听到这两个字,江岁悦抬头看他,“哪个家?”
“还有哪个家?”钟绍笑起来,“当然是我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