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竹没有立场去过问,包括现今身为松风坞五长老的谢屿安也没有特权,周围一阵寂静,除了不断钻进鼻腔的辛辣酒味,没人开口去打破这近乎诡异的静穆。
他们为了所称作乱的“血剑”而来,来了之后才发现这是一座荒城,看似热闹,实则都是有心之人捏造出来的,岳长风说得不错,这地方对于江篱来说冷清得过于严峻,放在百年前,众星捧月的江少主绝不可能踏进半步。
江篱看向谢屿安,道:“既没有人再去追究,就当他消失在那场大战里了,别告诉任何人,他不需要被奉于神坛上,让后辈口口相传和追悼,指着祠堂里的木板说他是谁,真正记住他的,不需要对着被封在暗无天日棺椁里的人敬拜。”
沉默良久,时竹再如何想诘问到底,也不应该是现在,她可以将九灵山的小鬼塞进躯壳,却无法找到与她三师兄相匹配的尸体,若真存在,不亚于某门派最最得意的门生横尸街头,还得是刚死不久的那种。
她毕竟是活人,阳盛元盈,无法直接与鬼魂对话,无数言语藏匿于口,面上却要佯装不觉,跟陆寻宁云远一样处于事外。
说不能说,问不能问。
横亘百年的光阴像一把利刃立在身前,时竹这才发觉,原来昔日的细故微末已经成了追思不及的尘事。
就算没有点名道姓,几人也从谢屿安和江篱的对话中抓住点苗头,猜到躺着的这个人或许是他们松风坞前几代长老,一个个口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语,唯独林青寻这个二愣子低声道:“我听见这么多不能被灭口吧?”
声音的确压得很小,但一字不落传到众人耳边也是真的。叶昭宁始终作壁上观,浪荡一路的神色难得正经起来,然跟时竹他们的沉寂不同,眸光直勾勾盯着一处,颇具几分生无可恋。
叶昭宁下意识回他,“不会。”
因为她也全听到了。
林青寻立马凑过去,又道:“不都说名门世家的秘辛少知为妙吗,万一他们觉得我会肆意宣扬,回头派人来送我归西如何是好?”
叶昭宁仍面无表情道:“你想多了。”
林青寻方呼出一口气,肩头还没完全松下来,就听她道:“顶多把你舌头拔了。”
林青寻“哎呦”两声,“仙门弟子怎能干这么血腥的事呢,有失君子之风。”
话音方落,一直未说话的谢屿安瞥向这边,视线明明是奔着林青寻去的,可时竹有一刹那觉得他眼神蕴有的情绪过于沉重,倒像是在看她。
谢屿安道:“大师叔他们常派人下山寻三师叔的踪影,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纵然您不想三师叔的尸身被带走,但他于山中各师叔情同手足,他们应该知道三师叔身在何处。”
“我在松风坞山下栖居百年从未有人找到过,可见他们并未费多大心思。”
时竹见谢屿安敛眸斟酌,言辞既不能犀利果断,又不能迂回失礼,对上江篱还跟百年前一样口拙舌笨,时竹都想越俎代庖替他说。
为什么没人找来过?因为觉得过于荒唐,一位被落听堂下令找寻的,和一位久负盛名被故人暗暗打听的,就在他们触之可及的地方,低头就能看见。
江篱道:“我不想对你们动手。”
此话威胁意味明显,谢屿安道:“这座村庄既然是前辈的阵法虚造出的,可否帮忙探查到那把剑的踪影,方才我们就是被剑引过来的。”
江篱唇角微扬,起身朝门外走去,那道白色身影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手中依旧虚虚攥着珠钗,只是可惜,江篱看不到。
“好说好说,先上去。”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划空而至!
罡风骤然卷起,门外有人喊道:“都让开!”
时竹神色一凛,揪住旁边林青寻的衣襟,飞快向后退去,就连江篱都吃了一惊,下意识伸手挡在离她最近的谢屿安身前,几人顷刻间朝两侧散开。
只见一人一剑,前后掠进地室。
岳长风扬一把宽背弯刀,身轻如燕,待那把“血剑”回旋而来,直直迎上,顿时传来金石碰撞之声,交锋之处火星四溅。
“谢安安!你他娘的没说要找的剑是尘寂啊!”
江篱瞳孔骤缩,“谢屿安,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谢屿安颔首间断明出鞘,铮然一声清鸣,便如离弦之箭般疾冲而上。
岳长风正颜厉色,先是瞥见谢屿安持剑奔来,又见江篱也陡然抛出白绫,最后两眼一黑瞟到棺椁里躺着的那位,差点儿气绝当场。
瞒着骗着护了百余年,最终还是被人发现,偏偏这人还是谢屿安!
“到底什么情况,尘寂怎么还——”
岳长风偏头躲过冷电,满天剑光纵横交错,像是无数把利刃纷纷落下,躲闪之际,悚然道:“——还追人就杀,它不认识你吗!”
时竹觉得他问了句废话。
尘寂连她都忘了,怎么还能记住谢屿安。
时竹摸出符纸,这次不再注入灵力,只是单纯的定身符,功能简一效用却不容小觑,威力应与谢屿安相当,谁知连尘寂的边都没碰到,江篱随手一捞,又给她扔了回去。
“长辈打架小孩儿一边待着去,别添乱!”
时竹:“……?”
符纸飘飘然落地,除去上面可止婴儿啼哭的鬼画符,当真称得上等符笺。
叶昭宁靠过来,满脸真诚地问道:“不能吧,你实力这么弱?”
时竹:“……”
“小美人儿,要不跟了我吧,保证学到的东西比他教你的多,他这也太、太误人子弟了。”
时竹深吸一口气,“暂且不用,多谢。”
她盯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掌,尝试凝聚灵力,试了数次,皆半途而止,就好像一夜之间功力尽失,可丹田、穴道乃至于经脉的确仍有灵力在缓缓流动,只是使不出来。
“五师姐,借你剑一用。”
说罢,接过陆寻的佩剑,剑尖上指,下一刻“嗖”地飞出去,竟是直接嵌进墙壁,单单留个剑柄在外面。
又恢复了?
叶昭宁顺着看去,“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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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双修,好苗子!你剑法如此深厚还修符咒做甚,潜心研究剑道,必能大成。”
大不大成的,时竹只想搞懂这到底什么情况,她百思不解,余光中挤进来一道墨色身影,错愕间抬眼,谢屿安默然站在她身前。
“又消失了?”
谢屿安“嗯”了一声,“你怎么样?”
“啊?”时竹反应过来摆摆手,“学术不精罢了,方才符咒没画好。”
江篱突然抓住谢屿安的小臂,急问道:“尘寂为什么突然出现,你、你寻到云杓了是吗?”
时竹闻言僵住。
谢屿安道:“未曾。至于尘寂,晚辈就是为此而来。”
“若是早知道你们要找的剑是尘寂,我断不会跟你们耗时间。”
谢屿安道:“原先就出现过一次,但和这次一样,都不是本体。”
几人走出地室,天刚破晓,村庄弥漫着细雨一般的薄雾。
江篱道:“若需我帮忙,可再来此处找我。”
时竹看向她身后的人,百感交集,但故人已逝,万般难言涩之于口。
你思念成灾却阴阳两隔的人,或许正在某个角落陪你生长。
告别之后,岳长风也不离开,跟着他们穿林向北,行至一破庙,墙垣破败,佛像蒙尘,林青寻一路抱着那位女子,将人放到角落的草席上,适才说道:“有人称曾在这庙里见过那把剑,以为是神明显灵还拜了拜,回家后才知是祸害人的东西。”
时竹好奇问道:“所以江篱前辈到底为何要抓你?”
林青寻如遇知己,“你也觉得毫无道理对不对!她把我绑回去先骂了我一通,说什么我辜负了人家姑娘的一番真心,要将我制成纸人,还说世间男子没一个好东西,不是狼心狗肺就是忘恩负义……咳咳,这是她原话,不是我的。”
话里话外都说明江篱曾被人伤心过,对男子的怨恨无可附加,不过凭借时竹浮光掠影的印象,这人大概率是她三师兄,既然她三师兄曾有负与她,还守着棺椁干嘛?
“师尊,你觉得是为何?”
谢屿安径直看向岳长风,道:“前辈应该知道。”
时竹满意地与他一同去盯岳长风。
岳长风道:“谢安安你什么时候好奇心这么强了?”
时竹忙道:“我、我好奇。”
她嬉笑着看他,满脸企望,岳长风哼唧半响,就着酒葫芦灌了口酒,席地而坐,叹道:“情爱一词,说到底是自作孽。”
几人将他围在中间,就连林青寻也顾不得什么世家秘辛,大咧咧坐在地上托腮,比在场任何一人都自如。
“前因肯定是讲不清明,后果你们也见到了,江篱前半生要什么有什么,唯独没有倾心过什么人,只那一次,全心全意系在一人身上,刚开始也称得上两情相悦,可到后来不知怎的,那男子弃她一人,至此闭关。”
“从未动过心的人一旦执着起来,比痴情种还要可怕,等我再知道二人消息,就是江篱抱着他的尸身跪在我身前,求我救他。”